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辰垣叙远(一)香港行山径上的军事古迹:总览
除了上一篇在《辰垣叙远 三》中为大家介绍过的东龙洲炮台以外,香港还有另一处面积更大、结构也更为典型的早期中式海防炮台得以留存至今,这便是位于大屿山岛(古称“大奚山”、“大濠岛”)的分流半岛之上、扼守着香港西侧水道的分流炮台。
分流炮台不仅是今天香港区划内一处古老的海防炮台,而且也曾是整个珠江口地区在鸦片战争之前重要的海防支撑点,并且直接见证了清末华南海盗集团的兴衰。今天这座炮台的遗迹虽然也被列为香港一级法定古迹,但是却人迹罕至。正是得益于此,它也是同时代中国海防炮台中非常难得的得以原汁原味保存下来的一座(很多同时期其它的炮台不是曾被改做它用,破坏了原有结构;就是被改建成旅游景点,失去了许多历史面貌)。除了历史意义以外,从这座炮台还可以俯览几百米外浩瀚的伶仃洋,再加上四周又有绿树环绕、石笋兀立,因此也是一处风景优美之地,很值得郊游爱好者一探究竟。
↑ 航拍分流半岛及分流炮台
↑ 香港军事古迹位置示意图,其中“31”号为分流炮台,其它信息请参考《辰垣叙远(一)香港行山径上的军事古迹:总览》
辰垣叙远 四
分流炮台
从地图上看,香港大屿山西南角有一个尖角形的半岛。在一些季节里,这处尖角就像是一支裁纸刀一样将黄色的珠江水与蓝色的伶仃洋分开,因此被命名为“分流”。分流位于香港行政区划的最西南端,由于没有常规的公路和水路相通,只能通过行山径前往,因此可能也是最难到达的地方之一,被戏称为香港的“陆极”。不过正是因为这里与世隔绝的闭塞,因此也保留了更多传统韵味和历史古迹。
↑孤独的守望着香港“陆极”的分流古炮台,前方便是古书中所说的“鸡翼角”和珠江口的航道
分流半岛和逐渐荒废的分流村只有两条山路与外界相连:向北方沿大屿山西岸一直连接到大澳的小路现在被称为“凤凰径7段”,而另外一条向东通向石壁水塘的便是“凤凰径8段”。(关于“凤凰径”,请参考我之前的文章《香港的郊游行山径》,点击可跳转)总体而言这条路径上没有什么陡峭的山路,走起来并不困难。不过“香港陆极”的绰号自然也不是白叫的,这条路线两段加起来长达16公里,而且中间没有什么出口,再加上唯一的补给点分流村里的“士多”(Store)时开时关,所以要想走这条路还是要做一些准备工作的。
如果从大澳前往分流,一路都是在海边前进,风景还算不错,只是路上越走越人烟稀少。途中经过二澳村的时候会看见山路上挂着外人不许靠近的警告牌,原来这里的村民多年来因为田地占用郊野公园用地的问题一直与特区政府有矛盾,这些牌子是写给执法人员和环保人士的,对于路过的游人他们并不阻拦。我们在村子附近还遇到了一位白人村民骑着自行车赶路,后边跟着3只土狗和一辆三轮摩托。在这两三轮摩托后的货斗里载着一个金发女子,车尾还刷着“江苏-宗申”4个简体字以及一个牛头标志,恍惚间让人觉得非常穿越。
↑ 疑似举家进城的村民
相对于凤凰径7段来说,8段上的风景就要逊色一些了。沿这一段路前往分流,起先大部分都是水泥路,后半段开始变成山间土路,最后还要穿过海岸的沙滩。不过在这条路上有一条岔路可以前往“大屿南界碑”,上边风景倒是不错。考虑到多数人都是“由简入奢易”,所以建议大家可以沿8段反向前往分流,再从7段走到大澳结束。
↑ 凤凰径8段的水泥路旁丢弃的“ofo小黄车”,不知是谁千里迢迢把它带到大屿山岛上来? 来源:小宁拍摄,请勿转载
分流村本身一部分已经泯灭在荒草野树之中,树林里散落着传统风格的废弃房屋,看起来就仿佛鬼屋一般。村里有几间房屋还有人居住,其中的一间兼做“士多”生意。店里有位热情的白发大叔看守,可以买一些零食饮料,聊的开心了大叔还会摘一些屋后自己种的水果相赠。
↑ 分流村内荒废的小屋已经完全被植物吞没,门上却还贴着早已褪色的年画 来
分流村附近有两处香港一级法定古迹,即“分流石环”和“分流炮台”。其中的分流石环被认为是史前时代的原始祭拜遗迹,不过笔者2019年底访问此地的时候发现保护的铁丝网刚刚被人剪开,而且石环上大约1/4的石块都被盗走了。我当时出于义愤立刻报警,然而可能因为香港社会运动的高峰期刚过,早已无暇它顾的警方在向我了解了几次证据之后,最终还是未能开展调查。
↑ 作者收到的警方回信
本文的主角分流炮台在古籍中也被称为“大屿山炮台”、“鸡翼角炮台”或“石笋炮台”,就位于分流村后边的山顶上,是香港现存最早的军事遗迹之一。在炮台不远的山路上有一座突兀的巨石,可能便是古籍中所说的“石笋”,可以作为登山的参照物。
↑ 沿着小路眺望远处的石笋,那里便是炮台所在的小山
分流炮台目前依然处于无人看护的准荒废状态,现存的建筑主要是一圈长方形的城墙式结构,围墙长46米、宽21米。墙体主体由当地产的花岗岩堆砌而成,并在顶部辅以较轻的青砖。分流炮台的形制与同时期的深圳赤湾炮台、珠海东澳岛铳城、香港东龙洲炮台等都非常相似。不过分流炮台在面积上是这些炮台中最大的,比东龙洲炮台大了1/3,比赤湾炮台更是大了足足4倍。
炮台南侧的城墙整体被加厚,并形成了一座类似敌台的结构。这里中间的台面高于墙顶大约几十厘米,曾经部署过8门火炮用于扼守南边的珠江口水道。围墙的东侧开有一座城门,门前有台阶,门洞上下的石板上都可以清楚看到7个杉眼,用于在大门闭锁的时候插入门闩加固。城墙内部的官兵可以通过西南角上的一座楼梯登城,在台内原本还建有20间兵房,房屋数量远多于同时期的其它炮台。不过这些兵房墙体是由泥砖修筑的,现在已经荡然无存了,只留下一片荒草覆盖在地基上。
↑ 航拍分流炮台,可以看到炮台遗留下来的整体结构
↑ 城门顶部和底座上分别有7个杉眼,可以推测当年此门的闭锁方式;注意围墙底部是沉重的花岗岩材质,顶部则是较轻的砖结构
这座炮台的形制与之前介绍过的东龙洲炮台一样都属于是明末清初时期中国沿海地区最早期的海防炮台样式。只是分流炮台因为没有侧面的敌台,所以在结构上可以说更有代表性。这一类炮台在设计上与北方边塞塔式炮台和长江流域的城池式炮台一脉相承,继承了他们的特点。但是因为早期珠江流域的海防经费主要来自地方和民间筹款,所以在规模上非常精简节约,材料也都尽可能采自所在地区。不过即便如此,这些炮台的修建也给后来珠江流域更先进完善的炮台设计打下了基础。
至于这座分流炮台的来历和历史,自然与珠江口地区的防务史是密不可分的。正如前文所述,始于先秦时期的珠江口航运,在唐代达到了一个新高峰。从这时起,广州便成为了“海上丝绸之路”的起点。到了明朝中叶,官军先后与葡萄牙殖民者的船队发生了“屯门海战”和“茜草湾海战”(今香港大屿山深屈湾)。虽然明军水师两次击败了葡萄牙船队,但是朝廷也从中感受到了全新的威胁,加上当时海盗势力开始南下广东、福建,于是当地的海防开始逐渐得到重视。官军参考江、浙地区的“卫、所”制度和北方的边防炮台,在珠江口一带设立了6个“所”拱卫广州,并配套兴建一些简易的海防工程。此时的香港地区便位于其中“大鹏所”的防区之内。
↑《新安县志》所载地图显,可见当时对于一些地理概念并不精确,鸡翼角和大奚山(大屿山)被标注为两个分开的岛屿,而急水门(汲水门,大屿山与青衣之间的海峡)也被标注在了岛屿上,但是在鸡翼角上依然绘有海防设施的标示
今天香港境内的大屿山位于珠江入海口的东侧,是附近海域最大的岛屿,且岛上地势较高,位处水道要冲,自然就是屏护珠江口的绝佳地点。大屿山最外侧的分流半岛地势最高处达70米以上,据推测早在明朝就已经设有常备军事设施。在明代军事百科全书《武备志》中收录的一幅更早期的海图上显示,新安县(管辖区域大致包括今天的深圳市和香港地区)尚未设立但是在分流便已经标有军事设施。因此学者推断在分流建设军事设施的历史应该至少早于明朝万历元年(1573)重设的新安县。
↑ 这幅插图是目前已知大屿山最早的图像,来自于一本1794年出版的法国书籍,原图则是一艘欧洲商船上的水手绘制的;这幅画中可以看到大屿山岛上的两座山峰,以及几种世界不同地区样式的帆船,显示此处已经是重要的国际贸易航道
清朝统治初期,为了封锁台湾郑氏和阻绝海盗给养,曾经颁布“迁界令”将沿海居民内迁。直到清军于康熙二十二年收复台湾之后,才允许人民“展界”回到沿海地区。在“展界”之后,清军也继承了明朝依赖炮台堡垒的边防思想,认为“一台之设,胜于兵船数十;一堡之兵,可挡劲卒千余”。因此开始真正思考在沿海要地建造炮台的事宜。
关于分流炮台建成的确切时间,虽然有学者找到了在康熙二十三年(1684年)设立炮台的疑似记录,但是目前最确凿的证据则出自乾隆刊本的《澳门记略》,书中记载了雍正七年(1729年)清军曾在该地区“两山各设炮台”,一般认为指的应该是今天的大屿山分流和东澳岛。目前香港古物古迹办便是按照这个保守估计,声称分流炮台至少有292年历史。但是如果按照上述的第一种说法,则分流炮台的历史已经长达337年。
分流炮台筑成之后与它北边先后建成的赤湾左、右炮台,以及南头炮台等构成了沿珠江航道的多道防御屏障,被香港古物古迹办称为是珠江口“复界之后三大海防要塞”之一。位于最前沿的分流炮台,显然成为了新安县辖区内清军的主要前哨基地,也为巡海的部队提供了支持保障。此后分流炮台先是经历了几十年平安的岁月,但是后来却在乾隆后期被逐渐卷入了一场因为海盗而引发的大乱局之中。
↑19世纪的《福建广东行方航海图》局部,图中可见新安县南部的海边已经修建了众多海防汛站,但是其中只有“大屿”、“南佛堂”和“皮船嘴”(今深圳赤湾)三处绘有炮台图案;在图中众多的岛屿中,也仅有大屿山上绘有民房,显示此地当时更为繁华
康、乾时期中国人口发生了爆发式增长,广东仅仅是在乾隆中后期的人口就由700万剧增至2000万。由于耕地不足,许多新增人口被迫到海上寻找出路。恰逢此时越南西山起义建立的政权为了巩固海上力量以及筹措军费,大举招募华南海盗为其效力,这也导致伶仃洋一带以越南为基地的海盗势力剧增。1802年越南西山政权覆灭,失去靠山的华南海盗被迫整合为红、黄、青、蓝、黑、白6个旗,并结为联盟避免内耗。当时最强大的红旗海盗头目郑一手下有3-4万人,战船600艘,远远超过清军水师的总兵力,且在越南获得了丰富的战斗经验。
此时官军以少量兵力依靠固定防御设施布防的做法弊端尽显,完全无法封锁海盗的活动。1805年红旗海盗基本控制了“大濠岛”(大屿山)并以此为核心,在香港岛等附近岛屿设立营寨(这便是香港西营盘的来历)。位于大屿山的分流炮台纵使占据地利优势,但是却孤掌难鸣。最终炮台也被海盗占据,可能还曾经被海盗作为“海关站”向来往商船收取保护费。
↑强大一时的华南海盗因为直接威胁了欧洲国家的海上贸易,因此他们的故事在西方也广为流传,此图是西方插画中清军大战海盗头目郑一的夫人郑一嫂的情景
为了对抗这批空前强大的海盗,清朝水师联合葡萄牙和英国殖民者的舰队多次出战。然而由于实力相差悬殊,官军在海战中屡战屡败,甚至还先后有一批重要将领阵亡。其中殉职的浙江水师提督徐廷雄、广东水师提督孙全谋、虎门总兵林国良都是从一品或正二品的封疆大吏(参考清末新军军衔的对应办法,大约分别相当于“上将”、“中将”)。而从二品(约相当于“少将”)的署理左翼镇总兵许廷桂甚至被红旗帮海盗生擒并活活肢解。
几年之后,红旗帮头目郑一因风暴意外身亡,他的压在夫人郑一嫂和养子张保仔取而代之成为新的头目。此后红旗帮在1809年开始涉足珠江口其他地区,包括东莞、新会、香山(今珠海、中山)都深受其害。在这一年,钦差大臣张百龄出任两广总督、奉旨讨伐海盗。张百龄一面坚壁清野断绝海盗补给,一面看准海盗之间的矛盾推行“剿抚并举”。经过几个回合的较量,最后张保仔的红旗帮接受招安。张百龄反过来又利用张保仔的力量,消灭了珠江口的其它大股海盗。
↑接受招安之后的张保仔画像,张保仔最终官拜从二品水师副将,赏戴蓝翎
华南海盗之乱结束后,张百龄开始系统的调整珠江口地区的防务规划。他增强了能够灵活机动的水师舰队,建设舰队基地,并且大举裁撤了一些孤悬偏远地区的据点,将陆地上的防务设施和兵力与水师协同配置。不过即便如此,位处偏远地区的分流炮台,因为位置非常重要,在被官军收复后依然得到了修缮和重新启用。
恢复运作后的分流炮台是水师舰队巡哨的基地,不时部队轮流进驻。此外炮台本身也编制了一名千总级军官和48名官兵负责日常守备任务。在分流村边的天后庙里,至今还留有炮台守军在1820年代捐资修善庙宇的记载。但是到了1840年鸦片战争期间,一名英军军官曾经到达过分流炮台侦察,并且报告称该炮台当时应该已经被抛弃数年之久。
↑ 炮台后侧山脚下的分流天后古庙,庙内保存有1820年代炮台官兵为整修庙宇而募捐的记录
时至今日,分流炮台究竟在何时被放弃依然有不同的学术观点。一个经常被提及的证据是在1842和1879年刊印的《广州通志》上都明确记载了炮台依然有官兵驻守。不过笔者发现这两本《广州通志》实际上都是在道光二年(1822)版《广州通志》的基础上局部更新后重印的,因此关于分流炮台的记载很可能依然沿用了1822年的老旧信息。
↑ 《广州通志》中的大屿山地图,图上不仅在分流半岛标注了炮台,而且还详细写明了与其他要塞之间的距离
无论实情如何,目前香港古物古迹办的官方说法是分流炮台在1900以前被清军撤编,依据是当时刚刚签署的《展拓香港界址专条》将大屿山也纳入了英国的租界范围之内。事实上,如果严格按照条约规定的话,分流炮台可能正好位于租界的边界线上。
由于大屿山只是英属香港的外围缓冲地带,因此并没有受到英军的重视。直到1904年,也就是英国控制了大屿山5年之后,一队港英政府的勘察队终于来到了分流炮台,他们发现这座炮台上一片残垣断壁的荒废景象,于是在考察记录中只是简单的注明了“老堡垒,废墟,无价值”三个单词。
↑ 条约附件中的地图,可以看到南方边界的起点就是分流半岛
分流炮台就此再无人迹,直到70年代港英政府开始逐渐重视对文物古迹的保护工作。作为香港被保存下来最早的防御设施,分流炮台在1981年成为香港一级法定古迹,随后由香港马会出资在1985年进行了第一次整理工作,清除了炮台内的树木和杂草。此后香港建筑署又在1990年对炮台进行了第二次维护,在炮台内外开辟了小径并设置了一些指示牌。今天我们访问分流炮台,看到的基本便是这次修缮之后的状态。
↑ 第二次维护之前的分流炮台城门
分流炮台作为珠江口最早期炮台中的一个,偶然被划入香港地界,而又因为偏远而长期没能进入港英政府的法眼,所以机缘巧合的侥幸基本原封保存下来,成为了南方沿海最早期炮台的绝佳标本。否则它即使没有被快速发展的现代城市吞没,可能也会被改建得面目全非并成为了大众旅游景点。
如果大家有兴趣远行凤凰径的7、8段,请千万不要忘记去问候一下那些刻满了斑影的石墙。说不定你还能在这里找到什么沉沙未消的前朝遗铁呢!
↑ 如今的分流炮台内部,墙上刻满了历史的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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