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9. 扬子江上的炮声①——双方人员对长江炮战事件的回忆

本文是“燃烧的岛群”第1029篇原创文章，作者：阿登的苦林。

作者简介：阿登的苦林，山东人，喜欢二战及冷战军事，尤其是太平洋战争、苏德战争和冷战武器装备，曾在“空军之翼”等网站发表过若干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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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当人民解放军先后取得了辽沈、淮海、平津三大战役的胜利，并喊出了“打过长江去，解放全中国”的口号后，作为老牌的资本主义国家，在华拥有诸多利益且对“赤化”天然敏感和抱有敌意的英国人坐不住了。

在英国政府的命令下，皇家海军派出多艘军舰前往“中华民国”首都南京等地，随时准备撤走当地的英国侨民。此外，在当时中国最大的工商业城市上海，英国人亦派遣了“伦敦”号重巡洋舰前去执行此类任务。据“伦敦”号舰员回忆，当时该舰平均每隔一个月就会在上海停泊一次。

图1.停泊在远东水域的“伦敦”号重巡洋舰，照片摄于1949年

图2. 1948年经新加坡回国途中的“重庆”号巡洋舰

作为当时英国远东舰队的旗舰，“伦敦”号虽然是在二战前开工建造的一艘条约型重巡洋舰，但从性能指标上看，它在当时的中国领海和内水中绝对是称王称霸的存在：该舰全长193米，宽20米，满载排水量1.3万余吨，最大航速32.5节，主炮是八门50倍径8英寸（203毫米）BL Mk Ⅷ型火炮，安装在四座双联装炮塔内，前二后二布置。

此外，舰上还配备有较为先进的火控雷达，可以对舰炮火力进行精准的引导射击。在“伦敦”号面前，莫说是当时近乎一穷二白且尚未成立的人民解放军海军，就连之前国民党海军中最大最强的“重庆”号轻巡洋舰（该舰起义后已于1949年3月20日自沉在葫芦岛港内）在它面前也要甘拜下风。

图3.高高昂起的“伦敦”号主炮炮口，可见桅杆上飘扬的英国海军旗，摄于该舰在长江上活动期间。这样一幅照片颇有几分“炮舰外交”的意味

1949年4月20日，国共两党的和平谈判宣告破裂，南京国民政府拒绝在《国内和平协定》上签字。在渡江战役总前委的统一指挥下，从当天子夜时分开始，人民解放军百万雄师将分成东、中、西三个突击集团，在东起江苏江阴、西至江西湖口的千里防线上实施有重点的多路突击。按照总前委的命令，4月20日夜需要攻占各江心洲，21日开始渡江突击作战。

在长江镇江段，准备发起渡江作战的是我军三野东突击集团的部队。当天早晨8点半左右，在扬州东南20公里处的三江营水域，位于焦山北岸的我军观测所用望远镜发现了一艘不明国籍的军舰，通过船舷上悬挂的英国国旗和“F116”的舷号，判定为英国“紫石英”号护卫舰（HMS Amethyst）。驻守于此的三野特种兵纵队炮3团团部及第1营1连和第3营7连（装备105毫米榴弹炮与75毫米野炮各三门，配属第8兵团）随后鸣炮警告，“紫石英”号也开火还击，与炮3团相邻的炮1团也参加了战斗，是为震惊世界的“紫石英”号事件。

图4.“紫石英”号护卫舰，系英国建造的第26艘“黑天鹅”级护卫舰，1942年3月25日铺设龙骨，1943年5月7日下水，1943年11月2日服役，长86米，宽11.7米，排水量1350吨，主武器为三座双联装4英寸（102毫米）Mk XVI型主炮

在历时数分钟的炮战中，“紫石英”号的舰桥被直接命中，正、副舰长均身受重伤，前主炮被击毁，舰体被洞穿，轮机舱严重受损，船舵被卡死失去方向控制，该舰被迫转向长江南岸，随后驶入一处浅滩搁浅。最终，“紫石英”号挂起白旗，我军随即停止炮击。在炮战中，“紫石英”号有17人阵亡，20人重伤。

就事实而言，“紫石英”号的行为无异于一种“炮舰外交”性质的活动。不过，根据英国方面的说法，此前长江上所有的英国军舰均已接到通知，为了避免他们的行动被中国方面误解，所有的英国军舰都试图在最后期限（4月20日）之前赶赴其阵位。结果，“紫石英”号就在沿江而上赶往任务地点（接替南京水域的“伴侣”号驱逐舰）的途中，发生了与我军的炮战。

当这起充满火药味的事件在长江江面上爆发时，“伦敦”号正在驶往上海的途中，准备参加在上海举行的庆祝“圣乔治日”的活动。所谓“圣乔治日”是一个带有强烈基督教色彩的纪念日，同时也是英格兰地区的国庆日，在以往，每年的公历4月23日，英国英格兰地区及一些海外殖民地都会举办庆祝活动，教堂等地方会挂上白底红十字的圣乔治旗，用于纪念守护英格兰的主保圣人、屠龙勇士圣乔治。当时，随舰一同前往上海的还有英国远东舰队副司令亚历山大·梅登（A. C. G. Madden）海军中将。

图5.“伦敦”号全体舰员合影，照片摄于1940年代后期

收到来自“紫石英”号的情况报告后，此事据称对“伦敦”号舰长彼得·卡札勒（Peter Cazalet）上校产生了“惊人的影响”。在与梅登中将一番商讨过后，卡札勒舰长将未来可能围绕此事开展的行动通告了全体舰员，“伦敦”号随即做好了战斗准备。

在卡札勒舰长的坚持下，三名有能力带领“伦敦”号在长江中行驶的引水员上舰了，其中一名是英国人。至于为何挑选一名英国人，卡札勒舰长是这样回忆的（注：在下文部分英方舰员的回忆中，不乏对我军的误解乃至刻意抹黑和污蔑之词，希望读者加以辨别）：

“我觉得在发生任何炮击事件时，中国引水员可能并不完全可靠，于是我请萨德伯里（Sudbury）先生上舰，他欣然同意乘舰逆流而上。第二天发生的事表明，他的在场是极具价值的。”

4月20日晚上8点30分左右，“伦敦”号在江苏江阴附近的长江江面下锚停泊，其停泊水域位于“紫石英”号搁浅处下游约30海里处。关于当天下午的情况，卡札勒舰长是这样回忆的：

“事态在当天下午继续发展，‘伴侣’号从南京出发，全速驶向‘紫石英’号遇袭江段并准备提供支援。该舰也遭到了猛烈的炮火攻击，舰体出现破损，舰员亦有伤亡。于是，‘伴侣’号被迫放弃了将‘紫石英’号拖走的尝试，并撤往江阴。‘伴侣’号和从上海溯流而上的‘黑天鹅’号与‘伦敦’号靠帮在一起。‘伴侣’号和‘黑天鹅’号两艘船都加了油，我们的医务兵忙了一晚上，治疗‘伴侣’号的伤员。”

关于“伴侣”号遭我军炮击一事，当时的情况大致是，“紫石英”号遭到炮击并搁浅后，该舰原计划前去接替的“伴侣”号驱逐舰立即从南京出发前去支援。4月20日下午13时30分，“伴侣”号到达三江营江面，企图拖带“紫石英”号，并遭到我军的炮火反击。

据称，“伴侣”号击毁了我军两门野炮，但自身也被多发炮弹命中，舰桥中弹，舰长负伤，两座前主炮被击毁。该舰原打算驶往下游以脱离岸炮射程，但又进入三野特种兵纵队炮兵1团的火力射界，遭到猛烈炮击，遂高速向长江下游驶去并逃往江阴。在炮战中，“伴侣”号上有10人阵亡，12人受伤；我军伤亡约40人。

图6.长江炮战中的“伴侣”号驱逐舰（HMS Consort，R76）。该舰为英国在二战期间建造的第13批战时应急驱逐舰（由于该批驱逐舰的舰名全部由Co开头，故又称Co级）的第4艘，1944年10月下水，舰长110.57米，宽10.9米，吃水3.2米，最高航速36节，主武器为四座Mk Ⅳ型4.5英寸（114毫米）单管高平两用炮

当时在“伦敦”号上服役的19岁的病舱医务兵罗德·索尔（Rod Saul）是负责照料“伴侣”号受伤舰员的人之一，他一边照料伤员，一边有些惶恐地想象着明天可能发生的情况。与此同时，“伦敦”号上的损管军官卡特洛（T. N. Catlow）少校则登上了“伴侣”号，看看能提供什么帮助。他事后回忆说：

“这艘船看起来非常狼狈：到处都是弹孔，操舵室被打碎……烟雾从船上一缕缕地冒出。这艘船在多处被反坦克炮弹打穿——在我看来，船上遭受了广泛的破坏。”

第二天早上6点15分，也就是4月21日清晨时分，“伦敦”号起锚，与“黑天鹅”号一起在长江上又航行了10海里，然后停了下来，试图向我方表明其并无敌意。与此同时，“紫石英”号在舰员的努力下漂离了那片搁浅的泥滩，但根据英国方面的说法，为了“避免激怒对面的炮手”而下锚停泊。由于争取达成某种停火协议的努力宣告失败，因此梅登中将和卡札勒舰长认为，应当尝试着将“紫石英”号从困境中解救出来。

图7.“黑天鹅”号护卫舰（HMS Black Swan，F57），与“紫石英”号同级

舰员伦纳德（R. F. Leonard）中校在事后撰写的一份报告中称，“伦敦”号即将开始执行一项困难重重的任务，其程度与当年在北大西洋护航PQ-17船队不相上下：

“很难想象，在狭窄的水域中，一艘航行中的巡洋舰不经受长时间先发制人的猛烈炮击就能驶过位置固定且训练有素的岸炮阵地。”

不过，就当时的情况来看，“紫石英”号迫切需要帮助，因此“伦敦”号下决心提供这种帮助。而且，当年PQ-17船队的悲剧让“伦敦”号的舰员们觉得，尽管困难重重，但尝试一下总比不尝试要好，所以该舰决定溯流而上，尝试救援“紫石英”号。对此，伦纳德中校写道：

“我们无法想象，‘伦敦’号会把‘紫石英’号丢给共产党，自己就这样溜走。”

图8.参与北方航线护航行动的“伦敦”号（远处），近处是美国海军的重巡洋舰“塔斯卡卢萨”号

此时的英国人还傲慢地认为：“成功的希望在于对方可能已经意识到他们在前一天向一艘皇家海军军舰开火的错误。”为了绝对清楚地表明“伦敦”号此行只是来提供所谓的“和平救援”，该舰在前桅上悬挂了一面白旗，并在舰身上披挂了许多面大大的英国米字旗。

图9.渡江战役中的我军炮兵阵地

再来看我军这边。在八圩港右侧的突出部，有一个小型炮兵观察所，即炮6团第1营的左观察所，此时执勤的观测员是当时才十八岁的2连的崔汝山（享受排级待遇）。根据他的回忆，4月21日早上8时许，晨雾渐渐散去，能见度增大，忽然，从东侧江面方向传来了像刮风的声音，但江面平静，不是风声。崔汝山侧耳细听，是轻微的轮机声。他立刻转动炮队镜定神搜索，结果江面上的景象让他不由地暗自吃了一惊：

“哟！是军舰，大军舰，舰体呈银灰色，前后甲板上都装有大口径的火炮，正昂头挺胸地朝我阵地正面的水域驶来……”

崔汝山一面观测，一面火速摇电话向连指挥所报告。与此同时，江上的英国军舰继续溯江上驶。透过高倍率的剪形镜，连前甲板上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了。崔汝山暗暗吃惊：

“好家伙！他们不是中国人，一个个身穿藏青制服，高鼻子，黄头发，是洋鬼子嘛！刚发现军舰的时候，距离约为1000米。只见它迅速靠近，靠近，接近了七圩港江面，直至相隔800来米，忽然停止行驶，在一阵锚链的嘎嘎声中，抛锚停泊在江中主航道上了。”

再仔细看，崔汝山发现军舰的艉部悬挂着米字旗。崔汝山是山东威海人，小时候英国军舰经常出入威海港口，所以认识米字旗，知道挂这种旗的军舰是英国军舰。报告完之后，炮队镜的视野中又出现了一艘军舰，是“黑天鹅”号，也悬挂米字旗。后者驶到距离“伦敦”号还有500米左右的时候，也抛锚停泊于江中。

图10.虽然我军战士崔汝山回忆，“伦敦”号只在舰艉悬挂了米字旗，但实际上，当时后者在舰上尽可能多的地方悬挂了英国国旗（如上面照片所示的舰桥前方和侧面），以便尽可能明确地表明自身国籍

崔汝山所在的三野特种兵纵队炮6团是在淮海战役后改装组建的摩托化炮兵团，该团是由原华东野战军山东兵团榴弹炮营、特种兵纵队炮1团第3营等炮兵部队合并成立的，尤其因善于抵近射击而享誉华东战场。新组建的炮6团下辖3个营、9个炮兵连，指战员1800余名，全团装备有36门美制105毫米榴弹炮、130余辆美式大卡车，还有水陆两用汽车、观测器材、超短波无线电话设备等，时任团长是马达卫。

崔汝山发现英舰几分钟后，1营营长王坤廷就电话通知了团指挥所。随后，马达卫和王坤廷立刻动身前往3连观察所。当时我军指战员通过炮兵观测镜获得的测量数据如下：

“大舰舰身长约140米，舰桥高近17米，桅杆高约27米……长短不同的30门舰炮的炮管一齐伸向天空……两艘英国军舰并没有进入战备状态，水兵们在甲板上走来走去，悠闲得很；侧耳倾听，还传来了轻松的爵士音乐……”

稍过了一会儿，我军指战员又隐约地听到，从舰上的扩音器里响起了喊话声，具体的喊话内容听不大清楚，但其中有一句反复广播的话却听得非常真切：

“我们不是你们的敌人！”

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江面上没有动静。接近10点时，23军军长陶勇来到八圩港右侧突出部的观察所。据观察所里的战士们事后回忆，陶勇军长先是从炮队镜里看了看英国军舰，又到掩体外的江堤上看了下英舰的位置，随后命令附近的炮兵做好射击准备，并用常规信号发出警告，同时向上级请示。

图11.美制M2A1式105毫米榴弹炮及其牵引卡车

接到陶勇的命令后，1营的全部火炮对准了英舰，3连指挥所也给崔汝山打去电话，要求他一旦打起来注意观测弹着点，及时报告方向、距离的偏差，以提高命中率。时任炮6团3连观测班长的高日彰事后回忆了当时紧张的氛围：

“4月21日早晨雾真大，一片白茫茫……等到白雾散尽以后，两艘英国军舰已经停泊在我们炮连的左前方江心。好家伙！巡洋舰‘伦敦’号的舰桥像一幢高楼；前后的主炮口径都很大，估计在152毫米以上；舰桥两侧上部都装有高射与平射两用机关炮。

最显眼的是甲板中央排列着一溜漆黑发亮的金属圆筒，准是深水炸弹发射管。我测量了一下这艘大舰和我们观察所之间的距离，是1400码……从炮队镜里看出去，英国海军官兵就像在你的眼前，每一个人的头发是什么颜色，差不多也能分辨得出来。

这伙洋鬼子表现得十分自在，三五成群，有的靠着栏杆用望远镜观察我方阵地，有的在甲板上踱来踱去，有的还吹口琴、吹管乐、拉小提琴、敲洋鼓，吹吹打打，好不热闹，时不时还用麦克风向我们嚷嚷，宣传他们不是我们的敌人、无意同中共军队作对之类的论调，说的比唱的还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