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龙访华强调战略自主，不做美国附庸走“第三条道路”？

核心提要：

1. 法国总统马克龙与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为期三天的联袂访华，打破了中欧交往史上的惯例。丁学良教授将此行形容为“到中国赶考”，因为很多问题马克龙自己也不确定，马克龙希望展示法国的战略自主性，而冯德莱恩则负责提醒他不要忘记欧盟立场。

2.丁学良教授认为欧盟看重中国对俄乌问题的立场。同时，中欧经贸关系特别是供应链产业链的稳定畅通也非常重要。没有中国的配合和供给，整个欧盟的能源转型大部分时候只能停留在计划层面。这是中欧关系发展的两大支点。

3.欧盟对华政策不赞成“脱钩断链”，但也强调降低风险（de-risking）。安全考量将会在中欧关系中起到非常重要的平衡作用，这是我们最应该重视研究的对方的基础立场。

各位网友好！欢迎收看凤凰网“香港號”，我是陈笺。法国总统马克龙和欧盟主席冯德莱恩4月5-7日对中国进行了国事访问。这次有60位法国企业高管代表团也与马克龙一同到访，其中包括了欧洲飞机制造商空客和法国电力等。7日，中法两国发表了联合声明，包括延续两国元首年度会晤机制等等。两位欧洲领袖同时访华有何考量？之后中法、中欧关系有望走出一条不同于中美的发展之路吗？在短短的三天行程中，马克龙为何特别还安排了文化交流？相关话题，今天陈笺请来深圳大学特聘教授、中国海外利益研究院学术主导、知名学者丁学良进行深入分析。

法国意欲战略自主同时协调欧盟立场

凤凰网香港號陈笺：丁教授您好！这次马克龙和冯德莱恩联袂访华，这似乎打破了中欧交往历史上的惯例，您怎么看这样的出访安排？

▎冯德莱恩和马克龙访华前会面商讨行程。图源：法新社

丁学良：法国总统在历史上，至少从1960年代开始，在欧洲跟外部世界打交道的时候，都希望表现出一种独立性。

当年的法国总统戴高乐说在外交上要走一条不同于美国，也不同于苏联的第三条道路。现在的马克龙总统年纪比较轻，但也继承了这个想法，他用的字眼翻译成英文，就是strategic autonomy——战略上的自主性。

但问题就在于，如果没有乌克兰跟俄罗斯的这场武装冲突，欧盟其他的主要国家也不会太担忧法国总统访华。因为法国毕竟是联合国安全理事会的成员，也是欧盟除德国外最重要的经济体，而且军事和政治影响上都超过德国。

▎图源：shutterstock shutterstock

恰恰就是因为有了乌克兰和俄罗斯这场战争，欧盟对现在担忧的要素远远超出以前。欧盟可能非常担忧马克龙访华会做出一些承诺，或者试图做出一些重要的外交政策操作，使得欧盟内部的团结和对待俄罗斯的政策遇到严重的内部摩擦，我想这是最重要的原因。

凤凰网香港號陈笺：所以欧盟主席冯德莱恩就选择和马克龙一起到访中国了？

丁学良：是啊，这样一来就有点像上京赶考，马克龙本人到中国来是考试，因为很多问题他自己也不确定。但是欧盟主席陪着他一道来，多多少少还是在提醒他，你不仅仅是作为法国总统在跟中国政府打交道，你同时是欧盟中最重要的成员之一，你千万可不能忘了这一点。

▎ 4月6日下午，马克龙、冯德莱恩来到人民大会堂参加中法欧三方会晤。图源：视觉中国 shutt

欧盟看重中国在俄乌问题上的影响力

凤凰网香港號陈笺：马克龙此行的重要议题之一是乌克兰战争，希望中国能助推乌克兰和平。冯德莱恩在出访前也在布鲁塞尔演讲称“对俄立场决定中欧关系”。您怎么看“中国对俄罗斯的立场决定中欧关系”这一说法？

丁学良：美国、欧盟、包括美国其他的一些盟友，他们现在最看重的事情是在俄罗斯对乌克兰的这场已经拖了一年多的战争中，中国会做哪些公开表态；当然更为重要的是在实际交往中，中国会给俄罗斯什么？不给什么？或者说什么时候给？什么时候不给？给多少？给到什么程度？

如果给的话，包括经济、金融、技术的要素，当然最重要的还是直接跟武装冲突相关的武装装备的要素。在这些方面欧盟、美国以及美国的盟友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是24小时都瞪着眼睛看迹象。

▎图源：GETTY IMAGES

马克龙这次访华，在这一点上显然跟欧盟和美国的立场没有什么大区别。法国也不希望看到这场战争再拖下去，因为仅仅靠俄罗斯本身的力量，拖的时间再更长一点的话，俄罗斯能拿出来的东西会越来越受到牵制。当然乌克兰是因为收到很多外援，也会影响持久战能打到那么时候。但现在他们主要是怕俄罗斯得到新的外部帮助导致战争扩大和延续。

在广义的西方包括日本、澳大利亚看来，不是像伊朗、朝鲜，伊拉克、叙利亚这些国家政府表什么态，最重要的还是中国表什么态做什么事。

凤凰网香港號陈笺：马克龙和冯德莱恩来到中国访问，都是希望中法或者中欧关系能够得到发展，但您觉得中国对俄罗斯的态度和立场是决定中法中欧关系将来如何发展的一个先决条件吗？

丁学良：至少在短期看来影响力是极其巨大的，但这不是唯一的要素。中国对待这场武装冲突的态度和实际的支持力度是第一要素，还有其他的一些要素。

▎乌克兰士兵在巴赫穆特。图源：路透社

第一点是基本心态的变化。欧盟包括北约的成员国，因为这次乌克兰战争放弃了过去十几年甚至二十几年的一些基本心态，其中最基本的变化就是如何看待欧洲和平。原来他们是假定冷战结束以后不成问题的，现在在这一点上基本已经没有什么信心了。

第二点是对欧洲内部互补的信心。原来在冷战结束以后，他们一直认为欧洲又回到了以前那种状况，就是能得到最大程度的互补。这个互补就是西欧包括北欧的金融技术、市场经济，法律制度等等，能够向东部一步一步地影响到俄罗斯。而俄罗斯巨大的自然资源储备，又使得西欧和北欧不需要到非洲、美洲、亚洲来开辟自己的战略资源。

但现在这些信心基本上都被乌克兰战争毁得差不多了。这就造成了另一个大问题，就是整个欧洲所有的国家都在担忧能源战争。就是因为能源被俄罗斯用作除武器外最重要的一个手段，促使欧盟要在最短的时间里能源转型，而能源的转型是非常不容易的。

▎北溪管道泄漏加剧了欧洲对能源供应的担心。图源：法新社

中国过去十几年来，在新能源方面投资，在技术方面的准备，以及所建立的供应链和产业链，成了欧盟现在极其看重的一个要素。因为没有中国的配合或者供给的话，整个欧盟的能源转型大部分时候只能停留在计划层面，这个是仅次于乌克兰战争的第二个影响到所有欧洲国家的问题。

中法经济政治合作前景广阔

凤凰网香港號陈笺：所以无论是马克龙还是冯德莱恩访华，一方面希望看到中国能够在俄乌战争当中起到推动和平的作用；另一方面也有自身发展的考量。正如您所提到的法国正面临俄乌战争导致的能源价格上涨，国内反对延迟退休的抗议也此起彼伏。这次马克龙访华，有60余名法国知名企业家陪同，我们也看到中国和空客签了160架飞机采购协议。在您看来，中法友好最重要的基础是什么？中法关系的前景又会怎样？

丁学良：刚才我们已经讲到了两大支点，一个就是乌克兰局势，法国在这一点上和欧盟的其他主要国家而没有什么区别，希望尽早停战，尽早和平，不要再长期打下去。第二个法国非常看重中国在全球供应链生产链方面能够提供的好机会。

▎4月4日上午，国家发展改革委主任郑栅洁会见了空客公司首席执行官傅里。

因为法国在过去的十几年中，一直有点妒忌地看到，在欧洲主要的经济体中，德国从中国市场的交往中，得到的份额和好处是最大的。法国认为自己也有一些强项，不想比德国落后。

法国在能源方面的依赖性没有德国厉害，因为法国一直没有放弃核能。但如果要继续走向清洁能源，低成本的清洁能源，可持续发展的能源，法国不可能不跟中国合作。

当然还有其他一些非常重要的市场。刚才你已经提到了空客，因为欧洲特别是法国，他们测算未来的25年，中国民用和商用飞机的增长额高于全球的增长额；也就是本世纪中期，中国大陆所需要的商用和民用飞机的需求量可能仅次于美国，甚至可能超过美国。

那么跟美国不同的就是，中国还没有在独立设计和生产大中型客机和商用飞机方面建立独立的产业系统。很显然，欧洲特别是空客就有一个全球不可以缺少的、巨大且逐步增长的市场，带来的商业利益可不得了。

凤凰网香港號陈笺：7日，中法两国发表联合声明，包括延续两国元首年度会晤机制、年内举行三大机制新一次会议等。您认为联合声明的最大看点是什么？

丁学良：最大的看点就是法国想通过联合声明继续在全球的范围里强化自己有战略自主性的印象。法国想在这方面使得中方也确信，其在对华政策方面不会完全跟美国一致，在欧盟的范围之内会起到一个综合缓解的角色。这是建立中法中长期合作方面信任的非常重要的基础。

当然仅仅通过声明还不能够达到中长期的战略目标，还必须有实际的作为，实际的操作。比如中美在高科技合作的余地越来越小的情况下，法国固有的高科技行业方面会不会跟中国有新的合作，这一点中方很看重。那么法国会不会在这些方面有自己所谓战略方面的自主性？

当然欧盟不会在旁边看，不吭声也不做主的，因为他们还是很怕法国在这方面自行其是走得太快、走得太远、走得太多的。

凤凰网香港號陈笺：文化交流是马克龙此行的重要一环，在红砖美术馆的演讲也有很好的反响，他这次行程还去到广州中山大学，并用普通话广东话来打招呼。您觉得在这么紧凑的行程当中，马克龙还注重文化交流这个元素又是怎样的考量？

丁学良：你这个问题，问得非常聪明，而且很优美的一个问题。我想你们通常认为全球化最重要的是商业和技术的全球化，我认为在全球化中，非常重要的是文化，艺术，包括语言等等。而在全球主要大国中，法国是把文化艺术的要素看得最重，而且视作强项。

▎马克龙在中山大学与中国青年会面。

因为你只要看看过去，自从18世纪开始，欧洲向外扩张的过程之中，虽然法国也做了不少殖民主义和帝国主义的不好的事，但是在这个过程中，法国从一开始就跟英国、德国、荷兰不一样，跟后来的美国也不一样，更跟日本不一样。

这个不一样的点就是法国始终把文化艺术向外的影响面，把法国的文化艺术向全球的放送看得最重。而在过去200多年欧洲跟中国的交往中，法国所创建的跟广义文化相关的项目、机构和影响，可以讲是非常广，非常深，非常细。

比如说我的母校复旦大学，在改革开放初期就接待了法国元首德斯坦。我记得非常深刻的是德斯坦访问复旦校园的时候，把中法之间文化艺术的交往，包括教育的交往抬得如此之高。他当时甚至把这个放在经济贸易之上，只有法国的元首才会这样的重视。

▎马克龙受到中山大学学生的热烈欢迎。图源：法新社

降低风险是欧盟对华基本立场

凤凰网香港號陈笺：所以法国看重文化是有历史渊源的。其实说到两位欧洲领袖同时到访中国，或许有一样的诉求，但也有不一样的态度。

我们再来看看冯德莱恩，她在30号布鲁塞尔演讲中就提到欧盟对华不是脱钩；然后她又在跟习近平主席会面当中也谈到，欧方完全不赞同搞“脱钩断链”，但是她又强调了要减少风险，您怎么看她提出的de-risking策略？

丁学良：如果我们画一条线，从最极端的完全脱钩一步一步的减，欧盟这位女主席的表态讲话是在这条漫长线的中间部位，而这个部位我认为给欧盟留下了逐步回旋的余地。我很赞成她用的那个字眼，就是de-risking，而不是de-coupling。我认为这个字眼也是他们考虑了很长时间做了很重要铺垫的。

▎冯德莱恩主张中欧关系应“去风险”而非“脱钩”。

因为从特朗普任期的最后两年半一直到现在，绝大部分理性的声音都不认为世界上任何一个主要的地区、任何一个主要的经济体能跟中国完全脱钩。但是在不完全脱钩的非极端情况下，还有多少合作的余地这才是最要害的。

我认为这一次欧盟主席讲的de-risking,是他们中间派一个非常能守得住的基地，也就是说能够合作的，首先看看风险高不高？如果风险不太高能合作就合作。但是一旦影响到风险，那就不能以推动合作作为主要目标。安全的考量将会占到非常重要的平衡器的作用。

就商业上来讲，双方越多的商业往来越好，那这中间一定包含技术环节。如果这引起其中一方对于自己安全的担忧，显然会暂停并重新估量和调整。

我想这是未来中长期广义的欧洲不包括俄罗斯和白俄罗斯，跟中国交往的最重要的突发机制。而这个恰恰就是我们最应该重视研究的对方的基础立场。

▎4月6日，国务院总理李强在北京人民大会堂会见来华访问的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图源：新华社

凤凰网香港號陈笺：2021年欧洲议会正式冻结《中欧全面投资协定》（CAI）。您认为冯德莱恩这次访华后，中欧投资协定能否在短期或中期内“解冻”？

丁学良：中方在这一方面是等待着信息的批准，对方要想再次把这个协议拿出来，在有些环节上会守得很严。因为他们毕竟是一个小联合国，中间任何一个主要成员国有强烈反对意见的话，这个协议就签不起来。

在全球范围内设立经贸和技术合作的硬标准大家都知道，比如成本、会不会军用。在软的标准方面，被欧洲概括成ESG大框架，就是环境生态、男女平权、少数民族、弱势群体等等，甚至还包括公共健康这些要素。那么最后一个是治理，包括法律、道德、伦理、心态等。

在软的标准方面，欧洲有很高的自我期许。欧盟多少年代都认为他们要对全世界立一个范本，列出一个model。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远远高于日本、澳大利亚、新西兰，甚至很多方面也高于美国。他们作为老大陆、旧大陆，作为西方文化的发源地，他们在这方面有很高的自信心。

凤凰网香港號陈笺：马克龙抵京前曾与拜登通话，您如何评估中欧关系中的“美国影响”？冯德莱恩在与李强会面时也说“中欧关系愈加复杂”，您认为中欧能否走出不同于中美对抗的“另一条道路”呢？

丁学良：这个方面至少有好几派。就在马克龙访华之前，欧盟已经有一部分人在担忧，因为乌克兰战争使得欧洲欧盟在外交和安全方面对美国的依赖程度越来越大，失去了很多自主性。美国现在当政的拜登是很老练的政治家，绝对不会让欧洲跟美国的立场走得太远。

尤其在两大问题上，美国绝对不会让欧洲走出让其担忧的外交路线。哪两个问题？

第一个就是俄乌战争，因为这个在欧洲的大门口，他不是太担心。第二点就是在亚太地区，印太地区，特别在中国周边，美国绝对不希望看到欧洲走出一条跟美国太不一样的道路。

因为到那个时候，美国在过去20年在全球范围内外交的一些步骤和付出，收获就太小了。而且一旦在印太地区遇到重大危机，美国就会变得非常担忧和焦虑。在这一点上，美国一定不会让欧洲走出一条太明显的独立道路，这一点一定要看清楚。

欧盟和中国在多领域合作潜力巨大

凤凰网香港號陈笺：中国国家领导人在会见冯德莱恩的时候提到“欢迎欧方继续分享中国发展红利”。您认为经过疫情三年，中国的发展机遇在哪里？欧洲能分享哪些红利？

丁学良：欧洲最想分享到的就是中国未来中长期的发展。一个就是跟中国在新能源转型方面要尽可能的合作，因为中国在这方面发达非常之多，能够跟他们分享非常之多。

而欧洲现在最需要从中国得到比较可靠的供应链和生产链和技术合作的方面。比如跟新能源有关的一个是镁、一个是锂。在这方面，欧盟对中国供应链的集采程度，一个是93%，一个是97%。如果离开这一点，他们在未来的5到10年的能源转型是很难做下去的，而这个是他们现在在经济技术方面的头号考虑。

▎中国的新能源锂电池工厂。

第二个，我刚才已经提到了，在空客这些领域对中国市场的需求。

第三个，我想还有非常重要的，他们非常希望能够参与到中国制造业提升的过程中，因为欧洲在精密机械制造方面还是很棒的。

第四个，跟生态有关，也是在建筑、材料、海洋治理、大气治理方面，他们非常希望能够跟中国合作分享。

▎中国近年积极勘探北极。图源：美联社

还有一点在未来也非常重要，就是北极。因为中国现在对北极很重视，他们也非常希望跟中国有非常好的相互理解，相互的合作尽可能双方能得到好处，而不是有更多的摩擦。

当然还有其他的一些领域，我刚才也提到了关于传染病。因为这次的新冠基本上已经过去了，但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专家都在警告，下一波肯定会来，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像这些你不合作是不可能的事情。

凤凰网香港號陈笺：好的，非常感谢丁教授，详尽地跟我们解读了这次法国总统马克龙以及欧盟主席冯德莱恩同时访华其实都是想跟中国来合作，但是他们也是带着各自前提而来的。

丁学良：de-risking就是尽可能降低风险，降低危险的要素，绝对不能够忽视这一点。

凤凰网香港號陈笺：确实，他们两人一方面希望中国在俄乌战争中能够起到缓解或者是推向和平的作用。另一方面，刚才您说到风险管控，e-risk，所以大家要合作，要长期发展，一定要知道彼此怎么样在安全系数底下来发展。

丁学良：彼此的安全的度，度量太重要了。

凤凰网香港號陈笺：谢谢丁教授的分析解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