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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人写灵飞经墨迹册，旧为美籍华人翁万戈所藏。常熟翁氏乃近世名门，清中后期，翁心存、翁同龢父子两代帝师，烜赫一时，万戈即其后也。一九四八年，翁万戈赴美定居，此册即在所携之中。一九八九年，此册转藏于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遂于该馆庋藏至今。
该册古锦封面，封面签条即为翁万戈手题：“唐人灵飞经真迹四十三行”，款署“戊辰夏日”，当是一九八八年。册内总计二十二开，其中唐人写经墨迹四十三行五开；经前两开，有签条四，并清人吴余山手写目录一纸；经后十五开，依次是：董其昌手札三开，紫芝老人、鲁直居士、陈元龙、陈世倌题跋四开，吴骞题跋一开，翁心存手抄钱泳《履园丛话》相关条目三开、翁同龢题跋四开。前后收藏印记有“淮海”“天树”“宝楷斋”“翁万戈鉴赏”“味经审定真迹”“秦蕙田味经氏”“子京父印”“墨林”“玉堂清暇”“太生”“铭心绝品”“余山珍秘”“味经草庐”“蕙田之印”“淮海秦生”“金匮秦蕙田味经氏图书”等。
按：鲁直居士是明末清初海宁人陈之伸。陈之伸跋款署“崇祯壬申岁”，是为崇祯五年（一六三二）。据该跋可知，此册中四十三行经文墨迹原为董其昌所藏唐人写《灵飞经》卷中之一小段。之伸之父陈瓛（即陈元龙、陈世倌两跋中所称之“增城公”）集刻《渤海藏真帖》（以下简称“《渤海》”），曾向董氏借刻此经，后董氏索还，之伸请瓛截留此四十三行。归还董氏之写卷，在董氏身前已散出，之伸于跋中即记道：“戊辰遇玄宰萧寺，问灵飞无恙，则又作王谢家燕矣。”戊辰为崇祯元年（一六二八），时董其昌七十四岁。此后该部分写经即踪迹杳然，唯陈氏所截留之四十三行墨迹尚孑留于天地间，以至于今日。
今日从文献上来探讨此唐人所写《灵飞经》，主要是根据《渤海》所刻。然而，《渤海》所刻相对于当日董氏所藏全卷而言，很可能只是选刻，而非全刻。这一问题不能在此简介中展开，只提二点：第一、以《渤海》所刻较此陈氏所截留之四十三墨迹，墨迹之末十二行即为《渤海》所阙；第二、清初人顾复所著《平生壮观》卷一曾详细著录了他所见到的《灵飞经》写卷，与《渤海》所刻显系一物，而规模却远超《渤海》所刻。
在唐人所书《灵飞经》原貌已不可考知的情况下，仅就《渤海》所刻，并合此四十三墨迹中《渤海》未刻之十二行，是经分为三部分：一为《琼宫五帝内思法》，二为《灵飞六甲内思通灵上法》，三为《上清琼宫阴阳通真祕符》。其内容是传授道家存思五帝及六甲玉女的修炼法门，是道教上清派的一种经典。今收在《正统道藏》中的《上清琼宫灵飞六甲左右上符》《上清宫灵飞六甲录》《洞玄灵宝六甲玉女上宫歌章》三种皆与该经高度相关。论者谓，它们很可能都是源出于自东晋即已流传的《上清素奏丹符灵飞六甲》（参许蔚《唐人写本〈灵飞经〉与〈上清素奏丹符灵飞六甲〉的复原》）。
该卷原有题记曰：“大唐开元廿六年太岁戊寅二月己亥朔一日大洞三景弟子玉真长公主奉勅检校写。”玉真长公主为唐睿宗李旦第十女，早岁即入道女冠，《新唐书》卷八十三有传。是卷至北宋徽宗时入藏于内府。从开元二十六年至北宋末年，中间有三百余年之久，其流传不可考。入元后为史德珪收藏，袁桷、倪瓒皆有跋，入明后一度为宜春吴氏所藏，所又转归吏部尚书王直。董其昌于万历三十五年（一六〇七）“得之吴太学”。
此唐人所书《灵飞经》之所以广为人知，主要不是其道教文献方面的价值，而在于其出众的书艺。因其书艺出众，前人还为该经编排过一个唐代的书法名家——钟绍京，今天一般认为这没有什么根据，而更倾向于认为是唐代不知名经生所书。该经经过《渤海》的传刻，又趁着明清科举重楷法的东风，遂成为海内知名的巨迹。
四十三行墨迹为陈瓛、陈之伸父子截留后，后来又为其同族后人陈璵收藏，即陈元龙、陈世倌二跋中称作“焕若”者。陈璵已是乾隆时人，与陈瓛、陈之伸虽同是海宁陈氏，但服属已远。璵又传其子陈用敷。陈用敷曾以之赠与其师秦蕙田，是以是册中有秦氏诸收藏印记。秦氏卒后，陈用敷复以计赚归。陈用敷卒于嘉庆四年（一七九九），然至嘉庆十年(一八〇五)吴骞作跋时，仍称“观玉箴主人藏灵飞经真迹”，是知此四十三行仍在陈氏后人手中（该诗又收在《拜经楼诗集续编》卷三，题作“观陈氏玉箴堂旧藏钟可大书灵飞经残一题后效半格体”，玉箴堂为海宁陈宅之堂名，乃陈诜时康熙御赐题名）。然再过五年，即嘉庆十五年(一八一〇)，这四十三行墨迹已转归嘉兴人吴余山矣。
吴余山在此《灵飞经》四十三行墨迹的收藏史上，上承海宁陈氏，下启常熟翁氏，乃一关键枢纽。然吴氏其人于今已在颇隐晦，可考见者，唯吴仰贤《小匏庵诗话》卷八有“从祖余山公讳延长，生平酷嗜书画，工鉴别，收藏甚富”数语而已。
此四十三行在吴氏手时，嘉善枫泾（今属上海）人谢恭铭曾借刻入《望云楼法帖》。嘉庆十六年（一八一一）钱泳过枫泾镇，于谢氏斋中得观此四十三行墨迹，后详记于《履园丛话》卷十中。谢氏借刻之后，似乎未再归还，此与当年董、陈故事相类。后来道光十五年（一八三五）此四十三行墨迹又转归常熟翁心存收藏，翁氏即得之于谢氏后人。后心存又传其子同龢。翁同龢于此册再三题跋，颇寓个人身世家国之感怆，而且还抄录了董其昌两通关于此唐人写《灵飞经》的书信。此后该册便一直收藏于翁氏家族，直至翁万戈将此册转让于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大约在翁氏手中时此册又重装一过，翁心存抄录的《履园丛话》条目及翁同龢的数通题跋都被装入册中。
这四十三行墨迹最早披露于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一九八七年出版的《艺苑掇英》第三十四期中，该期为“翁万戈先生珍藏书画专辑”。四十三行墨迹悉数印出，灰度影印，略有放大，前后题跋则付阙如。那次披露，还专请启功先生撰写了《记〈灵飞经〉四十三行本》一文，以配合图版。至此，此四十三行墨迹之真面及下落始广为人知。后来上海书画出版社的《中国碑帖经典》丛书收入此四十三行墨迹，大约就是用《艺苑掇英》旧版印的，影印方式及图片尺寸一同于《掇英》。二○一八年，宝玥斋出版了此四十三行墨迹的原色原大本，然前后题跋依然未印，对于研究欣赏而言，仍有缺憾。此次复将此四十三行墨迹包括前后题跋，悉数以原大原色标准进行复制。另影印《渤海藏真帖》所刻者为附册。所影印之《渤海》本为九雁斋藏“斋室”不损之初拓本。凡此种种皆嘉惠学林艺林不浅。爰为简介如上。
文|海宁蔡渊迪
九雁斋藏渤海初拓本（印本实拍）
第二十六行“斋室”二字未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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