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绿山水中的五百罗汉——南京清凉寺壁画创作记

环境与设想

南京清凉寺坐落于清凉山公园内，是禅宗法眼一脉的祖庭。由于地处中心城区，所以寺庙建筑规模并不算大。新的大雄宝殿于 2022 年完工，大殿东西两侧的墙上需要绘制壁画。

寺院大和尚理海法师表示，大殿内空间不大，但需要陈设的东西很多，希望可以通过壁画的形式，使大殿有深远的空间感。同时，他又大胆设想，是否可以画两壁五百罗汉在山林中的场景，既能满足大殿需要空间感的诉求，又增加了五百罗汉以庄严道场，一举两得。

理海法师的设想给壁画的创作增加了难点，传统壁画形式多以满墙人物为主，空间感稍弱，并不适用于清凉寺，所以需要原创新的寺庙壁画样式。另外，创作壁画也要考量建筑内的装饰设计，包括色彩、造型、尺度等，使得最终呈现的壁画与建筑相得益彰。

构思与构图

壁画墙面长15米，高3米，贯穿整座大殿，如此大的墙面画山水大背景，最重要的是避免绘画语言重复，造成审美疲劳。四季的自然景色是绝佳的题材，把它们放在同一空间，观者边走边看，不同季节变换，带来不同感受。不同季节的场景也容易设计，比如阿罗汉在春天播种，秋天收获果实等等。

扁长的画面在中国传统壁画中并不常有，这种比例多见于卷轴画，观者可以慢慢打开，分段欣赏。而壁画几乎是一眼看到全貌，所以对于整体构图的要求很高，同时又要做到精致细节。影响构图的还有一个因素——壁画前的十八罗汉塑像，因为最终呈现时壁画和塑像是紧靠在一起的，这一点也必须考虑进去。

对壁画构图而言，整体气势要连贯，脉络清楚，每个季节过渡自然，细节丰富，山水与人物要协调。经过长时间思考与设计，两块画面的构图基本确定。

春夏景色以“北斗七星”的形态为主线，画面从头至尾布局如同勺子，围绕勺子分布瀑布、湖水、森林、田野、建筑等。整个山脊是构图的主骨架，提领全图，画面再大也不显散乱。秋冬景色以“神龙探海”的形态为主线，画面从左向右由几条起伏的大线作主导，大线如龙身，伸向海边的巨石如龙头，秋景向冬景的过渡则是通过水景的连缀，这种构图方式使画面气势连贯，活泼而有力量。最终实现整体构成气韵不散，细部复杂能统一的效果。

表形与表意

构图确定后，具体画面应该用什么造型来表现？如果用写实的手法来画山石，很难表现阿罗汉的神仙世界，如果用全抽象的手法，观众又很难看懂。

最终创作者还是受到了古人的启发——画在似与不似之间。选择以岩层之间的纹路为基本语言，放大到整个画面，使山体岩石形成一条条变化的长线，如同乐谱一般，为画面注入音乐性。再加上树、水等，穿插成为线上的点，人物的活动又加强了点的灵活性，使人感到有旋律，有节奏，仿佛进入神仙世界。通过把山岩的形态夸张变形，达到表现五百罗汉神仙意境的目的。在夸张变形前先要明确表现何种意境，形是表意的手段，不同的形会给人不同的审美感受。

壁画小稿线稿

色彩与空间

清凉寺大殿是深红木色基调，壁画的色调不仅要与大殿整体相协调，还要尽可能展现出深远的空间效果。

首先从色彩的明度上考虑，画面必须是高亮调，大面积明亮色与大殿的深红色基调形成互补关系，天花板与地面都是重色块，两侧墙壁是淡色块，就像房间的窗户给人一种通透的感觉，增加了大殿的空间感。

其次是色彩冷暖关系的设计，大殿内饰以暖色系为主，壁画如果用暖色为主调，很难拉开与内饰的距离，丧失了深远的空间感。如果完全采用冷色调，又会因为对比太大产生不协调之感，把握好冷暖的尺度是关键。古代壁画中的色彩方案少有能直接照搬的范本，再看历代青绿山水作品倒是有不少启发，如北宋王希孟的《千里江山图》，大青绿从色彩学角度看，以冷调为主，也符合神仙世界纯净琉璃碧玉的感觉。但壁画的观看环境与卷轴画不同，它必须要考虑大殿里的陈设，为了解决冷暖平衡的问题，创作者选择了“整体偏冷，局部加暖”的思路，也就是说：大的山脉和水域，以冷色为主，不同季节局部加暖色，如春天山花，秋天层林及果实。

上文提到的壁画前的十八罗汉塑像，不仅要考虑它们与构图的关系，还要经营色调。罗汉的皮肤是金色，所以塑像背后的画面尽量使用冷色，突出塑像。画面其它部分增加箔金，与塑像呼应，这样十八罗汉塑像成了壁画的一部分，壁画也融入到了建筑整体中。色彩运用得当，空间感增强，大殿内浑然一体，亲和力就有了。

线条与皴法

中国绘画的线条本身具有美学特征，在不表现任何对象的情况下，单单线条里传递出的审美感受就很丰富。古人总结的十八种描法，实际就是为了传达不同审美趣味。

针对清凉寺的壁画特点，创作团队采用以铁线描为主，兼配其他描法的手法表现。壁画的主体是横线放大的山岩，横长线多，线与线排列比较密，同时线条长度长，少则一、两米，多则三、四米，这对于描法的流畅性有较高的要求。铁线描中锋用笔，线条均匀，走长线最为适合。

勾线毛笔选用狼毫，笔锋不宜太长。在没有上矿物色之前，底子吸水度不高，勾线行笔适当快一些，效果更好。山水画与人物画不同，上色点皴后不再复勾，一次性到位。关于墨线的浓淡，在壁画整体是高亮调的前提下，勾大线一般使用较淡的墨，为后面皴染留下余地。

说到皴法，在青绿山水中并不多见，大部分青绿画法都是先勾后染，先上暖色，上石绿，再上石青就完成。唐代李昭道，宋代王希孟，在染色上有一点披麻皴，非常弱。卷轴画青绿山水，由于画面尺幅因素，视觉效果仅靠矿物色厚重色彩的冲击力就足够，所以少皴或不皴是可以的。但是壁画面积大，如果只染不皴，就会空洞单调。应该用什么皴法来表现？古人总结画山水的技法，只皴法就有几十种，而这些皴法主要针对水墨山水画，真正用在青绿山水里的少之又少，因为古人画画讲究“色墨不兼”。古人认为色与墨放在一起互不协调，如果用厚重的矿物色去染皴好的山石树木，画面会脏；如果在染好的青绿上再使用皴法，墨又不能很好的与颜色融合。团队在实践过程中发现，画青绿山水可以用色彩来皴山石，色色相兼，先把底色染好，再用比底色重的颜色来皴，色彩层次多了，石头的质感也表现出来了。更重要的是画面干净，符合神仙世界的意境。至于皴法，画的时候根据实际情况随类使用。

壁画春夏全图

特色与典故

南京清凉寺作为禅宗法眼祖庭，文化根基深厚，历史上许多为世人所熟知的故事就发生在这里，它们形成了清凉寺的文化特色。比如著名的典故“解铃还须系铃人”，是说南唐时文益祖师主持清凉寺，一次祖师正给弟子们开示，寺内僧人所养的老虎从人群面前走过，老虎项上系着铃铛，文益祖师当即问弟子，谁能解下老虎项上的铃铛？众弟子回答不上来，这时一个小和尚正好路过，听到祖师问话灵机一动，答道“解铃还需系铃人”。

“解铃还须系铃人”典故

在壁画稿创作过程中，理海法师常请相关专家（主要有法度师父、葛长森先生、董群教授、于向东教授、王辉博士等）参与审稿工作。理海法师提议壁画里可以表现一些与清凉寺有关的典故内容，大家纷纷表示赞同。董教授建议，可以把有禅宗代表性的事物设计到壁画里，比如破头山，也可以把清凉寺画进去，让人有亲近感。于向东教授说，龚贤当年就在清凉寺画画，他的画室叫“扫叶楼”，龚贤是一个文化符号，可以在画面中表现扫叶楼的景象。长森老师说，他编写的《清凉源流》里面有大量关于清凉寺的典故，他会帮助整理其中有代表性的内容，再一同讨论哪些适合在壁画中表现。数次的审稿会，创作团队收获很大。挖掘本寺的历史典故，就能形成本寺的壁画特色。虽然画的是五百罗汉，可是增加了清凉寺的内容，就能有别于其他地方的五百罗汉，形成清凉寺的特色。

壁画小稿审议现场

扫叶楼景

团队与制作

审稿、修改、再审稿，创作小稿确认通过，接下来开始制作上墙，这是真正壁画开始进入可以称为“工程”的阶段，因为壁画一般体量都不小，所以通常是由团队共同完成的。团队里的每个角色都要发挥自己的特长，尤其画家之间的相互配合特别重要，做到扬长避短，有效分工。

参加清凉寺壁画制作人员如下：

申古博，主要完成前期小稿创作，把握壁画整体风格和审美走向，擅长勾长线。刘向红，参加前期主创工作，把握总体风格，擅长色彩运用。申展桥，参加前期创作，针对壁画内容整理资料，擅长细部刻画，对传统及现代色彩有深入研究。龚子淇，擅长理论总结，能有效把握工程进度，有很强的协调能力。申吴舟，有很强的现场工作能力，擅长勾线、着色，造型功底扎实。梁朔，现场工作经验丰富，基本功好，擅长勾线。

由于疫情原因，清凉寺壁画的制作任务主要在工作室内完成。前期画布做底、拷贝放大由申吴舟、梁朔主要负责完成。拷贝上墙后需要进一步调整，因为小稿放大后比例出现误差，刘向红负责指导调整造型，要求做到生动准确。型改好后勾线，由申古博负责勾长线，指导其他人员勾短线。着色阶段每个人负责一块区域，总色调由申古博把握，局部个人可以发挥，只要注意每块连接处的相互协调即可，保证整体风格统一。壁画整体基本完成之后团队共同前往现场安装，并根据环境做画面最后调整。

由于这次分工合作比较合理，制作期间没有出现返工现象，高质量的完成了制作任务，受到甲方及业界的好评。

缘分与灵感

理海法师讲缘分的三个特点：久别重逢，不可思议，恰到好处。在创作清凉寺壁画的过程中，遇到许多有缘的事。

2020 年春夏，申古博在虎跑画室接到理海法师的电话，他说新修建好的大雄宝殿要画壁画，内容想画五百罗汉在山林中，这个主题令申古博一时没了头绪。恰逢午饭时间，戴建明与汪家琪两位老板招呼他去职工食堂吃饭，说北京来了一位朋友，大家一起聊聊天。来客是陈斌，清华大学吴良镛先生的博士，所以自然聊起了古建，又说到壁画。申古博就把将要创作清凉寺壁画的事告诉了大家，也表达了找资料无从下手的苦恼。说者无意，听者有心，陈博士说他有个朋友收藏着一本乾隆万寿山的长卷刻本，上面恰是五百罗汉在山林中的场面，也许对构思壁画有帮助。他回京后便去拜访朋友，随即邀请申古博和刘向红夫妇二人共同前往北京看原作。二人到北京后，经陈博士介绍，见到了收藏家王震先生，王震先生很大气，为他们展示了许多收藏。当看到乾隆万寿山石刻五百罗汉图时，二人受到很大震撼，全图长约 20 米，高 50-60 厘米，山水人物分组，具有极高的参考价值。二人把全图拍好后回到杭州，做成资料打印出来，开始学习、研究。

乾隆万寿山石刻五百罗汉图局部

戴总提供的虎跑画室就在过去的老虎跑寺院内，背靠着山，弘一大师当年在这里出家，现在公园里还有他的纪念馆，半山腰有高僧济公的墓，这里人杰地灵，是个创作的好地方。

“每日看资料，静坐观想，有一天梦中出现五百罗汉的场景，山水、林木、祖师、罗汉如同电影一幕幕展现，醒后拿着毛笔直接在画布上创作，画了近十天，两幅壁画小稿完成。包括五百个人物和山水树木的布局，一气呵成，我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议。想想理海法师讲缘，这些帮助加持，我们的朋友都与佛有缘，在此感恩众多有缘人给我们的帮助。”

来源：圣伦文化（本文由申古博口述，申展桥、龚子淇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