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泽华:从往事说来公的学术韧性

明清史研究
2023-03-24 12:10 来自河南省

来新夏先生百年诞辰纪念

开栏语

今年是著名历史学家、方志学家、图书文献学家来新夏先生的百年诞辰,本公号特辟“来新夏先生百年诞辰纪念”专栏,选择若干先生自作或师友、弟子等评述、纪念性文章,不定期刊发,全面展示先生学术及人格风采,以致来门弟子对先生的怀念之情。

从往事说来公的学术韧性

文 / 刘泽华

● 他是陈垣、余嘉锡、启功和范文澜的弟子

● 他被“投闲置散”十八年,依然不屈不挠

● 研究北洋军阀史,是他“文革”期间的罪状之一

● 他治史严谨,反复增补,五十年著一书

● 他一生著述百余种,何止“等身”?

人生在世,如果事事如意,那一定是天之骄子或幸运者,这样的人是极少数,不足为例。我认为只有经历背运的人,才更能显露追求与韧性。

来公走背运从上世纪60年代开始。缘何走起背运,我只知一二,但有一点,这件事的意外发生应该说与南开没有直接关联,在当时的政治形势下只能执行上级的指令而已,在这之前来公是历史系的骨干之一。这些我们且不必管它,80年代之后,来公加入了中国共产党,身兼南开大学图书馆馆长、图书馆系主任、南开大学出版社社长、地方文献研究室主任,还有校务委员会委员等职,校外的兼职更多,因此我曾戏称他是南开的“来半天”。由此往前推,他往日的背运不应在历史的逻辑之中,但他蒙受的背运却长达二十年之久。那时他完全失去了自由,被“内部控制”起来。起初是不准从事近代史的教学,只能教历史文选这类纯工具性的课程。再后来连这种课也被取消,并完全剥夺了发表文章的权利。那个时候,他也不能参加任何具有政治可靠的“身份性”的会议。有一件事至今使我铭记在心。大约是1963年,一次听“反修”报告。听众排队成列进入会场,政工人员在门口清点人头,突然发现了来公,当即把我叫出去,要我通知来公出列回家。我当时不知如何应对,我说这一次算啦,以后不通知就是了。政工人员的回答是严厉的,于是只能服从指挥,硬着头皮,把来公叫出来,“请”他回家。以后的麻烦自然更多,到了”文革“,那就更不被当人看待了。

在这种非人的境遇中,许多人失去了生活信心,但来公却是另一般表现,他低头走路,埋头读书,退而“结网”。我记得1964年大抓阶级斗争时,一位十分“革命”的同志猛批来公的“自留地”。现在想起来也有点滑稽,既不让人家在“公田”里耕种,又不让人家有“自留地”,真是不给出路呀!好在来公有我行我素的暗胆,依然在不停地开发“自留地”。我这里要提一下两位有胆识的“大老”,在来公落难之时,他们对来公别有评论。他们就是巩绍英与梁寒冰。大约是1964年,在与巩先生一次闲谈中,他对我说,对来新夏的事要放宽些,他是一个人才,博学、有特长,对他业余所做的事不要管得太多。巩先生不大理会当时对来公的特别“管制”,多有往来,互相和诗,为此巩先生也曾受到革命同志的质疑和批评。我虽然没有巩先生那种自如气度,但却令我佩服。

刘泽华先生

“文革”期间来公被下放到农村,1974年回校后住在西大坑边一间平房里,人有了栖居处,可是到哪里工作呢?应该去的地方他不能去,于是来到中国古代史教研室。当时我是古代史教研室的头目,有一天,来公提着一个破旧的篮子来到我家,从中拿出装订好的盈尺的手稿,封面赫然写着几个大字:三百年人物年谱知见录。来公向我简述了成稿的经过:初稿在“文革”初期被烧掉,这些稿子是在下放劳动之余,披星戴月重新写就的。

面对着工整、洁净的心血之作,我一时说不出话来。我猜到来公的来意,除了证明自己之外,显然还有一种希望在其中。面对着依然走背运的来公,时在“文革”间,我又能说什么呢?我心中虽然油然起敬,却不能表达,只能淡淡地说,放到我这儿,让我看看如何?来公同意。我不能说读得十分仔细,但书稿丰富的内容使我大开眼界。我想起巩先生的话,有才能,有功底!

来公在后来此书出版的后记中说我是第一个读者,还说我提过什么好的建议,我实在忆不起什么好的建议,但能忆起的是如何“表态”。那时我虽佩服他的学问,但不能与来公交“朋友”;他虽是我的师辈,由于我没有上过他的课,而且我们相识时他已经开始走背运,所以我也不会列入他的门墙。来公把稿本让我看,我相信也不是为从“朋友”或“弟子”那里求嘤嘤之声。如果我的推测不错的话,来公当时是把我当成“领导”来投石问路的。在那个特殊的时期,我不可能鼓励或帮助他出版,甚至连出版二字也不能说。我能忆起的,大约有如下两层意思:一是对来公的作为予以充分肯定,对大作表示钦佩;二是说了一些安慰的话,如要放眼光,要有耐心,将来一定会有用之类的话,至于“将来”是何时?天晓得!?也许人在困难时期,他人不落井下石,相反有几句即使是廉价的安慰之语,就足以使人铭记。这也许就是来公在这部著述的《后记》里特别记了我一笔的缘故吧!

来新夏先生

我这个人有时也有”自作主张“的时候。他是下放农村的那批人员最后回来的,1978年我请来公给工农兵大学生开设了目录学,来公以其特有的才学和风度征服了众多学子,听课的人不断增加,三易课堂。于是有人来责问是谁决定让他讲课的?我回答得也简单:没有人通知我不让他讲课;不让他讲课,白领工资?!责问者无言可对。来公能把枯燥的目录学讲活,无疑是厚积薄发,老枯生花,非一般人所能为。更有意义的是他承前启后的作用,推动了新一轮的目录学研究。在这期间,来公还让我看过他的《林则徐年谱》手稿,我越发佩服他的学术追求与韧性。

来公在推动全国地方志的编撰上做出了特别的贡献。说到这儿,不能不忆起梁寒冰这位“大老”。1978年我因参与编撰《中国历史大辞典》同梁寒冰多有接触,他不止一次地同我谈到如何发挥来公作用的事。他当时提出要全面开展地方志的纂修,梁寒冰决定排除左右,起用来公。说实在的,当时只有像梁寒冰这样有眼光的“大老”才可能打破“死结”。梁寒冰先生由于得到来公等重量级学术人物的支持,地方志的编纂工作迅速在全国开展起来,而来公是起草“发凡起例”的执笔人和第一发言人,功不可没!

来新夏先生

来公在史学多个分支都有特殊的贡献。我想他能有如此众多的精品奉献给我们,这是他一往无前的学术韧性的必然结果。特别是在长达二十年的背运中,不管有怎样的风雨波浪,也不管有怎样的外来屈辱,在学术领域却一直坚韧不拔,发扬学术个性,追求不已。

在说到治学的路数时,他不止一次地说我是“宋学”,而自称是“汉学”。此说有否抑扬之义,且不去管他。他在背运时搞“汉学”可能最是少麻烦的一种选择。其实看看来公的全过程,他何尝不搞“宋学”?这里抛开清人狭隘的门户之见,所谓的“宋学”与“汉学”应该说是相通的,也就是说,思想与学术是相通的。来公不妨说是“有汉亦有宋”,这或许更能说明他的贡献。

我们的时代是风雨交替、朝令夕改、价值系统一日三变的时代,人们也多是雨中来、风里去,名实相乖是常见现象。在这种环境里,人言可畏,然又不足畏!重要的是应看人的实际作为。来公的等身著作难道不是最有说服力的吗?

来公之博学,难得也;为学之韧劲,冠军也,对此赞誉者多多,比如杨志玖先生多次同我讲起,要发挥他的长处。1984年来公调离历史系去创建图书馆学系,杨先生依依不舍,连连说可惜呀可惜!在送别会上,杨先生赋诗惜别,全诗我记不住了,但有一句结语是“老来老来望老来!”在学问上没有禁区,来先生一直在历史学领域劳作、开垦,收获不能以斗计,但体制的刻板使他再也没有回到历史学科来。由于体制的限制,先生没有机会带博士生,对此不无遗憾,在他退休之后还多次说到此事。我也只能表示体制难啊,安慰他放开些。

正像所有人各有自己的缺点和弱点一样,来公也难例外,并曾引起争议,但来先生置之度外,更加劳勤地耕作,以学问碾出一条大道,名誉学林。

这些年我多在异乡,但每次回故乡,我都要去看望来先生。先生九十大庆过后,我去补庆,先生一如既往,靠着“一指禅”,还在电脑上敲打。我问他收获几何,他十分得意地说:每天有一百多“斗”!又讲起他家族的长寿百岁史,信心满满地说,我力争超过父祖,但不能不吐丝!的确,他是在吐丝的路上戛然停住了!可叹,更可敬!

(作者为已故著名历史学家,南开大学教授)

来新夏先生简介

来新夏(1923—2014),字弢盦,浙江萧山人。1942年就读于北平辅仁大学,师从陈垣、余嘉锡、启功等名师,专注于研究中国古代史、古典目录学等。1949年又在华北大学历史研究室学习,师从范文澜先生,转攻中国近代史方向。

自1951年开始,来先生执教于南开大学,一直至离休,曾担任的校内职务有:校务委员,校图书馆馆长,校出版社社长兼总编辑,校图书馆学系系主任等。在社会上的兼职有:教育部高等学校图书情报工作指导委员会常委,中国地方史志协会理事,中国地方志指导小组旧志整理工作委员会委员,教育部全国高校古籍整理委员会委员,中国历史文献研究会常务理事,中国近现代史史料学学会名誉会长等。

来新夏一生著述宏富,自著、合著及主编各类书籍多达130余种。研究范围纵跨多个领域,如历史学、方志学、古典目录学、图书馆学、文献学等,素有“纵横三学,自成一家”之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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