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朝晖 欧明俊|清末民初“桐城派”总体批评之梳理与反思

明清史研究
2023-03-11 14:56 来自河南省

桐城派研究

清末民初“桐城派”总体批评之梳理与反思

——以国人“中国文学史”著述为中心

许朝晖 欧明俊

作者许朝晖,河南新乡人,福建师范大学文学院中国古代文学2020级硕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中国古代散文。导师:欧明俊教授。

欧明俊,文学博士,福建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主要研究古代散文学、词学、古代文学理论、古典文献学和国际汉学。出版《古代散文史论》《古代文体学思辨录》《词学思辨录》《唐宋词史论》《宋代文学四大家研究》《陆游研究》等著作十余部。在《文学遗产》《北京大学学报》、韩国《中语中文学》《中国散文研究集刊》、马来西亚《马来西亚汉学刊》、台湾《宋代文学研究丛刊》、香港《文学论衡》等刊物发表论文120余篇。兼任中国欧阳修研究会会长、中国古代散文学会副会长、中国陆游研究会副会长、中国韵文学会常务理事、中国词学研究会常务理事、《斯文》副主编、《中国韵文学刊》编委、韩国《中国散文研究集刊》《中国地域文化研究》中方编委等。至今已18次应邀赴韩国、日本、马来西亚、法国及台、港、澳等高校和研究机构参加国际学术会议或作学术演讲和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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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本文原刊《斯文》第十辑。

2.本文经作者授权发布。转引以原刊为准。

摘要:清末民初,文学史家综合通行观点,建构秦汉古文家、唐宋八大家、归有光、桐城三祖、姚门弟子及再传弟子、桐城后学谱系,强调桐城派、阳湖派同源异流,推动“高第弟子”说传播,将曾国藩纳入桐城派自身,批判桐城末流。国粹派强调骈散相合,对桐城末流批判更尖锐。新青年派或持纯文学观,批评桐城古文载道,缺乏艺术性;或持杂文学观,批评其所载之道无益于社会。整体而言,此期桐城派总体批评偏重介绍说明,综合多于创新,虽有滞后性,亦不乏学理性,建构性、建设性兼备,推动了桐城派古文文本和批评话语体系经典化。桐城古文派、散文派定位先后遮蔽其经史之学,邓实、刘师培等人“桐城学派”的提出有纠偏意义。

本文“清末民初”概念特指十九世纪末至五四运动前。笔者初步统计,清末民国涉及桐城派批评的国人中国文学史(以下简称文学史)著述约90部,清末民初共10部。[1]学界桐城派批评史研究多集中于清国史馆《文苑传》、新文化人、民国以及整个二十世纪学术界,尚未系统深入挖掘、利用这些文献,仅部分论著论及胡适《五十年来中国之文学》(1922)、钱基博《现代中国文学史》(1930)等,并涉及梁启超《清代学术概论》(1920)中论及文学史的部分。[2]近代以来,西学、东学持续输入,中西之争、新旧之争构成思想史主线,语言文学领域集中表现为文白之争。国粹派、新青年派学者皆要求改革语言,后者更主张以白话代替文言。桐城派作为晚近文言代表被集中批判,沦为“受污最深之文派”[3]。随新式学制颁行,中国两千余年教育体制改变,现代意义的文学学科创立。文学史著述既是产物,也是推手,更新文学观,生成文学史知识,影响了后人对桐城派的“前理解”。本文梳理清末民初文学史家桐城派谱系书写与评价,反思其桐城派定位、文学观、流派观与文学史著述体性、体例对桐城派总体批评的影响,以期深化桐城派、古代散文史以及文学史学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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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分别为窦警凡《历朝文学史》(1897年完稿,1906年初版)、林传甲《中国文学史》(1904)、黄人《中国文学史》(1905)、张德瀛《中国文学史》(撰于1905一1909年)、来裕恂《中国文学史稿》(撰于1906一1909年)、王梦曾《中国文学史》(1914)、曾毅《中国文学史》(1915)、张之纯《中国文学史》(1915)、朱希祖《中国文学史要略》(1916年完稿,1919年初版)、谢无量《中国大文学史》(1918)。许指严《中国文学史讲义》(清末)、褚石桥《文学蜜史》(1919)待访,吴梅《中国文学史》(约作于1917年)、钱基厚《中国文学史纲》(1917)未论述桐城派。除清以前分期文学史著述及笔者尚未访及10余部文学史著述外,清末民国未论及桐城派的国人文学史著述约40部,或因主题系文学理论,或因故未写至清代,或写及清代古文而无桐城派,或立足纯文学、俗文学、进化文学观。清末民国,文学史、学术史界限未分明,部分学术史著作兼有文学史功能,宜归入文学史著述讨论范围。参见陈玉堂:《中国文学史书目提要》,黄山书社,1986年;吉平平:《中国文学史著版本概览》,辽宁大学出版社,1992年;黄文吉编著,连文萍等撰稿:《台湾出版中国文学史书目提要(1949-1994)》,万卷楼图书有限公司,1996年。

[2]如任雪山:《桐城派文论现代批评接受研究》,南京大学2015年博士学位论文;常威:《民国桐城派研究平议》,《安庆师范学院学报》2016年第3期;范丹凝:《“曾门四弟子”在近代文学史的产生与接受》,《烟台大学学报》2019年第3期;陈云昊:《可变与可法:“钱基博、李详之争”与桐城派批判》,《新疆大学学报》2021年第4期。

[3]徐景铨:《桐城古文学说与白话文学说之比较》,《文哲学报》1922年第1期。

一、学派、文派、诗派定位与桐城派谱系追认

“桐城派”概念内涵复杂,既有生成性、流动性,又有稳定性。学术研究应重视这一稳定性,亦不宜忽视其生成、流动性。作为流派,桐城派有大体公认的立派时间、组成人员、核心主张与基本性质,这些“公认”的话语构成桐城派学术研究的前理解。还原其建构历程,追踪其追认、复述之路,不应忽视在近现代学制体系下开始作为学术研究起点的文学史著述。[1]

文学史著述系编纂、写作结合体,属学制构成,与官方意识形态及政令关系密切,代表通行观点,多缀辑前人言论表述见解,属复述性质,其价值不在创新,而在认证,写入文学史著述代表被主流认可,具有广泛传播效益。复述既生成文学史知识,又推动相关话语体系经典化。

桐城派的立派标志为姚鼐《刘海峰先生八十寿序》引周永年等人语:“维(惟)盛清治迈逾前古千百,独士能为古文者未广。昔有方侍郎,今有刘先生,天下文章,其出于桐城乎?”[2]标举桐城方苞、刘大櫆一脉古文。姚鼐自称学文于刘氏,隐含继武之志,“又使乡之后进者,闻而劝也”[3],有意凸显桐城文脉。桐城派是姚鼐追认的。曾国藩《〈欧阳生文集〉序》突出姚鼐古文成就及与方苞、刘大櫆师承关系,“由是学者多归向桐城,号桐城派”[4],具体论述其传衍过程,坐实流派名称为桐城派,立派人物及时间以姚鼐为中心,主要成员为方苞、刘大櫆、姚鼐、姚门弟子及再传弟子。姚鼐追认方苞、刘大櫆,曾国藩追认、命名桐城派,二人此处所论桐城派主要指桐城文章派,具体即桐城古文派。

吴敏树《与筱岑论文派书》曰:“今之所称桐城文派者,始自乾隆间姚郎中姬传。”[5]较早论及桐城文派概念。又曰:“其意盖以古今文章之传系之已也……自来古文之家,必皆得力于古书。”[6]其所谓桐城文派,主要指桐城古文派。黄人《中国文学史》始标桐城文派之目,其后文学史家或设专节,或直接使用此概念,推动文派说广泛传播,强化了桐城派的古文内涵。[7]

晚清民国,纯文学观传入,学术、文学逐渐分离。一方面,传统古文、文章概念变为纯文学散文概念,与诗歌、小说、戏剧并列,被纳入文学四分法中;另一方面,对古文、文章体性的认识亦由载道为主变为抒情、叙事为主。文不再天然具备学术内涵。桐城文派随之由文化流派降格为文学流派。新文化人汪倜然从纯文学角度批评桐城文派古文毫无价值。[8]标榜桐城派者亦多从文风立论:“桐城文派……总不会越出雅正的范围之外。”[9]学术、文学走向分离,部分学者于桐城文派概念外标举桐城学派概念,国粹派主将邓实说:

桐城学派以方苞、姚姬传为其大师。方氏为文,效法宋曾巩、明归有光,谨守绳度,谓之桐城义法;又熟治“三礼”,冀尸程朱为其后世,然所得至肤浅,无足重。姚氏慕其乡方氏之所为,而受法于刘海峰,以私淑方氏。然其始尝欲从戴东原问学,及戴谢之,始憾戴氏,而别标义理、考据、词章三者以为宗,以与汉学自异。[10]

姚鼐建构桐城派,强调以学立文,以文显学,义理、考证、文章三位一体,主要出于对抗汉学、建立新学术体系策略,问学于戴震遭拒是其导火索。除邓实外,国粹派中坚刘师培亦论及此事。[11]文学史著述中,张德瀛复述邓实所论“姚鼐问学”一事文字,影响较小。[12]民国时期,仅梁启超等少数学者关注此事与桐城派关系。[13]

邓实较早提出桐城学派概念,其内涵既包括方苞义法说,又包括方氏礼学、理学见解;既包括姚鼐古文成就,又包括其义理、考证、文章学术体系。稍后,刘师培曰:“(邵懿辰、潘德舆)均治古文、理学,略与桐城学派相近。”[14]其桐城学派概念包括桐城古文派、桐城理学派。邓实、刘师培二人所言桐城学派,相当于桐城派别名,并非其上位概念或下位概念。

文学史著述对学派说有所呼应。来裕恂标举桐城学派,以方苞、姚鼐、方东树、方宗诚为代表,陈大受、陆燿为别支。陈大受为方苞弟子,归入别支尚有一定合理性;陆燿为江苏吴江人,与桐城派并无密切往来,学术、文学见解皆有别于桐城派,不宜归入桐城学派别支。[15]来氏于第六章“国朝之古文学”中重点论述桐城派,而将桐城学派置于论述儒学的第十二章“国朝诸儒之学派”下,有区分桐城派古文之学与其经学、理学等的倾向。[16]1927年前后,梁启超《儒家哲学》亦标举桐城学派:

桐城学派以方东树(植之)为代表。我讲桐城人物,不举方苞,不举姚鼐,因为他们仅能作点文章,没有真实学问,所谓桐城文学,不过纸上谈兵而已……桐城学派以前实无可讲,嘉庆末年出了一个伟大人物,即方植之……广东学风采调和态度,不攻宋学,是受他的影响。此犹其小焉者。还有更大的影响,就是曾文正一派。[17]

其桐城学派概念不包括桐城文章,仅强调方东树推举宋学、攻击汉学对广东学风及曾国藩等人的影响。梁启超的桐城派批评集中于《东籍月旦》《新民说》《论中国学术思想变迁之大势》《清代学术概论》《前清一代中国思想界之蜕变》《近代学风之地理的分布》《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儒家哲学》等论著。梁氏对汉学、宋学、桐城派的评价存在前后变化,但其所论桐城派概念多指向以方苞、姚鼐等为中心的桐城流派,则较为固定。其立足桐城一地追认方以智、钱澄之、戴名世等为桐城派之祖,方苞为桐城派创派者,即体现此认识。[18]在梁氏看来,桐城学派由桐城派中有“真实学问”之人组成,是桐城派下位概念。

立足历史语境,应将桐城派整体视作桐城学派。此“学”字指与纯文学、纯艺术创作等对举的学术总名,包括经学、史学、子学,亦包括古文之学、诗学等。[19]来裕恂、梁启超所论桐城学派之学,皆有排斥古文之学的倾向,既体现出清末民初纯文学观传入中国后所引发的学术、文学分离态势,亦体现出从属于纯文学四分法的散文概念出现后,属于古代学术体系下的古文之学、文章之学逐渐被纯文学学科体系下的散文之学取代的现象。近现代学者在西学、东学广泛传入,引发“中学”蜕变的新学术体系下命名桐城学派,体现出对纯文学观下桐城散文派定位的纠偏。除文章学著作外,桐城派学者亦有丰富的经学、史学著述,[20]应首先被视作学派,桐城文派更多代表其文章学成就。国粹派学者的桐城学派论述更合学理。

桐城派谱系包括桐城派师法对象、渊源、自身及桐城后学师承。桐城派渊源包括后人追认的方以智、钱澄之、潘江、戴名世、朱书等人;桐城派自身即狭义桐城派,包括桐城三祖、姚门弟子及再传弟子;桐城后学包括阳湖派、湘乡派、闽派等别支。三者构成广义桐城派。[21]

文学史著述不断复述桐城派师法对象。窦警凡建构韩愈、欧阳修、归有光、方苞文统;来裕恂引李光地、方苞语,称赞方苞、刘大櫆得韩愈、欧阳修真传;张德瀛指出方苞守“秦汉唐宋”宗旨;曾毅复述《四库全书总目》,指出方苞规仿《史记》《汉书》、韩愈、欧阳修文章,体现清末民初向前追认桐城派谱系的风气。[22]朱希祖说:

言文章者,自明季钱谦益、艾南英辈,己远法欧、曾,近效归有光,颇与几、复两社相抗。清初侯方域、汪琬、朱彝尊皆承其流。徒以钱为二臣,人皆羞称。追迹源流,实亦为一代开风气之人。其后方苞、姚鼐继之,义法益严,而师承不易。徒以润泽理学,好以道统自期,遂以韩、欧、曾、归而后,直接方、姚,钱、侯、汪、朱,屏之宗派以外……清初顾炎武著《救文格论》(自注:《日知录》中亦有论文章格律数百条),黄宗羲、万斯同、邵晋涵、全祖望颇善于记事,实皆有以启之。[23]

不同于窦警凡等人标举韩愈、欧阳修,朱氏首论欧阳修、曾巩,其后才加入韩愈。桐城派学者师法唐宋八大家为文学史著述共识,但八大家中的代表及具体师法对象仍存分歧。朱氏追认欧阳修、曾巩、归有光、钱谦益、艾南英、侯方域、汪琬、朱彝尊、方苞、姚鼐古文谱系,指出顾炎武诸人对桐城派亦有先导之功,反对桐城派学人为标举道统而遮蔽文统,将钱谦益等人排除于宗派之外。考察文学史,桐城派发展呈以桐城为中心的辐散趋势,追认桐城派渊源,不应忽视地域因素。方以智、钱澄之、潘江、戴名世皆为桐城人,朱书籍贯今安徽宿松,生于潜山,临近桐城,与戴名世、方苞过从甚密,亦可视为桐城派渊源。钱谦益等人可视为桐城文派师法对象,不宜归入桐城派渊源或自身。朱希祖排除地域、学术因素建构桐城文派,学理性稍显不足。几社、复社成员多擅骈文,朱氏从骈散之争及古文师法角度追认桐城文派渊源,反思桐城派学者依据道统建构文统的历史,有助于把握桐城学派与桐城文派关系。

自姚鼐至民国时期文学史著述,多从桐城古文派角度追认桐城三祖,与桐城派学者贯通道统、文统,强调因文见道有密切关系。谢无量说:“及方苞出,而桐城派遂为一代正宗矣……及方苞出,其学独有传于后,于是所谓桐城派古文者,终清之世不绝……后人称桐城派,实自望溪始也。”[24]方苞为人严谨,位尊名高,崇尚理学,反对古文经学,为文清真雅正,又为乡前辈,姚鼐追认其为桐城古文之祖具有多重动机。谢无量将桐城派立派时间追认至方苞,在桐城古文派意义上有一定合理性,却从根本上遮蔽了桐城学派产生背景及其受遮蔽历史,造成对桐城学派的二次遮蔽。

姚鼐自述“少闻古文法于伯父姜坞先生及同乡刘耕南先生”[25],张德瀛融合王先谦论述曰:“姚惜抱既受古文法于海峰及其世父南菁,覃心冥追……”[26]姚范经学造诣深,诗文成就高,影响及于姚鼐,应视为桐城派渊源。钱锺书指出:“桐城亦有诗派,其端自姚南菁范发之……为桐城家言者,只诵说方、姚,南菁几如已祧之祖。”[27]从桐城诗派角度推重姚范。

文学史著述对桐城诗派关注较少,曾毅说:“(刘大櫆)诗格亦苍劲入古,为文名所掩。”[28]注意到桐城派诗歌创作,但复述李元度《国朝先正事略》时独删去“(姚鼐)选五、七言诗以明振雅祛俗之旨”[29],一定程度上遮蔽桐城派诗学成就,反映清末民初文学史家多将桐城派诗歌视为其古文创作附庸,未充分重视。

姚鼐弟子众多,姚莹《〈惜抱先生与管异之书〉跋》以管同、梅曾亮、方东树、刘开为“姚门四杰”[30],曾国藩《〈欧阳生文集〉序》标举“高第弟子”[31],以姚莹置换刘开,引发讨论。光绪八年(1882),王先谦《续古文辞类纂·例略》仍标举梅曾亮、管同、刘开、方东树四人,但次序较姚莹所论颇有变化。[32]及至民国,10余部文学史著述复述曾氏见解,仅名目稍异,推动了高第弟子说经典化、常识化。曾国藩《〈欧阳生文集〉序》同时指出吴德旋非姚门弟子,王先谦未取其说,将吴氏列入弟子籍。王梦曾整体复述王先谦所论桐城派传衍过程,唯以高足弟子说替换姚门四杰说,材料选择尤显用心。[33]民国时期文学史家仅朱东润复述姚莹见解,推举刘开。[34]另有数人将姚莹等五人并提,[35]其中谭正璧最具代表性。其《中国文学史大纲》光明书局1925年初版未述及姚莹等人;1931年改订第八版,以姚莹四人为“高足弟子”;1946年再次修订,沿用高足弟子概念,但将刘开纳入,首次在文学史著述中使用一概念统摄姚莹五人。[36]此外,张之纯以姚椿、毛岳生代替姚门四杰中的方东树,影响较小,民国中后期文学史著述中仅胡怀琛《中国文学史略》(1924)思路相近,以姚椿取代方东树。[37]

除文学史著述外,邓实、萧一山等人标举姚莹等四人,刘声木指出存在以姚莹替换刘开为姚门四杰现象,有一定影响。[38]1917年,徐珂《清稗类钞》初刊,标举姚椿等五人,与张之纯相同。该书抄录他人言论多未注明出处,桐城派论述与王梦曾、张之纯等人多有重合,本文倾向于认为徐珂抄录二人言论。[39]

刘开、姚莹文风有别,当世评价高,成就难以轩轾。曾国藩持大文学观,其文学承担义理、考据、辞章、经济功能,他追认姚莹为高第弟子,实质系突出姚莹文章济世功用,强化桐城古文派的事功内涵。张之纯籍贯今无锡,姚椿、毛岳生籍贯今上海,清中叶后皆属江苏,[40]张氏标举二人,或出于地缘因素,学理性不足。80年代后期,关爱和等人标举梅曾亮、管同、刘开、方东树、姚莹等五人为“姚门五弟子”[41],更合学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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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追认”作为一种文学史建构中的命名,指对过去一切与文学有关的名义、声誉、价值、地位的提升和重新评定。参见欧明俊:《“追认”与宋词价值重估》,《文艺理论研究》2010年第4期。

[2]姚鼐撰,刘季高点校:《惜抱轩诗文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年,第114页。

[3]姚鼐撰,刘季高点校:《惜抱轩诗文集》,第115页。

[4]曾国藩:《曾国藩全集》(第十四册),岳麓书社,2011年,第204页。

[5]严云绶等主编,査昌国点校:《桐城派名家文集·吴敏树集》,安徽教育出版社,2014年,第298页。

[6]严云绶等主编,査昌国点校:《桐城派名家文集·吴敏树集》,第298页。

[7]黄人:《中国文学史》,苏州大学出版社,2015年,第19、322页。[8]汪倜然:《论中国文学的新研究》,《读书月刊》1931年第2卷第2期。

[9]唐子敬:《桐城派在中国文学史上的位置(续)》,《我们的教育:徐汇师范校刊》1934年第8卷第2期。

[10]邓实:《国学今论》,《国粹学报》1905年第1卷第5期。

[11]刘师培:《戴震传》,《国粹学报》1906年第2卷第1期;刘师培:《近儒学术统系论》,《国粹学报》1907年第3卷第3期。

[12]张德瀛著,闵定庆点校:《张德瀛著作三种》,南京大学出版社,2017年,第150页。

[13]梁启超:《清代学术概论》,商务印书馆,1921年,第110一111页。

[14]刘师培:《近儒学术统系论》,《国粹学报》1907年第3卷第3期。[15]参见周积明、傅才武:《陆燿与〈切问斋文钞〉》,《求索》1998年第3期;方东树:《〈切问斋文钞〉书后》,严云绶等主编,严云绶点校:《桐城派名家文集·方东树集》,安徽教育出版社,2014年,第328一330页。

[16]来裕恂:《萧山来氏中国文学史稿》,岳麓书社,2008年,第193一208页。

[17]梁启超著,汤志钧、汤仁泽编:《梁启超全集》(第十六集),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8年,第480一481页。任雪山等学者认为梁启超首次明确提出“桐城学派”概念。任雪山、胡晓梅:《梁启超桐城学派的提出及其意义》,《合肥学院学报》2015年第1期。实则梁氏标举桐城学派,晚于国粹派学者及文学史家约二十年。

[18]梁启超:《前清一代中国思想界之蜕变》,《改造》1920年第3卷第4期;梁启超:《近代学风之地理的分布》,《清华大学学报》1924年第1期;梁启超:《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民志书店,1929年,第281页。

[19]参见欧明俊:《“文学”流派,还是“学术”流派?——“桐城派”界说之反思》,《安徽大学学报》2011年第6期;欧明俊:《学术视野中的古代文章学》,王水照、侯体健主编:《中国古代文章学的衍化与异形——中国古代文章学二集》,复旦大学出版社,2014年,第35一52页;欧明俊:《古代散文研究脱离传统“学术”体系之反思》,《兰州大学学报》2021年第1期。

[20]参见刘声木撰,徐天祥点校:《桐城文学渊源、撰述考》,黄山书社,1989年,第377一548页。

[21]欧明俊:《“文学”流派,还是“学术”流派?——“桐城派”界说之反思》,《安徽大学学报》2011年第6期。

[22]窦警凡《历朝文学史》,转引自周兴陆:《窦警凡〈历朝文学史〉——国人自著的第一部中国文学史》,《古典文学知识》2003年第6期。窦氏《历朝文学史》现藏北京图书馆北海分馆,下引其书皆据周兴陆文。来裕恂:《萧山来氏中国文学史稿》,第195页;张德瀛著,闵定庆点校:《张德瀛著作三种》,第150页;曾毅:《中国文学史》,泰东图书局,1915年,第307页。

[23]林传甲、朱希祖、吴梅著,陈平原辑:《早期北大文学史讲义三种》,北京大学出版社,2005年,第307页。

[24]谢无量:《中国大文学史》,中华书局,1918年,卷十第17页。

[25]姚鼐纂集,胡士明、李祚唐点校:《古文辞类纂》,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年,第1页。

[26]张德瀛著,闵定庆点校:《张德瀛著作三种》,第150页。

[27]钱锺书:《谈艺录》,商务印书馆,2015年,第364一365页。

[28]曾毅:《中国文学史》,第308页。

[29]李元度纂,易孟醇点校:《国朝先正事略》,岳麓书社,2008年,第1228页;曾毅:《中国文学史》,第316页。

[30]严云绶等主编,施立业点校:《桐城派名家文集·姚莹集》,安徽教育出版社,2014年,第313页。

[31]曾国藩:《曾国藩全集》(第十四册),第204页。

[32]姚鼐、王先谦选编:《正续古文辞类纂》,浙江古籍出版社,1998年,第276页。

[33]王梦曾:《中国文学史》,商务印书馆,1914年,第88页。

[34]朱东润:《中国文学批评史大纲》,开明书店,1944年,第352页。

[35]如周群玉:《白话文学史大纲》,群学社,1928年,第117一118页;陈冠同:《中国文学史大纲》,民智书局,1931年,第168页;杨荫深:《中国文学史大纲》,商务印书馆,1938年,第511页。

[36]谭正璧:《中国文学史大纲》,光明书局,1925年;1932年,第126页;1949年,第100页。

[37]张之纯:《中国文学史》下,商务印书馆,1915年,第104页;胡怀琛:《中国文学史略》,梁溪图书馆,1924年,第133页。

[38]邓实:《国学今论》,《国粹学报》1905年第1卷第5期;萧一山:《清代通史》(卷中第二册),中华印刷局,1925年,第152页;刘声木撰,徐天祥点校:《桐城文学渊源、撰述考》,第160页。

[39]徐珂:《清稗类钞》,中华书局,1984年,第3884一3887页。

[40]乾隆二十九年(1764)续修《大清一统志》,将江南省分为安徽省、江苏省。姚椿生于乾隆四十二年,毛岳生生于乾隆五十六年,清时皆为江苏人。

[41]关爱和:《嘉道时期的桐城派——姚门弟子思想与创作略述》,河南省文学学会编:《文学论丛》(第六辑),黄河文艺出版社,1987年,第190一202页。

二、文学观、流派观与桐城派批评

桐城派学者标举宋学,除学术专著外,主要通过古文传道。科举讲求宋学、时文,推动桐城文派传衍。汉学在清代复盛,汉学家既从学术角度批评宋学,又立足骈文批评古文,扬州学派尤具代表性。汉宋之争、骈散之争为一体两面,各有侧重。桐城古文声势浩大,桐城派批评多为大文学批评,由文学及于学术。

扬州学派导源戴震,汪中、阮元等中坚皆具考据根柢,为文主沉思翰藻,重新定义文之概念,建构骈文统绪,力图颠覆、解构唐宋八大家等古文“正统”。国粹派学者多继承其资源,立足汉学批评宋学,立足六朝文批评唐宋文,立足骈文批评古文。其中,刘师培的桐城派批评集中于《文章源始》《论文杂记》《南北学派不同论》《戴震传》《论近世文学之变迁》《近儒学术统系论》《清儒得失论》等,意在批判宋学,轻视桐城学术。论桐城文派,则多批判桐城末流,间涉文之定义。邓实的桐城派批评意在弥合汉宋之争。章太炎通常被归入此派,其桐城派批评集中于《訄书·清儒》《与人论文书》《自述学术次第》《菿汉微言》《文学略说》等。章氏批判桐城末流与李详、刘师培等人相近,[1]但他同时从文之定义角度批评扬州学派,立足魏晋文章派批评桐城古文派,理性看待义法说,又与国粹派其他学人相异。

五四运动初期,新青年派学者激烈抨击桐城派,过分否定、解构其价值意义。陈独秀、钱玄同等人,或从纯文学观出发,要求文学表现真实情感,批评桐城派之文近于八股,以文载道,卖弄义法、格律,矫揉造作;或从杂文学观出发,要求文学表现社会,传达科学,完成启蒙,批判桐城派之文内容空疏,无益于社会文明、进化。他们的文学观并非统一。[2]1920年,钱玄同致信胡适:“新文学、文学革命之声浪虽然闹了四五年,毕竟什么是文学这个问题,像我这样徘徊、彷徨的人一定很多。”[3]尚未明确究竟何为文学。

文学观对文学的认识实际上包括什么是文学、什么是优秀文学两个层面,前者界说文学与非文学,后者辨析文学内部高下优劣,应对二者有所区分。明治中后期,日本学者受西学影响,提出纯文学、杂文学概念,清末民初传入中国。[4]纯文学强调情感、美感,杂文学多指纯文学以外的文学,强调应用、教导。[5]大文学这一概念尚未通行,仅谢无量《中国大文学史》等少数用例近于今人,囊括杂文学、纯文学。古代主流的大文学观随着清末以来学术、文学分途而逐渐被纯文学观取代,杂文学被排斥出文学殿堂。清末民国的桐城派批评正是在这一背景下展开的。

文学观影响文学史家的桐城派谱系追认。窦警凡分古文家、骈文家二类论清代文章,古文家下又分桐城派、阳湖派与不入桐城、阳湖之派,清初诸家不分宗派,曾国藩融贯经史之学与骈散之文。桐城派代表人物复述张之洞《书目答问》,其中方苞、刘大櫆为姚鼐追认的桐城派始祖,梅曾亮等为姚门弟子,吴嘉宾、朱琦为姚门再传弟子,有别于桐城派渊源与桐城后学。骈散之争是大文学观下的体性、语体、体制、体式之争,不能代表纯文学观与杂文学观的对立。窦氏从骈散分野建构桐城派,实质是追认、突出大文学观下的桐城文派。在纯文学散文概念流行后,散体之“散”与散文之“散”合一,骈散分野由大文学观下的骈体、散体之分变为纯文学观下的骈文、散文之别,文章丧失学术内涵,容易导致对桐城学派的遮蔽。

朱希祖立足桐城文派,反思桐城派学者依据道统建构文统的历史,凸显大文学视域下的纯文学因素。朱氏编写《中国文学史要略》时仍持大文学观,1920年该书出版,序云“此编所讲乃广义之文学,今则主张狭义之文学矣”[6],从其师章太炎大文学观转向纯文学观。此转变并非突变,具有内在逻辑,大文学中亦有纯文学因素,纯文学观取代大文学观成为主流,既是西学、东学改替中学,亦是中学吸收二者完成自我蜕变。不宜过分强调纯文学与大文学的对抗关系。桐城派学者立足学派建构文派,在传播过程中,文派说又逐渐遮蔽桐城派的学派本质。桐城学派先后遭桐城古文派、桐城散文派说遮蔽,与大文学、纯文学间包含、对抗关系有关。大文学中含纯文学因素,是桐城古文派说遮蔽桐城学派之一因;大文学、纯文学间对抗关系,是桐城散文派说遮蔽桐城学派重要原因。

对刘大櫆的评价受到学者文学观影响,吴敏树《与筱岑论文派书》曰:“姚氏特吕居仁之比尔,刘氏更无所置之。”[7]曾国藩《复吴南屏书》反驳:“刘氏诚非有过绝辈流之诣,姚氏则深造自得,词旨渊雅……惟亟称海峰,不免阿于私好。要之方氏以后,惜抱固当为百余年正宗,未可与海峰同类而并薄之也。”[8]刘大櫆为文闳放,稍显粗疏,姚莹《惜抱先生行状》曰:“世谓望溪文质,恒以理胜;海峰以才胜,学或不及;先生乃理、文兼至。”[9]不同于方苞、姚鼐,刘大櫆是纯然以才气取胜的文士,论文主神气音节,更近现代纯文学。曾国藩的文学观尤显驳杂,多轻视刘氏,清末民初古文家多从其说。

文学史著述较少论述刘大櫆。曾毅论桐城诸家多取先论学术、后论文学次序,评刘大櫆曰:“其文喜《庄子》,尤力追昌黎,然比于方氏之深醇,不逮远甚。其所由见重者,姚鼐表章之力耳。”[10]未及其学术成就,也明显轻视其文,与曾毅持大文学观有关。刘大櫆学术成就评价取决于批评者学术背景,刘师培立足汉学,曰:“凡桐城古文家,无不治宋儒之学,以欺世盗名,惟海峰稍有思想。”[11]抑扬有别。

王梦曾复述黎庶昌《〈续古文辞类纂〉自序》、佚名《清史列传·文苑传》,曰:“入清以来,文体之纯正莫过于望溪。海峰之文集《庄》《骚》《左》《史》、韩、柳、欧、苏之长,此正望溪所吐弃不屑者。”[12]方苞维护古文纯洁性,显露出对古文形式美的追求。王梦曾从古文辨体立论,坚守纯古文立场,在大文学视域下突出纯文学因素。刘大櫆为文重气势,长于感发,以方苞文风否定刘大櫆,除义理因素外,亦显露纯文学因素中感发、审美,阳刚美、阴柔美等的潜在冲突。

汉宋之争是桐城派产生、发展重要背景,建构桐城古文派,标志汉宋之争在一定程度上转向骈散之争。文学史著述对此有所反映。朱希祖说:“至清而桐城、仪征两派,皆奋其一偏之见,以相水火,不务反观三代、两汉、魏晋之文以综合体要,各欲以其一端檃栝一切文体,其弊甚矣。自汪中、李兆洛出,始上法魏晋,以复古代骈散不分之体。”[13]主要从语体角度把握桐城、仪征二派之争,骈散观近于李详《〈骈文学〉自序》《〈龙宛居士集〉叙》等强调骈散相合,自然摇曳,而没有回护仪征派。[14]

曾毅指出汉宋之争消弭过程:“盖汉宋门户之争,得文正之铲除,而又加以外力之冲荡,有识者始晓然于一邱(丘)一壑之为非。前此姚鼐、恽敬之徒,固尝欲磨镕而砥平之,而必至文正推而至之大者,亦时会之有以为之也。”[15]晚清时期,今文经学复盛,西学、东学冲荡,汉宋之争逐渐趋向汉宋调和与新旧之争。

黄人首次以进化论指导文学史著述,以新的文学观批评桐城派:

文学家之不解事者,既自扞文网,以膏兴朝之斧锧,其黠者遂相率蒙头改面,习为脂韦滑梯以避指目。于是有桐城之文派,有新城之诗派,有平胡(湖)、安溪之理学派,鼓吹休明,力求雅正,法圣尊王,一肃士气。内蓄杜矢、伍鞭之志,而下笔则曰“天王圣明”;躬蹈越货、胠箧之行,而相勖则曰“成仁取义”。并不恤取古人文学中单词只句、迹近忌讳者,涂改其词意,刊落其点画,以表其媚兹一人之忱悃。盖当其握笔展卷时,常若执法在前,匍匐对簿,又安得有凌古轹今之气概、笔歌墨舞之乐趣哉![16]

自人格、内容多方面批判桐城派,激烈程度较国粹派学者犹有过之,仅次于新文化人含义扩大后的“桐城谬种”说。[17]黄人划分中国文学为上世、中世、近世:两汉前为上世,文学由胚胎至全盛;西晋至元为中世,文学经第二级演进;明、清为近世,文学至黑暗期。明朝虽摆脱异族,而专制达到极点;清朝以少数民族入主中原数百年,文祸尤烈。[18]黄人的桐城派批评实质系批判专制文学,理论视域有别于其他文学史著述。

流派观影响桐城派批评,主要体现于流派之争,涉及桐城后学、扬州学派等。阳湖派立派脉络清晰。陆继辂《〈七家文钞〉序》推举恽敬、张惠言古文。[19]张之洞《书目答问》首标阳湖派概念,列恽敬、张惠言、陆继辂、董士锡、李兆洛五人,揭橥阳湖派古文大旗。[20]王先谦则反对阳湖派之说,《续古文辞类纂·例略》论述姚鼐师传谱系时述及恽敬、张惠言,针对陆继辂、张之洞言论曰:“此阳湖为古文者自述其渊源,无与桐城角立门户之见也……近人论文,或以桐城、阳湖离为二派,疑误后来,吾为此惧。”[21]文学史家多有回应。窦警凡采用张之洞论述,未述及刘大櫆、钱伯坰对阳湖派的影响,强调阳湖诸家“议论才气非桐城派所可范围”。林传甲指出恽敬出于刘大櫆,张惠言亦弃汉学而事古文,未言及三人文风异同,且认为李兆洛古文师法汉魏,与桐城派异流,未将阳湖派作为独立流派论述。[22]来裕恂复述王先谦见解,但观点颇有矛盾之处,如曰:“(阳湖派)非与桐城有角立门户之见也……(恽敬)当时与桐城角立,谓之阳湖派。”[23]自张德瀛后,清末民初的文学史著述大体皆认为阳湖派源出桐城派,虽未有意与其角立,但亦自成一派。

桐城派、阳湖派关系涉及桐城派创立于何人问题。姚鼐、恽敬、张惠言古文皆渊源刘大櫆,彼此无师承,以姚鼐为桐城派立派人物,容易强调二派同源异流。张德瀛曰:“(恽敬、张惠言)其于文也,大体由桐城而出,稍辟町畦,世乃称之曰阳湖派。”[24]为通行观点。谢无量以方苞为桐城派之祖,故直言“海峰实桐城、阳湖二派之宗。阳湖诸子……固不能异于桐城”[25],强调二者无异,实质上不承认阳湖派的独立性。阳湖派包含地域、成员、主张、创作业绩等流派因素,可独立成派,渊源于刘大櫆,也可归入广义的桐城派。

曾国藩流派归属有争议,文学史著述多将其归入桐城派自身。来裕恂复述王先谦《〈续古文辞类纂〉序》,首标此说。[26]张德瀛复述王先谦《续古文辞类纂·例略》,点明曾国藩出于桐城派而能自出机杼,具有代表性。[27]曾国藩脱离桐城派过程与湘乡派概念接受史关系密切。李详首提湘乡派概念,指出曾国藩及其弟子师法桐城派而自成一家。其建构湘乡派出于特定流派观:“所宗何师,即为一派……云‘此为正派,余则非是’,固无此理。”[28]其“派”实谓“宗何师”,“湘乡”即曾国藩,非地域概念,“湘乡派”即学曾国藩之人,意在标举有师则有派,不宜论正派、旁派,并相互排斥。其说忽略成员籍贯差异,制约概念接受。直至民国中期,胡适、陈子展、钱基博、赵景深等人文学史著述集中使用湘乡派概念,此派作为独立流派才逐渐成为共识。其中胡适影响较大,赵景深即误认为湘乡派系胡适命名。[29]李详建构湘乡派,强调创新性,区分了桐城派自身与桐城后学。

也有学者主张不立宗派。吴敏树《与筱岑论文派书》否定桐城派:“韩(愈)尚不可为派,况后人乎?乌有建一先生之言,以为门户涂(途)辙,而可自达于古人者哉!”[30]王先谦《〈续古文辞类纂〉序》曰:“宗派之说,起于乡曲竞名者之私,播于流俗之口,而浅学者据以自便,有所作弗协于轨,乃谓吾文派别焉耳。”[31]王氏不喜论宗派,既为反对不学无术之徒借为自便,又与推举姚鼐有关,《致萧穆》曰:“其(姚鼐)所纂述……非姚氏之私言,古今天下之公言也。或以宗派之说求之,所见无乃小乎!”[32]认为宗派说是看轻了姚鼐。来裕恂复述王先谦《续古文辞类纂》,标志文学史著述对不立宗派说的回应。[33]

不立宗派说主要针对桐城末流,李详最具代表性。其《论桐城派》《与钱基博》等标举姚范、姚鼐、方东树之学,批判桐城末流弃实就虚,只知尊奉《古文辞类纂》,剿袭字句,妄自尊大,借流派自便。[34]文学史著述多批判桐城末流,但较少否定、解构桐城派存在及其合理性。王梦曾说:“盖自姚氏以来,天下之文章必曰桐城。末流效之,不免以空疏相尚。”[35]曾毅复述吴敏树《记抄本〈震川文〉后》:“夫古文自曾氏而后可称者绝少,追汉魏者喜为奇词奥语,摹方、姚者取媚闲情眇状。”[36]桐城文派沦为空疏不学、妄自尊大之派。钱锺书说:“蠹生于木,还食其木。”[37]虽批评桐城派之于唐宋八大家,亦适用于桐城末流之于桐城派。张德瀛论及流派师法问题:

望溪往矣,其流波所及,沾溉百余年,而成就远大如此,岂非其义法渊源持者正,故有以致之欤……然究其所从出之涂(途),则第奉熙甫以为模范,极其量至欧、曾而已止矣……惜抱之思力,原可以上追漆园,与周秦诸子相揖让,惜其囿于望溪、海峰之藩篱而不克自振耳。世之学惜抱文者,如草之从风、水之赴壑,既皆成名以去矣。若使学之而有未善焉,气不充则失之馁,力不继则失之弱,学不富则失之浅,才不丰则失之薄,疵类丛生,摇笔既至,又不可不预防其弊也。[38]

张氏推举方苞义法说,实即强调善于取法。桐城派学人虽递相师法,然多不善学。张德瀛论取法、师法,已隐然与学衡派学者探讨继承、创新问题相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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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李详是否属国粹派尚有争议,江小角等人将其归入国粹派,沈卫威将其归入学衡派。江小角、方宁胜:《桐城派研究百年回顾》,《安徽史学》2004年第6期;沈卫威:《“学衡派”谱系:历史与叙事》,江西教育出版社,2007年,第108页。多数学者未将李详归入上述二派。本文倾向于将李详的桐城派批评纳入国粹派视域下讨论,详见下文。

[2]主要见钱玄同等:《通信》,《新青年》1917年第3卷第1号;傅斯年:《文学革新申义》,《新青年》1918年第4卷第1号;钱玄同:《〈尝试集〉序》,《新青年》1918年第4卷第2号;钱玄同等:《文字改革及宗教信仰》,《新青年》1918年第4卷第6号。胡适的桐城派批评较符合学理,较少解构桐城派。胡适:《建设的文学革命论》,《新青年》1918年第4卷第4号。

[3]钱玄同:《钱玄同文集》(第六卷),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0年,第96页。

[4]张健:《纯文学、杂文学观念与中国文学批评史》,《复旦学报》2018年第2期。

[5]郭绍虞:《文学观念与其含义之变迁》,《东方杂志》1928年第25卷第1期;施蛰存:《杂文学》,《新中华》1937年第5卷第7期。

[6] 林传甲、朱希祖、吴梅著,陈平原辑《早期北大文学史讲义三种》,第1页。

[7]严云绶等主编,査昌国点校:《桐城派名家文集·吴敏树集》,第298页。

[8]曾国藩:《曾国藩全集》(第十四册),第204页。

[9]严云绶等主编,施立业点校:《桐城派名家文集·姚莹集》,第91页。

[10]曾毅:《中国文学史》,第308页。

[11]刘师培:《论文杂记》,《国粹学报》1905年第1卷第5期。

[12]王梦曾:《中国文学史》,第81页。

[13]林传甲、朱希祖、吴梅著,陈平原辑:《早期北大文学史讲义三种》,第308页。

[14]李详著,李稚甫编校:《李审言文集》(下),江苏古籍出版社,1989年,第898一901页。

[15]曾毅:《中国文学史》,第320页。

[16]黄人:《中国文学史》,第19页。

[17]参见欧明俊:《“桐城谬种”说之学理反思》,《斯文》2020年第1期。

[18]黄人:《中国文学史》,第11一19页。

[19]陆继辂:《崇百药斋续集》卷三,清道光四年合肥学舍刻本。

[20]赵德馨主编,吴剑杰等点校:《张之洞全集》(第十二册),武汉出版社,2009年,第302一303页。

[21]姚鼐、王先谦选编:《正续古文辞类纂》,第276页。

[22]林传甲:《中国文学史》,科学书局,1914年,第183页。

[23]来裕恂:《萧山来氏中国文学史稿》,第195一196页。

[24]张德瀛著,闵定庆点校:《张德瀛著作三种》,第151一153页。

[25]谢无量:《中国大文学史》,卷十第27页。

[26]来裕恂:《萧山来氏中国文学史稿》,第193页。

[27]张德瀛著,闵定庆点校:《张德瀛著作三种》,第153页。

[28]李详:《论桐城派》,《国粹学报》1908年第4卷第12期。

[29]胡适:《五十年来中国之文学》,《申报》1922年10月10日,第4版;陈子展:《最近三十年中国文学史》,太平洋出版社,1930年,第78页;钱基博:《现代中国文学史》,世界书局,1930年,第28页;赵景深:《中国文学史新编》,北新书局,1936年,第337页。

[30]严云绶等主编,査昌国点校:《桐城派名家文集·吴敏树集》,第298页。

[31]姚鼐、王先谦选编:《正续古文辞类纂》,第276页。

[32]王先谦:《葵园四种》,岳麓书社,1986年,第845页。

[33]来裕恂:《萧山来氏中国文学史稿》,第193页。

[34]李详:《论桐城派》,《国粹学报》1908年第4卷第12期;李详著,李稚甫编校:《李审言文集》(下),第1048一1050页。

[35]王梦曾:《中国文学史》,第89页。

[36]曾毅:《中国文学史》,第322页。

[37]钱锺书:《谈艺录》,第442页。

[38]张德瀛著,闵定庆点校:《张德瀛著作三种》,第151页。

三、文学史著述体性、体例与桐城派批评

清末民初颁布壬寅学制(1902)、癸卯学制(1904)、壬子癸丑学制(1912一1913)。[1]壬寅学制大学分七科,文学科目为经学、史学、理学、诸子学、掌故学、词章学、外国语言文字学。[2]未有效施行。癸卯学制为首次应用的近代学制,大学堂分八科,经学、文学分立,文学学科学期三年,每星期24学时,详细规定要义,以文体、文法、文用、文德等为主。[3]壬子癸丑学制为蔡元培制定,反映其美育思想。纯文学因素日益增加,现代新式文学学科最终确立。文学史著述受学制制约,须适于课堂教育,结合课时、课业要求书写,意在传授文学史常识。这一体性决定文学史著述体例,进而影响其桐城派批评。林传甲《中国文学史》为癸卯学制产物,桐城派批评未出其“要义”范围。朱希祖《中国文学史》同为北京大学(京师大学堂后身)讲义,受蔡元培“兼容并包”理念影响,写作较为自由,呈现个性化思考。评价文学史著述,不应脱离具体教育语境,孤立文本。

文学史著述体例源于西方汉学。1854年,德国汉学家硕特《中国文学述稿》出版,为国际汉学界首部中国文学史。该书共十三章,仅末章专论文学,学术、文学不分,亦持大文学观。[4]1882年,末松谦澄《中国古文学略史》出版,开启日本的中国文学史撰写之学。至1919年,约有6部文学史著述论及桐城派,多一笔带过,如冢本哲三论方苞曰:“字灵皋,号望溪,为文简洁,缺乏才气。”[5]仅久保天随等少数学者缀辑曾国藩、王先谦等人言论,论述较详。[6]

文学史著述是研究文学的“史书”,亦讲求史才、史学、史识、史法、史料。清末民初,文学史著述处于草创期,各方面尚未成熟,多复述通行见解,吸收古人文本多于时人,与新文化对话较少,缺乏新见。其价值主要是推动桐城派古文文本与批评话语体系的经典化。应从时代性、创新性、建构性、学理性等多角度评价文学史著述及其桐城派批评。

窦警凡的桐城派批评主要复述张之洞《书目答问》,在文学发展与文体演变中定位桐城派,表述简略,近于目录。林传甲多复述曾国藩《〈欧阳生文集〉序》,大体依照桐城派、阳湖派、与桐城异流、湘乡派顺序。黄人之作创新度较高,惜未写至清代。三人文学史著述完稿于1895一1905年间,论述以钩玄提要为主,引用材料较少,可视为第一代成果。

来裕恂率先复述王先谦《续古文辞类纂》,引用李光地、万斯同、方苞等人言论概括方苞、刘大櫆古文成就,自姚鼐以下皆简述字号、籍贯、著作及风格,融合正史“文苑传”、目录书体式,更具条理。张德瀛复述方苞《书韩退之〈平淮西碑〉后》、康绍镛《康刻〈古文辞类纂〉后序》(原书误作方苞语)等说明义法重要性;复述姚鼐《刘海峰先生八十寿序》、王先谦《〈续古文辞类纂〉序》、陆继辂《〈七家文钞〉序》、邓实《国学今论》等,梳理桐城派、阳湖派发展过程;复述曾国藩《圣哲画像记》《复吴敏树》等,论述曾氏与桐城派关系,材料更丰富。二人文学史著述完成于1905一1909年间,体例渐趋完备,可视为第二代成果。

王梦曾首次复述王兆符、雷鋐、沈廷芳所记方苞言论,阐释方氏立身祈向及义法说,引入《国朝先正事略·方望溪先生事略》《清史列传·文苑传》等,对后世文学史著述影响较大。作者另编有《中国文学史参考书》,收录姚鼐等人文章,二书搭配,方便学习。[7]曾毅引入纪昀《四库全书总目·望溪集》、吴敏树《记抄本〈震川文〉后》材料,扩大王先谦《续古文辞类纂》引用范围,复述其中论姚鼐学术及义理、考证、文章三合一部分。王先谦所言本于曾国藩《〈欧阳生文集〉序》。在学术规范尚未完备的晚清民国,复述往往伴有增、删、改,生成不同衍生文本,既衍生复杂含义,又构筑经典话语体系。文学史著述这一特点尤为明显。

张之纯进一步扩充姚莹《惜抱先生行状》、朱一新《无邪堂答问》材料。朱希祖多主己意,尤具创见。谢无量《中国大文学史》作家小传更详实,抄录姚鼐《复鲁絜非书》等文章。诸人文学史著述作于民国初期,桐城派论述拓展至言有物、言有序等理论范畴,见解更趋全面,补充新材料,加入作家小传,完善体例,可视为第三代成果。

文学史著述复述材料既有当世批评,又有后世批评;既有自批评,又有他批评、互批评;既有集部著作,又有史部著作;既有序跋、传状等正宗古文文体,又有尺牍、语录、提要、例略等不宜杂入古文之体,呈现不断扩展新材料、复述旧说特征。有些材料固定下来,成为经典文本;有些材料随文学观及文学史著述体例变动渐遭冷落。今人文学史著述中,桐城派文论材料由次核心跃居核心,学术成就、谱系传衍、桐城末流之弊等材料多遭排斥,文学史著述叙述重点的转移折射出文学研究重心的变动。[8]文学史著述由配合学制要求的个人写作,变为结合教育部规定的群体写作,体例日趋划一。作家座次在文学史著述层累书写中渐成“公论”,排除小家,增加大家、名家比重。考察学术史、文学史,在观念、观点变化外,不应忽视构成其根基的文本升降轨迹。

清末民初的桐城派批评具有新旧交融特色。一方面,序跋、尺牍等传统文体继续发挥批评功能;另一方面,报刊、期刊等新兴媒介大量出现,学者以刊物为阵地开展桐城派批评、反批评。国粹派学者依托《国粹学报》,立足学与文、骈与散及流派间关系批评桐城派,为旧派内部之争,章太炎、李详、刘师培为中坚。新青年派学者依托《新青年》,从纯文学观出发批评桐城派古文载道、拟古,缺乏独创性与艺术价值;从杂文学观出发批评桐城派古文所载之道无益于社会,陈独秀、钱玄同为代表,胡适观点更具学理性,民国中后期有所反思。同时期,学衡派学人依托《学衡》,反攻新青年派。其桐城派批评主要出于对抗新青年派策略,实质系文言与白话、传统与创新之争,较合学理,但观点稍显浮泛。胡先骕、吴宓为代表,前者受业林纾,受学缘影响,批评不免带有主观感情色彩。[9]

以上三派对魏晋文章派、扬州派、湘乡派、新文学等有建构性,多符合学理成分,有建设性,但更多解构、破坏桐城派。建构、解构是客观行为,属事实层面;建设、破坏是价值判断,依据为学理性。旧派内部之争、新旧之争中的桐城派批评受多种因素影响,不尽出于学理。

清末民初的文学史著述兼具新旧特质。其新多体现于新体例、新体系,其旧主要表现为旧观点、旧观念。限于体性、体例,文学史著述复述、综合多于创新,多不是开风气之先,而是随通行观念变动,因此多显露滞后性。这是文学史著述文体特点。

清末民初文学史著述处于草创期,偏重介绍说明,而学理评价不足,文学史家在确定桐城派存在合理性的基础上追认、建构各自理解的桐城派。由于受众的特殊性,文学史著述多复述经汰选后的桐城派古文及相关批评成果,因而具有较强建设性。文学史著述传播广泛,推动了桐城派古文文本和批评话语体系经典化,影响了数代人对桐城派的前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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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癸卯学制颁布于癸卯年十一月二十六日,即公元1904年1月13日,已入西历第二年。

[2]璩鑫圭、唐良炎编:《中国近代教育史资料汇编·学制演变》,上海教育出版社,1991年,第236一237页。

[3]璩鑫圭、唐良炎编:《中国近代教育史资料汇编·学制演变》,第340一357页。

[4] 参见范劲:《中国文学史的世界文学起源——基于德国19世纪以来世界文学史书写的系统论考察》,《文艺研究》2020年第2期。

[5]〔日〕冢本哲三:《精说国汉文要义》,有朋堂书店,1913年,第387页。

[6]〔日〕久保天随:《中国文学史》,人文社,1903年,第416一417页。

[7]王梦曾编纂,蒋维乔、许国英校订:《中国文学史参考书》,商务印书馆,1914年,第174一178页。

[8]这一趋势显露于30年代,其时文学史著述始集中论述桐城派文论,今人文学史著述材料大体未出其范围。参见游国恩等主编:《中国文学史》(第四册),人民文学出版社,1964年,第349一351页;袁行霈主编:《中国文学史》(第四册),高等教育出版社,1999年,第388一393页;袁世硕主编:《中国古代文学史》(下),高等教育出版社,2016年,第299一303页。

[9]吴宓:《论今日文学创造之正法》,《学衡》1923年第15期;胡先骕:《评胡适〈五十年来中国之文学〉》,《学衡》1923年第18期。

结语

清末民初文学史家梳理桐城派谱系,逐步建构了秦汉古文家、唐宋八大家、归有光、桐城三祖、姚门弟子及再传弟子、桐城后学的文统。朱希祖追认钱谦益等人为桐城派渊源及自身,谢无量追认方苞创立桐城派,显露出其桐城文派定位对桐城派学术本质的遮蔽。文学史家多以姚鼐为核心建构桐城派立派、传衍过程,指出桐城派、阳湖派同源异流,推动高第弟子说传播,将曾国藩纳入桐城派自身,批判桐城末流空疏之弊;较少以纯文学、新文学否定桐城古文,仅黄人从清代专制统治与文学发展角度否定桐城文派。文学史家多持大文学观,明确提出桐城学派,兼顾桐城派经史之学与古文成就,间及诗歌创作。文学史著述属学制构成,主要功用在教育,多复述古典资源阐发见解,材料取舍受文学史家桐城派定位、文学观、流派观与著述体性、体例制约。国粹派学者立足学与文、骈与散及流派间关系批评桐城派,为大文学观内部之争。新青年派学者立足启蒙语境,或持纯文学观,批评桐城古文载道而缺乏艺术性;或持杂文学观,批评其所载之道无益于社会。学衡派学者的桐城派批评为其与新青年派对抗的缩影,实质系文言与白话、传统与创新之争,较合学理,但观点略显浮泛。整体而言,此期的桐城派总体批评偏重介绍说明,综合多于创新,虽有滞后性,亦不乏学理性,建构性、建设性兼备,传播广泛,推动了桐城派古文文本和批评话语体系经典化。清末民国,散文概念逐渐取代传统古文、文章概念,属于古代学术体系下的古文之学、文章之学逐渐被纯文学学科体系下的散文之学取代,新青年派为代表的学人对古文、文章体性的认识亦由载道为主变为抒情、叙事为主。散体之“散”渐与散文之“散”合一,骈散分野由大文学观下的骈体、散体之分变为纯文学观下的骈文、散文之别,文章丧失学术内涵。国粹派、文学史家、新青年派等学者的桐城古文派、桐城散文派定位先后遮蔽桐城派经史之学,体现出大文学、纯文学间包含、对抗关系。邓实、刘师培、来裕恂、梁启超等人集中标举桐城学派,虽各自内涵有别,但总体上体现出对纯文学观下桐城散文派定位的纠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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