在戏剧中,被动等同于死罪

电影山海经
2023-02-04 10:59 来自上海市

上海艺术电影联盟曾于2021年的“英伦电影大师展”,亚洲首映了最新4K修复的“伊林喜剧”《贼博士》。观众对于该片的期待极高,开票后不久便迎来了满座。在展映当天,影厅内观影气氛极佳,全场观众因情节的跌宕起伏,不断爆发阵阵笑声与惊呼。

这部影片能有如此良好的口碑与观影效果,还得归功于影片的编剧威廉·罗斯与擅长制造喜剧氛围的电影大师亚历山大·麦肯德里克。在麦肯德里克的执导下,黑色幽默贯穿于《贼博士》全片,并使其能既保持笑点不断,又展现善与恶的较量。

麦肯德里克虽相比其他导演而言,作品并不多,但几乎部部精品。他在1955年投身好莱坞,拍摄了代表作《成功的滋味》。此后,1969年,他转向了教学领域,加入由华特·迪士尼创立的、美国第一所专门教授视觉艺术和表演艺术专业的高校——加州艺术学院,任影视学院院长,传授导演经验长达25年,直至生命尽头。

庆幸的是,麦肯德里克的传授课程并没有随着他的去世而消失,他的讲义、笔记被编辑出版成书,为世界各地的电影学子带来福音。这本书便是《导演课》。2022年11月,由后浪图书公司出版。

《导演课》基于麦肯德里克在加州艺术学院教学时留下的大量讲义、笔记和亲手绘制的分镜图、机位图,由著名英国作家、电影导演保罗•克罗宁精心编辑整理而成。全书分为戏剧结构和电影语法两部分,深入探讨了创作者如何将想说的故事组织起来,以及如何运用电影独有的语言来有效地讲述故事。

下面,我们不妨搬起一把小板凳,走进麦肯德里克的电影课堂,倾心聆听电影大师的大师班:

第1讲:前语言的电影符码

口头语言可以对我们的感受与冲动进行理性的解释。但是,默片时代的电影导演们发现,他们可以直接通过第一手的影像,捕捉到心理层面的活动。

他们能够运用不同的画幅与景别、人物视点与摄影机角度的并置、富有表现性的音乐与灯光,以及一系列的剪辑原则。通过这些技巧,他们意识到摄影机可以用一种独特的方式,触及人类的思想。自那时起,那些最擅于使用电影媒介的导演,已经用摄影机与观众进行了远比口头语言更直接、原始的交流。我在这里使用“原始”一词,并不是说他们的语言更为简单、粗糙—我完全没有这个意思。电影处理的是情绪、感觉、直觉与动作,这些信息以一种特殊的维度传达给观众,他们不一定需要获取有意识的、理性的、批判性的理解。因此,电影导演使用的所谓“语言”,可能会带来更丰富、更稠密的体验。动作与影像的运作速度比语言更快,它们也作用于更多的感官。

在这些讲义中,贯穿着一个反复出现的主题:与其说电影是非语言的,不如说它是前语言的。尽管电影可以呈现大量的对话,但它也可以通过纯粹的运动、动作与反应来讲述故事。电影影像—尤其是辅以同步声的时候—传达了如此庞大的视觉与听觉信息,以至于语言(甚至是默片时代的字幕卡)被它们淹没,成为次要的内容。所以,想要有效地传达电影对白那些本质性、潜在化的意义,往往需要一整套复杂、微妙的影像元素系统。这些元素并不属于语言层面,它们甚至永远无法用语言来彻底分析。我们可以来看看这个例子:这部由安德烈·卡亚特(André Cayatte)导演、雅克·普雷韦(Jacques Prévert)编剧的影片《韦罗内的情人》(Les amants de Vérone,1949)。

亚历山大·麦肯德里克正看着一座为

《玛吉号》(The Maggie,1954)制作的微缩雕塑沉思

本图出自《乔尔·芬勒摄影作品集》(The Joel Finler Collection)

一些访客来到一家玻璃厂参观,影片的男主角属于厂里技巧最熟练的工匠,他擅长制作颇为精美的观赏性高脚杯、花瓶和镜子。访客中有个迷人的年轻女演员,一位年长而富有的男士陪伴着她,似乎想在此行中博得她的好感。但与此同时,她显然喜欢上了我们的男主角。当那位护花使者在样品间给她买礼物的时候,男主角透过玻璃隔板凝视着她。女孩转过身来,隔着玻璃朝他微笑,于是他使用自己的钻石玻璃刀,在其中一块玻璃上刻了几道划痕,割出了一小块心形的玻璃,将它敲到了她那一侧。她非常快乐,但却不得不迅速掩藏自己的喜悦—那位富有的绅士朋友,已经带着一面巨大而华丽的镜子回来了。他骄傲地展示了那面镜子,她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便笑了。不过,影片的镜头向我们呈现了那位绅士看不到的东西:实际上,她是在对着镜中那位年轻男人的身影微笑。

这个段落的情节既简短又随意。用镜头来叙述这则逸事,可能要比语言的阐释更为高效。而且银幕上呈现的效果,要比我的讲述好得多。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所在:小说家是不会编造这种事件的,因为用文字来描述它,远比用影像叙事更笨拙。对于舞台演员来说,这也不是适于表演的段落。因为它的效果基于迅速的细节揭露、微妙的表情变化,以及摄影机视点的切换。普雷韦是在为电影撰写剧本,而不是在为别的艺术而工作。电影导演阿尔弗雷德·希区柯克(Alfred Hitchcock)曾表示,在默片时代,伟大导演们的技艺,“已经达到了近乎完美的程度。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声音的引入破坏了这种完美”。在希区柯克看来,鉴别一部好电影的标准是这样的:即便观众席上的人听不懂影片的语言,至少也应该理解百分之九十的内容。为什么呢?因为一部写得好、导得好、演得好的电影,都应该创造性地使用电影语法,从而传达它的情感意义,这样的作品不应过度地依赖语言。当然,在任何场景中,情绪性、戏剧性的内容才是真正重要的东西。

亚历山大·麦肯德里克(左)正在《白衣人》的片场指导

琼·格林伍德(Joan Greenwood,左二)

和亚历克·吉尼斯(Alec Guinness,中)

本图出自《乔尔·芬勒摄影作品集》

不过,在有些学生看来,对话是现代电影中完全合法的组成部分,他们可能会对我的观点提出异议。毋庸置疑,口头对话可以是电影叙事的重要元素,但是,电影不是那么依赖于角色实际说出来的东西,因为它对于动作、运动以及“言外之意”(这些身体性的冲动与反应,既能预示接下来的台词,又能呼应此前的话语),有着极为强大的探索能力。特吕弗在他那本希区柯克的访谈录里指出,“观众会错过演员的台词,但却不会错过画面上展示的内容”。特吕弗并没有宣称,摄影是电影中唯一有效的交流方式。他并不是在说对白没有价值,或是没有任何叙事效果。他的意思是说,在电影叙事中,那些无声的运动提供了最基本的信息,而口头语言则提供了附加性的、次要维度的内容。

当然,如果你想要成为一名编剧,那么会创作生动、有趣的对白,可能是最能帮助你职业生涯的一个天赋。但是,对电影来说,一部对白主导的剧本,实际上是一张彻底误导创作者的蓝图。简而言之,对白几乎总是不如画面中那些可见的动作来得有效。编剧必须意识到,他应该发掘肢体动作和电影语法的丰富潜能,以此塑造出一个可靠的人物,否则他就不能算是真正从事“电影写作”。一位编剧在学习剧作技巧之前,必须首先理解这一原则。这是因为在一部电影中,决定影像究竟是建构叙事的基石,还是装饰叙事的工具,是编剧而非导演的工作。

电影摄影机与剪辑台可以非常有效地操纵时空(正如小说家可以随意改变视点一样,当然,小说家还有其他的技巧,譬如描述、阐释内心的感受与想法),它们可以很好地表达那些没有被说出来的东西。在内心的想法(未经审视的、无意识的冲动)与刻意的言说之间,可能会存在一些矛盾。我们脑海中的想法是非常私密的,在我们把它变成语句示人的时候,我们常常会将它理性化,甚至会扭曲自己最初的冲动与意图。电影对白中最好的台词,有时是那些字里行间隐藏着真实含义的台词。那些脱口而出的东西,反而掩盖了发言者真实、纯粹的情感。

亚历山大·麦肯德里克在加州艺术学院授课

通常,摄影机能够捕捉到这种情绪,它们就如同感官敏锐的人类。电影画面会将台词与一些其他的元素相结合,譬如说话之前那些显露真情、转瞬即逝的表情,或是说话之后那些非语言的冲动反应—电影剪辑师会将这一切进行排列组合。在这些镜头中,我们可以看到难以觉察的视线变化、下巴肌肉的无意识蜷缩,以及谈话时无意的手势。如果你逐帧地分析一位富有表现力的演员,观察他的特写画面,你就可以找到那些迸发思绪火花的精确瞬间,发现那些微妙的冲动时刻。在此后的台词中,你还可以佐证这种冲动。在那些优秀的电影创作者手中,即便是表面上最微不足道的对白,也能提供某种意义。如果谈话的内容增多,这种微妙的意味可能反而就丧失了。要是这场戏在影像层面已经很有趣了(也就是说,就算没有语言,我们也可以理解其中的绝大多数内容),我们再来考虑语言层面的元素—增添一些对白,或许能让它变得更加有趣。但要是一场戏在影像层面已经很无趣了,层层叠叠的对白,只会让它显得更加无趣。

当一位导演将纸质剧本转换成有声运动画面的时候,他的其中一项任务,就是遗忘角色的大部分台词,将他们的行为想象成无声的动作。这样一来,他就可以利用声音和视觉,来向观众传达所有的想法、感受与冲动,而无须依赖于对白。这里存在一个奇怪的悖论:如果导演以这种方式重构一场戏,他通常可以找到一条更有效的路径,重新整合原始的对话素材。此外,如果导演真的用电影的表达方式来构思剧本,那些珍贵的对白,就不必再承担过多交代背景的任务,这样一来,这些对白也能显得更具表现力。导演可以使用说明性的对白,呼应画面中发生的事件(要记住:电影应该先展示,然后才讲述),这是一种非常有效的技巧。创作者应该将动作、事件看作对白的触发器。在电影叙事中,戏剧性事件之后的交代—对于这次事件的评论或解释,要比事前的介绍有趣得多。因此,一部结构精巧的电影,会用对白来丰富视觉上的效果。对于细心的观众来说,有些东西早已显而易见,而这种电影中的对白,绝不会画蛇添足,继续展示已经暴露出来的东西(可以回想一下早期默片中的字幕卡,它们更像是画面之间的标点符号,而不是画面的替代品)。

亚历山大·麦肯德里克在加州艺术学院授课

我在伦敦的电影制片厂工作了很多年,那里的资深编剧常常喜欢收集剧本中糟糕的对白案例。这句话是他们特别喜欢的例子之一:“看哪,高地牛!”这句对白出自一部非常业余的旅行纪录片,一名角色指着画外说了这句台词,然后影片便切到了…… 你猜猜切到什么了?如果视觉信息可以完美地呈现叙事内容,这几个字就成为极其多余的交代,它们很好地说明了电影对白中什么是无用的废话。一位好的导演在同时面对对白和画面时,通常是在剪辑的过程中,会逐步地、细致地删除那些不必要的台词。在最后的成片中,许多对白很容易就会显得多余。你会发现,如果剔除这些废话,只依靠画面中的动作,可以更清晰地讲述你的故事。那些看似颇为机敏、巧妙的对话,可能在书面的剧本中效果更好。但是,在实拍的场景里,人物之间那些微妙的、无声的互动,往往可以发挥更为有效、更具意义的作用(无法避免的是,如果你只读剧本,可能不是那么容易察觉这一点)。

事实上,如果对白的字面含义与影像传达的信息背道而驰,你的场景可能会显得最为有趣,也最具说服力。当电影演员说出的话语,与观众看到的画面构成了对比,对话就可以表达那些远超字面含义的弦外之音,它也因此获得了额外的力量。在这种情况下,电影媒介的独特性是最为显著的。编剧和导演可以通过这些时常极其微妙的声画对位,将注意力聚焦于场景潜台词的节奏。摄影机本身能超越文字层面,从潜意识上将观众与事物联结在一起,将这一特性和声画对位相结合,创作者便可以同时讲述多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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