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长征的最精彩之处,是它“画出”的那条路线。作家魏巍称其为“地球的红飘带”。
飘带,是柔软而浪漫的,但也寓意着长征路线的蜿蜒曲折。
长征中几乎所有精彩“故事”的发生,都与“打造”这条线路有关:为什么要在遵义开会?为什么要四渡赤水?为什么要飞夺泸定桥?…等等等等。
这条线路的“执笔人”,是毛主席。
基于智慧、远见和格局,主席大笔一挥,石破惊天!
但这一挥也不能凭空得来,如果没有依据,岂能服众?
一个最直接的例子,湘江战役后的通道会议。
李德坚持要北上与红二、六军团会合,主席说湖南何健已经布好了口袋阵等我们钻,去不得!
李德不以为然,说你这就是主观臆断。
电视剧《光荣与梦想》
这时候周恩来安排了两个人进入会场,一个叫曾希圣,一个叫钱潮。他们拿出一份刚破译的密电,上面显示,何健已经在湘西赶筑起四道堡垒线,修了200多座碉堡。(上述电视剧中,周恩来是在报纸上确认了湘西的情况。)
事实面前,博古和李德只能妥协,于是红军在通道没有北上,而是西进到达黎平,并在那里实现了“转兵”。
曾希圣和钱潮,是中央军委二局的局长和副局长。
毛主席曾说:“没有二局,长征是很难想象的。有了二局,我们好像打着灯笼走夜路。”
如果军委是“大脑”,作战部队是“手脚”,那二局就是“耳目”。
长征中几乎所有的战略决策和线路抉择,都有二局的贡献。甚至连会理会议中,林彪对主席的质疑,也和二局有关。
所以,二局无疑是一把读懂长征的“钥匙”。
这一部分暂时按下不表,先说一说二局的两位局长。
01
两位局长
很多人都知道,红军的电讯工作是从“半部电台”起家的。
主席写过一首《渔家傲 . 反第一次大“围剿”》,上阙如下:
万木霜天红烂漫,天兵怒气冲霄汉。雾满龙冈千嶂暗,齐声唤,前头捉了张辉瓒。
活捉张辉瓒的时候,红军第一次缴获了电台,但电台已经损坏,只能收,不能发,所以是“半部”。
比电台更重要的是,红军还俘虏了好几个国民党报务员。其中有一个叫吴人鉴的中尉,加入了红军,改名为王诤。
长征时,王诤是军委总参谋部三局的局长,三局是通讯局,负责军委和各作战部队之间的通讯联络。一局是作战局,局长是叶剑英。
最神秘的是二局,他们更像是在基于“半部电台”工作,只负责侦收,然后破译,是为情报局。
二局局长叫曾希圣,湖南人,曾入读湖南省立第三师范学校,是黄克诚的学长。曾希圣后来又考到黄埔军校,入读著名的第四期。
和曾希圣一同考入黄埔四期的,还有他哥哥曾中生(原名曾钟圣),一个非常了不起的红军将领。在1988年确认的36位“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事家”中,除了毛主席等5位国家领导人、10位开国元帅和10位开国大将,还有11位解放前辞世的军事家,曾中生名列其中。
1930年8月,刘伯承担任长江局军委书记时,曾希圣是军委秘书长。后来中共汉口区遭到破坏,曾希圣转移至上海,任中央军委参谋部谍报科科长。
在上海期间,曾希圣和另一位湖南人何叔衡组成了一个“家庭”,何叔衡扮作女交通员黄杰的“父亲”,而曾希圣是黄杰的“小叔子”。这里面真真假假,因为黄杰是曾中生的爱人,也就是曾希圣的真大嫂。
曾希圣那时的工作主要是收集、整理和分析情报。情报来源有些是公开的,因为国民党那时的新闻管制并不严,许多军事信息会见诸报端,而有些是地下党在隐蔽战线获得的。就这样,曾希圣竟逐步摸清了敌人第三次“围剿”的整体计划。
1931年顾顺章叛变后,曾希圣转移至中央苏区,次年成为中央军委二局的首任局长。
副局长钱潮也是因为顾顺章事件来到的苏区,而且与之有最最直接的关系,因为钱潮就是钱壮飞。那个周恩来说,“若无他的情报,我们这些人早没了”的人。
龙潭三杰:胡底、李克农、钱壮飞
钱壮飞是红军中难得的“多面手”,他在苏区的公开身份是红军剧社的编导。在上海的时候,钱壮飞主演过一部叫《燕山侠隐》的电影,这是中国第一部黑白武侠片。
他还是苏区的医生,而且是专业的,因为钱壮飞毕业于北京医学专科学校,曾在医院挂牌行医。
他更是一位绘画高手,不仅设计了红星奖章、红军烈士纪念塔、苏维埃大礼堂,还成为了李德的地图绘制员。
但这些都不及钱壮飞的另一个“标签”:中共卓越的情报人员,“龙潭三杰”之一。而钱壮飞当年打入敌营的第一站,即为上海的国际无线电管理处。
二局的两位局长,不论是学历、见识,还是资历、经验,都属于当时苏区的“稀有人才”。
因为稀有,所以二局的保密级别相当之高。
02
极端保密
二局的保密度,堪称极端。
因为除了中央和军委的几个最高领导,连军团一级的指挥员都不知道二局的具体职能。
是的,红一军团的军团长林彪都不知道。
林彪在会理会议的时候给中央写长信,抱怨主席带着大家走弯路。其实这是当时部队的普遍情绪,因为军事指挥员都习惯逻辑思维,他们在收到军委行军命令的同时,也希望了解上级的战略意图。
电视剧《长征》
但因为二局的极端保密,很多被破译的关键信息不能向下告知来源,这就难免让大家疑惑。
军团长中只有彭德怀知情,因为他是军委副主席。二局破译科科长曹祥仁,就是被彭德怀从三军团报务组中发掘出来的。
但红三军团的政委杨尚昆也是不知情,他后来这样回忆:
那时军事紧急,下个命令,要走就得走,下大雨也要走。同样,下个命令,要后退就得后退,没有人说要问问为什么。当时行动的目的不仅是师一级的干部不知道,我那时是军团政治委员,也不完全知道。
同样,红三军团的政治部主任刘少奇也不了解二局的具体工作,而他那时已是中央政治局候补委员。
红军到达哈达铺的时候,二局破译科副科长邹毕兆到处寻找着国民党的报纸和杂志,因为上面可能会有部队番号、长官姓名等信息,对破译工作很有帮助。但刘少奇遇见后,便不准邹毕兆再找,可见他也不知道这是二局的工作之需…
曾希圣、曹祥仁、邹毕兆,就是后人所称的“破译三杰”。
03
破译三杰
二局下设侦收科、破译科和译电科。
侦收科几乎是全时段侦听敌台。行军的时候,一个组留守侦听,另一个组早于大部队3、4个小时出发。待部队开拔后,前组就地开机侦听,后组关机后追赶部队,如此“接力”…
破译科专门负责破译,科长曹祥仁,副科长邹毕兆。破译工作完成后交接给译电科。
左起:曾希圣、曹祥仁、邹毕兆
关于如何破译,简单总结就是类似这样一句话:99%的努力加1%的天赋。
努力就是要对海量的未破解电文进行归纳和统计,找出高频字和关联词,二局用算盘珠子完成了这项工作。
然后还要努力学习,“武装”大脑。那个年代,白话文刚出来不久,文言文还未退出历史舞台,再加上每个人的行文习惯不同,所以国民党各部的电文用词用语各式各样。
曾希圣和曹祥仁,都有旧学功底,但还是需要不断学习。曾局长有一本快翻烂的康熙字典,一直带在身边。
天赋,就是直觉了,既要大胆猜测,又要多点出击,广种薄收。“破译三杰”就是二局天赋的代表,有时候一破全破,最难的就是这“第一破”。
红军缴获“半部电台”的时候,国民党通讯基本还是明码,或者在明码基础上编码,没编进去的仍用明码。
等发现红军也会使用电台后,国民党开始编写专门的电码本,进而又发展成“来去本”,也就是收、发两套译码系统。
长征经过云南的时候,二局的一位参谋不幸被俘,虽然他不掌握译电机密,但从他身上搜出了被破解的国民党电报。蒋介石从龙云那里获知此事后大吃一惊,于是严令各部“一日一本”,也就是每天都换密码。
这也没能难住二局,因为“三杰”对国民党的电报体系太熟了,一堆枯燥的数字,在他们脑海中就会不停地与各种番号、地名、人名、行文习惯、军事用语、过往电文等反复比对,从中找出突破口。
土城战役,就是二局“极限解码”的一例。
红军在土城遇险,是因为轻敌和情报有误,本以为川军只有两旅四团,没想到这两个旅都是三个团的编制。
这次的情报来源于地面侦察,与二局无关,因为“四川王”刘湘压根就没发电报。红军在遵义开会的时候,刘湘就预判到了红军将经土城北渡长江,所以早就开始了调兵遣将。这个刘湘的确是个人物,后来红军二渡赤水,也是他最先察觉了红军的东进意图。
激战土城,中央在火线召开了政治局会议,这就更需要二局能够及时地提供敌情信息。
当时川军郭勋祺部使用的正是复杂的“来去本”,二局“三杰”顶着枪炮声的干扰,在周恩来和王稼祥的焦急注视下,几个小时内就破解了密码。
敌方电文解码后,中央发现不得了,敌情何止两个旅,土城周围的各部国民党军已有九个旅!
红军必须马上撤出土城!往哪里撤?我们都知道,红军往西撤了,这便是一渡赤水。
这个决策其实也源自二局,因为他们截获了这样一封密电:赤水河以西兵力空虚,极虑赤匪乘机窜犯。
不用多分析了,敌人自己说西面最薄弱…
所以主席说二局是“黑暗中的灯笼”,一点不为过。
主席还有过另外一个比喻:我们是玻璃杯里押宝,看得准,赢得了。
隔住玻璃杯看骰子,这就相当于“透视眼”,按现在的说法就叫“开挂”。
在敌强我弱差距如此巨大的情况下,红军能够完成长征这个壮举,除了毛主席的“大脑”,红军的“双脚”,另一致胜法宝就是二局开的这个“挂”了。
根据邹毕兆的统计,整个长征期间,二局破译的敌军密码有177本。而从1932年二局成立到1936年三大主力会师陕北,破译数量达到了860之多。
而国民党方面,却始终无法破译周恩来的“豪密”,只能依赖地面和空中侦察。而即便是空中侦察,也存在很大的误差,红军可以在听到飞机声音后就地隐藏,甚至集体走个反方向以迷惑敌人。
二渡赤水后,中央成立了由周恩来、毛泽东和王稼祥组成的军事指挥小组。从那时起,毛主席亲自主管了二局破译科。
04
屡建奇功
红军在二渡赤水后再占遵义,并且在遵义以南歼灭了中央军吴奇伟部两个师,俘敌3000余人。
这里面又有二局的功劳。此战的基本脉络是,红三军团与敌人正面交锋,而红一军团迂回包抄了吴奇伟的指挥部,导致敌军兵败如山倒。
吴奇伟指挥部所在地忠庄铺,便是被二局侦获的。
红军三渡赤水前,发生了一件事:打鼓新场之争。
当时在政治局扩大会议上,所有人都赞成打打鼓新场,只有毛主席一人反对。最后民主表决,少数服从多数,决定进攻打鼓新场。
但主席越想越觉得打打鼓新场的风险太大,于是半夜起身,走了三四里山路去找周恩来。后面的故事很多人应该知道,主席说服了周恩来暂缓发布命令。
周恩来是当时红军在军事上最后做决定的人,但他之所以能说服其他人接受毛主席的意见,并不是只靠着这个“身份”,而是已经掌握了二局急报的敌情:黔军、滇军、川军、中央军各部,已开始向打鼓新场推进…
三渡赤水后,是毛主席的“得意之作”四渡赤水,但险情还没有彻底消除,因为乌江横在红军的南下之路上。
红军一渡乌江是强渡,而这次是偷袭控制了南岸,所以行踪并未暴露。
但风险还是非常大,因为吴奇伟和周浑元两部的主力都在北岸。他们的行军方向虽然是北上,但离红军只有半日路程。如果红军渡江过程中被敌人侦悉,吴、周两部调头南下,将造成重大险情。
解决这个难题的,是二局,并且是难得的主动出击。
在获得中央首长批准后,曾希贤用蒋介石的口吻起草了给吴、周二人的电报,然后由邹毕兆操机,“电令”吴、周二部迅速北上…
这个“奇招”成功了!成功的原因有两个。
一个是蒋介石自己的问题,因为他经常越级指挥,所以跳过薛岳给吴、周发报并不突兀。
二是“三杰”的“功底”实在太深厚了,蒋介石的用词、行文、心态都被他们所掌握,甚至连蒋介石电台的指法都能够模仿。
渡过乌江后,红军在贵阳附近走出了复杂的曲线,好几次突然转向,在敌阵的缝隙中穿插。这自然又是得益于二局的准确情报,但也加重了作战部队的疑惑,所以有了后来会理会议那一幕。
绕过贵阳和昆明后,红军用六天六夜的时间巧渡金沙江。
当时,薛岳部已经被红军甩开了一周之遥,但金沙江边并非全无险情。国民党万耀煌师距离红军只有一天半的路程。
红军原本的计划,中央纵队在皎平渡用找到的七条船渡河,红一、三军团在两侧架桥。
但架桥失败了。正在红军万分紧张之际,二局截获的最新密电到了:万耀煌不愿孤军深入,决定原地休整,并致电蒋介石谎称前进方向上并未发现红军…
就这样,红一、三军团也赶至皎平渡,安安稳稳坐船过了江。
至此我们可以总结一下了,从通道,到遵义,到土城,四渡赤水后过乌江,然后虚晃贵阳和昆明,最后巧渡金沙江,长征从西进变为北上的中间这条“大曲线”,都有二局的“身影”。
读懂这条“大曲线”的两把“钥匙”,一把是毛主席的军事思想,一把就是二局侦获的情报。
05
尾声
渡过金沙江后,中央红军一路北上,经会理,过彝区,强渡大渡河,飞夺泸定桥,然后爬雪山过草地来到了哈达铺。
二局的收发报机在哈达铺彻底开不了机了。
当时的小功率15瓦机器可以通过手摇供电,但50瓦和100瓦的收发报机都必须依赖蓄电池,而给蓄电池充电则需要“霍姆莱特”发电机,发电又需要烧汽油。
二局的汽油使用量,也曾引起过刘少奇的质疑,后来还是因为周恩来的出面,才“应付”了过去。
过完草地,红军的汽油已然耗尽,二局也因此错过了又一次立功的机会,因为此时的上空中,“漂”过好几道国民党的电文,里面都提到了陕北有红军。
历史有时很神奇,二局这双“眼睛”刚一歇息,毛主席的眼睛就在一张报纸上,看到了陕北根据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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