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明勇对话赵振宇：调查研究就是要识破虚假和伪装

近期，“调查研究”成为热点，如何“听真话、察实情，坚持真理、修正错误”，既是调研的基础，也是调研的实质。

赵振宇教授从事评论写作与评论教育数十年，在近年的新作《讲好真话》和《重思新闻评论和评论特色教育》中多次谈及“讲真话”的问题。

本期政邦茶座，邀请他谈谈调研如何求真。

本期政邦茶座嘉宾：

赵振宇 华中科技大学新闻学院二级教授，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曾任华中科技大学新闻评论研究中心主任、博士生导师。此前任长江日报评论理论部主任、文化报总编辑、高级编辑，武汉市人民政府参事。新近出版《重思新闻评论和评论特色教育》（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22年10月出版）。

政邦茶座主持人：

高明勇 政邦智库理事长

高明勇：近日，中共中央办公厅印发《关于在全党大兴调查研究的工作方案》，提到“听真话、察实情，坚持真理、修正错误，有一是一、有二是二，既报喜又报忧，不唯书、不唯上、只唯实。”这让我想到您新近出版的《讲好真话》，和《重思新闻评论和评论特色教育》一书，里面也谈到讲真话。其实，日常生活中大家经常感叹“讲真话很难”，“听到真话很难”，您认为主要“难”在哪？

赵振宇：2012年12月党的十八大召开后，中央出台了“八项规定”，其中第一条就是要改进调查研究。十年过去了，在党的二十大召开后的今天，中央又专门发出大兴调查研究的文件，说明问题的严重性，同时也表明我们党对调查研究的高度重视。您刚才说的这段话强调的就是一个意思：“实事求是”。中央党校的校门口还有一个刻有“实事求是”的石碑，其校训也正是这四个字。方汉奇先生曾为我的《讲好真话》一书题词“彻底的唯物主义者是无所畏惧的 ” 。方先生的题词引用的是毛泽东1957年《在中国共产党全国宣传工作会议上的讲话》。毛泽东在会上说：“彻底的唯物主义者是无所畏惧的，我们希望一切同我们共同奋斗的人能够勇敢地负起责任，克服困难，不要怕挫折,不要怕有人议论讥笑,也不要怕向我们共产党人批评建议。‘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我们在为社会义共产主义而斗争的时候，必须有这种大无畏的精神。在共产党人方面,我们要给这些合作者创造有利的条件。”（《毛泽东选集第五卷》，第412页，人民出版社，1977年4月出版）从毛泽东到方汉奇，他们强调的都是“彻底”，“不要怕挫折,不要怕有人议论讥笑……”，讲真话确实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情。人们能够正确地反映客观世界，要受到主客观各方面的因素影响。这次中央大兴调查研究之风，相信会促进政府机关和领导干部察实情，听真话，讲真话。

高明勇：在大数据时代，政府官网站成为标配，微博、微信朋友圈也成为普通市民点赞吐槽、反映问题的重要渠道，就连传统的热线电话，也有了集大成式的创新。看起来似乎了解民意的渠道已经很多，但仍要强调到基层一线去调研，您认为主要原因是什么？

赵振宇：现代社会人们相互交流的方式和渠道有很多种，也在不断创新发展，这都很有必要。但是，唯有公职人员到一线、到现场，与民众面对面的调查交流、促膝谈心，才能获得真实可信的数据、资料、情况和感受。李强总理3月13日在十四届全国人大一次会议记者会上说，坐在办公室碰到的都是问题,下去调研看到的全是办法，他强调的就是调查研究的重要性。

高明勇：根据一些媒体报道，一些部门和地方在制定政策措施时，“拍脑袋决定”，把调研变成了“走场子”“抄方子”等情况仍有发生，如此出台的政策难免“砸锅”。您认为问题在哪里？

赵振宇：能否讲真话，怎样讲好真话，是发展全过程人民民主的重要内容。众人的事情由众人商量，是人民民主的真谛。习近平总书记指出：“加强协商民主制度建设，形成完整的制度程序和参与实践 ，保证人民在日常政治生活中有广泛持续深入参与的权利。”为此，我们有必要在全体民众中提倡和奖励讲真话，学习提高讲好真话的表达艺术和技巧；反对讲假话，批评和惩罚讲假话。建立“又有集中又有民主，又有纪律又有自由，又有统一意志、又有个人心情舒畅、生动活泼”良好政治生态的舆论环境和管理体制。坚持新闻的真实性，讲真话、道实情是新闻工作者的基本准则，媒体人应该成为讲真话的先锋和楷模。这次党中央发文件大力开展调查研究，如果能够真正做到，我相信“真话”将会越来越多，渠道也会越来越通畅。

高明勇：您曾在演讲中说过，“如果说敢讲真话主要表现的是一种勇气，那么讲好真话则关键在于理性表达。我们不能‘想到就说’，而是要‘想好了再说’，意见深思熟虑，表达有理有序，才能真正看到问题，有利于进一步解决问题，话语的力量也才能化为社会进步的动力。”为什么如此突出“讲好真话”？

赵振宇：马克思曾经说过：“发表意见的自由是一切自由中最神圣的，因为它是一切的基础。”今天，我们不能一味鼓励“想到就说”，而是力求“想好了再说”，提倡“讲好真话”。讲真话好，讲真话难，讲好真话更需要我们大家都去努力实践：要有新闻的敏锐和理论的深刻，能在发现问题或问题端倪时快说真话；要在人们趑趄不前、嗫嚅而言时敢说真话；要在人们能说真话时说好真话；要将真话时常挂在嘴边长说真话（谣言说了十次可能成为真话，真话不长讲也可能会成为假话）；要在讲了真话后被实践证明是不正确或错误后认账改错。

高明勇：讲真话应该从什么地方做起呢?

赵振宇：所谓“讲真话”就是讲心里话，讲自己对客观现实的真实反映（意见和建议），讲自己愿意讲的话，讲自己认为是正确的话。在现实生活中，“真实”常常与“虚假”“伪装”相对应。“虚假”说的是与现实不符，而“伪装”则是凭借外部力量有意掩饰自己的本来面目。“讲真话”可以从以下两个方面努力——

其一，真实地反映客观现实。这里的客观指的是不依赖于人的意识而可以为意识所反映的物质世界；另外强调的是，经过实践检验，它是正确和基本正确的话。其二，公民表达的由衷之言。这句话也要作两种解读：一是人们在安全状态下的自由表达。真话不是应酬之语，不是胁迫之言，不需要装腔作势，也不能颐指气使。“由衷之言”的第二层意思是说，这个讲话可能是不正确、不全面甚至是错误的话。在现实中常有这样的误解，以为讲了真话就一定是正确的，有关方面就一定要全盘接受并付诸行动，否则就是不听真话、不让人们讲真话以致不让人讲话。

讲真话要从现在做起，从自己做起，从能够做的地方和时间做起，比如从我们时常看到和听到的报告、演讲和主持人的空话套话删去开始，讲符合当时当地情况且具有个性特征管用的真话来。方先生的题词是对我的鞭策和鼓励，我铭记在心。

我以为，一个有良知有责任感的知识分子，应该是知识和文凭，关注和投入，批判和建设三者的完整统一。真实是新闻的生命，同时，它也应该是历史的特征。真实与完美永远是一对矛盾，绝不能为了完美而放弃真实。其实，只有真实，它才可能具有真正意义上的完美。

高明勇：您从事评论实践、教学和研究40年，最近出版的《重思新闻评论和评论特色教育》一书用重要章节谈“讲好真话”，有什么特别的含义？

赵振宇：新闻学院培养的学生，须具备勇于担当、善于传播的社会责任和专业素质。勇于担当,说的是一种不忘初心的历史再现,是一种精神,一种勇气,一种付出;而善于传播强调的是新闻专业有别于其他学科、凸显本专业特质的科学价值，是一种方法，一种技术，一种技巧。勇于担当，才能讲真话、道实情、扬善惩恶，成为社会的瞭望者、促进者；善于传播，才能做前人和他人没有想到、做到和做好的新闻，取得更好的报道效果。

党的二十大报告提出，紧跟时代步伐，顺应实践发展，“敢于说前人没有说过的新话，敢于干前人没有干过的事情，以新的理论指导新的实践”。对于新闻学院来说，我以为这也应成为培养学生新闻专业素养的指导思想。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而时间则评判着人们认知和实践的是非功过、真伪优劣。新闻学院特别是评论教育，当培养有新闻人味道的学生，做出新时代新理论指导下的新实践。

高明勇：有人说今天不少学校的“评论教育”过时或滞后，但也有不少很好的探索，如您所在的华中科技大学的评论教育，这些好经验如何才能更好地推广？

赵振宇：我于1982年（七七级）大学毕业后分配到武汉市委机关报《长江日报》工作了十九年，2001年调入华中科技大学新闻学院后便开始了评论特色教育。当年，就与校党委宣传部共建学校新闻评论团，2005年开办新闻评论班、2006年成立校新闻评论研究中心，均为全国首创。近二十年时间里，我们先后与媒体、高校合作举办了七届新闻评论高层论坛、三届新闻评论教学东湖开放论坛。出版了《现代新闻评论》（国家“十一五”规划教材、武汉大学出版社）、《新闻评论研究引论》（研究生教材、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新闻评论通论》（评论人才教育与培养、清华大学出版社）和《新闻评论研究与人才培养》（华科大的理论与实践、华中科技大学出版社）等多部著作。讲授《社会进程中的公民表达》获教育部视频精品公开课。主持《新闻评论人才培养创新体系与实践》获教育部颁发的国家级教学成果二等奖。经过多年实践探索与理论总结，率先在国内构建了包括组建新闻评论社团、开办新闻评论方向班、成立新闻评论研究中心和打造精品特色课四位一体的新闻评论人才培养的创新体系。

由复旦大学、中国人民大学、北京大学、清华大学和武汉大学的李良荣、郭庆光、陆绍阳、陈昌凤和强月新教授组成的鉴定委员会认为我们的研究成果具有以下特色和建树：一是实现了新闻评论人才培养理念的创新与拓展。意在从根本上解决以往把新闻评论作为技能进行教学的局限问题。二是实现了新闻评论人才培养体系的系统性革新。譬如，新闻评论班开设了一门主体课加八门专题课的课程体系。三是实现了新闻评论人才培养和教学研究的协同推进。四是在探索“新闻评论人才培养创新体系的构建与实施”的过程中，取得了一大批教学科研成果和培养了一大批新闻评论实践和教学人才。我本人也入选为马克思主义理论研究和建设工程重点教材《新闻评论》首席专家。这些成绩和荣誉是政府和社会对我们工作的肯定和褒奖，同时，也说明了人们的意见表达在社会进程中的重要作用。

如何在新闻评论教学中认识讲真话，力求讲好真话，需要坚持民主意识、科学精神、独立品格、宽容胸怀，进行负责任、高效率的理性表达，是一项持续不断的新课题，是全过程人民民主的一个有效实践。在大学的评论课堂上，更应该教授、帮助同学们认识讲好真话，努力实践讲好真话。

高明勇：我知道您常年在武汉工作生活，我也常去武汉。因高校林立，且不少学校都开有评论课，学生们对评论的热情也很高，也出了不少优秀的评论人才，武汉可以算是“评论之城”，贵校也被媒体称为“新闻评论的‘黄埔军校’”。您如何看待这个说法？

赵振宇：在这里，我要特别感谢媒体朋友们长期不懈地配合、支持和鼓励。人民日报、新华社、光明日报等多家中央和地方媒体朋友担任我们的特邀研究员、教授，为同学们授课；推出专版刊发同学们的评论作品，在学术刊物上发表他们研究论文；参加我们组织的会议，为中国新闻评论的发展出谋划策；报道我们的探索与创新，引来社会人士的广泛关注和加盟。2007年起，我们与《嘉兴日报》合作实施“评论记者工作机制”，报社在学院设立奖学金资助同学们学习。

十多年前，我在接受媒体采访时就曾表达过这种愿望：由学界和业界通力合办一所“中国新闻评论学院”。通过短期培训或学历教育，为中国的高校和媒体培养新时代需要的新闻评论教学、研究和实践人才；开展对全国学界、业界新闻评论教学和实践动态的数据统计、调查分析，出版《中国新闻评论》刊物和年鉴；加强与世界媒体、高校新闻评论界朋友的交流与互动……盼着盼着，时间一转眼就过去了。“敢问路在何方?”，希望有先行者能为中国新闻评论事业的发展和繁荣迈出开创性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