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五月，大西洋之战的转折

1943年5月24日，德国海军司令邓尼茨元帅下达命令，停止U艇部队在北大西洋针对同盟国护航运输船队的作战。

这实际上标志着德国海军已经输掉了大西洋潜艇破袭战，而U艇部队是这时候德军在海上唯一能够对盟军构成威胁的兵种了。

1942年12月31日，德国水面舰队在挪威北角附近的巴伦支海围剿盟国为苏联运输物资的JW-51B护航船队，然而最终无功而返，占据火力、吨位优势的德军舰队在损失1艘驱逐舰后只能坐视对方全部14艘运输船安全抵达目的地。

希特勒在震怒之余扬言要解散海军的远洋舰队，将那些主力战舰和巡洋舰全部拆解。

这次失利也最终促成了海军司令雷德尔与希特勒的完全决裂。

1943年1月30日，潜艇部队司令邓尼茨上将接替雷德尔就任海军司令，同日晋升为海军元帅。

巴伦支海战发生地点示意图。这次海战是德国海军水面舰艇部队在大西洋之战中罕见的占据优势的一次海战，德军1艘装甲舰（吕佐夫号）、1艘重巡洋舰（希佩尔号）带领6艘驱逐舰（注：关于德国驱逐舰的战斗力可参见：海峡冲刺——“雷霆-地狱犬”行动）截击英国皇家海军2艘轻巡洋舰（谢菲尔德号、牙买加号）、6艘驱逐舰、5艘小型护航舰组成的护航舰队。然而最终英军仅损失驱逐舰、扫雷舰各1艘，护航船只全部安全抵达目的地，让德国海军颜面尽失。

英军谢菲尔德号轻巡洋舰在北极航线，照片拍摄方向是舰艉，远处是

护航船队的运输船只。

邓尼茨元帅，他右手持的是元帅权杖。

邓尼茨上任后加强了潜艇作战的力度，尤其针对驶往英国、苏联的北大西洋航线，增加U艇集群的部署。

此时，在整个大西洋作战区域，有164艘U艇在不同海域。每天都有百余艘U艇在驶往设伏海域的路上，至少40艘以上的U艇正在跟踪或攻击盟国船只。

然而，由于恶劣的天气、海况影响，加上盟军频繁更改船队航线，导致1月间U艇在北大西洋水域并无明显战绩。

反倒是在亚速尔群岛以南，气候相对温暖、海况平缓的南大西洋频频有所斩获。1月3日至12日，11艘U艇对驶往直布罗陀的TM-1护航船队进行了追踪打击，9艘满载盟军急需燃料的油轮被击沉7艘，另有1艘护航舰也被击沉，船只总计损失56000公吨，而该狼群仅损失1艘U艇。对于这次行动，德意非洲装甲集团军群司令阿尼姆还专门致电邓尼茨祝贺。

进入2月后，U艇的战绩开始有所回升，2个分别由14艘潜艇组成的狼群袭击了往返于英国利物浦—美国纽约的ON-166护航船队。这次攻击虽然德军损失了3艘U艇，但击沉了14艘、总吨位89421公吨的船只。

整个2月，对于盟军的大西洋航运来说可谓灾难，这期间平均每周有34艘船被击沉。

亚速尔群岛位置。该群岛由9个火山岛组成，总面积2344平方公里，属于葡萄牙领土，如今从里斯本乘飞机到此仅需2个半小时。

德军U艇潜望镜中遭到攻击的盟军货船

德军U艇攻击盟国船只

德军U艇攻击盟国护航船队绘画

德军U艇水下发射鱼雷（游戏截图）

然而，对于盟军来说，最糟糕的日子还在后面。

3月，依然是往返于纽约-利物浦航线的SC-122和HX-229护航船队遭到德军3个狼群、41艘U艇的阻击、围捕。这些潜艇充分利用大西洋中部一片约1287公里（约694海里）宽，没有盟军反潜飞机提供掩护的巨大空隙展开猎杀。

两支护航船队共有商船90艘、16艘护航舰。

16日-19日，四天时间里，船队被击沉22艘（HX-229：13艘、SC-122：9艘），总吨位148343公吨。德军仅损失1艘U艇。

这次攻击行动是大西洋海战中规模最大的一次U艇与护航船队的较量。

英国皇家海军事后的报告总结说：“德国人从来没有像1943年3月的前20天那样，如此近距离地扰乱着欧洲与美国之间的交通。我们似乎无法将护航船队称作一种有效的防御体系。”

3月份，盟军护航船队在全球共损失120艘（基本为德国潜艇所为），其中82艘是在得到严密保护的大西洋水域，这期间损失船只总吨位693638公吨。

德军同期损失U艇12艘。

U艇狼群在3月取得的巨大胜利似乎表明：德国人尽管在苏联战场、北非遭遇一连串失利，但却在大西洋战场上即将赢得这场“吨位战”了。

然而，事实证明这只是狼群的最后辉煌了。

4月开始，U艇击沉的商船数量开始下降，自身损失却不断上升。

本月，盟军损失船只64艘，总计350536公吨。德军却失去了15艘U艇。

此外，由于长时间的巡航作战，大量U艇需要返航补给、休整，因此这期间在大西洋各地作战的德军潜艇数量大幅度减少。

不过，这并不能在根本上消除盟军护航船队面临的威胁。

然而，转折已经为时不远了。

5月，盟军船只损失继续下降至58艘，总计299000吨。U艇的损失却猛涨至43艘。

月初，德军集结了由43艘U艇组成的2个狼群，对往返于利物浦—哈利法克斯（加拿大大西洋沿岸最大港口）的ONS-5护航船队发起围攻。最终12艘盟国船只被击沉，总计64011公吨。德军6艘U艇被击沉，7艘不同程度负伤。

之后德国人的运气便一路下降，对其他3支护航船队的攻击仅击沉了7艘船只，而德军也损失了7艘U艇。

在攻击SC-130护航船队时，不但盟军方面无一损失，护航舰和飞机还击沉了5艘U艇。

值得一提的是，邓尼茨的小儿子彼得服役的U-954号潜艇被击沉（5月19日），无人生还。

本月是德国潜艇战备数量的顶峰，共有240艘可以随时投入战斗，有118艘同时在第一线作战，然而战损率却达到了25％。

面对这样的损失，邓尼茨在24日的日记中写道：“到目前为止，我们的损失已经到了无法容忍的地步。”

致使德军潜艇损失原因：

护航舰：12

岸基反潜机：14

舰载反潜机：2

护航舰/舰载机：1

护航舰/岸基机：4

盟军潜艇：1

碰撞：2

其他原因：1

失踪：3

基地遭遇轰炸：3（有2艘后修复，因此有资料统计损失数字为41艘）

这是德军U艇部队在整个战争期间损失最高的一个月，也因此被德国海军称为：“黑色五月”。

盟军护航舰观察哨位在搜索海面情况，远处是船队的货船。

盟军护航船队驱逐舰艉的深水炸弹攻击德军U艇

深水炸弹爆炸冲击波造成的海面涌浪

刺猬弹（亦称刺猬炮）是1942年11月首次投入实战的一种专用反潜武器，装备在护航驱逐舰和护卫舰上，作为深水炸弹的辅助武器。该武器名称来自于其外观，装填、射击时犹如刺猬的针刺。该武器原理来自于战争初期研发的一种廉价反装甲迫击炮，改进后的24管联装将超口径炮弹以圆形扇面攻击角度发射出去。炮弹采用双重引信，第一道触水后启动弹体进入预备状态，第二道引信在触发目标后引爆。该武器一次性发射后可在水面下瞬间产生连锁反应，增加了近距离猎杀成功率。该武器每枚炮弹直径178㎜，重29㎏，装有13㎏TNT或16㎏托佩克斯水下炸药，射程200—259米。

美军水兵在装填刺猬弹

面对这种难以承受的损失，邓尼茨只能下令德军U艇群暂时撤出北大西洋海域。

事后回看这一幕就会发现，这也正是整个大西洋之战的转折点。

邓尼茨的决定实际上宣告了德军已经输掉了对盟军大西洋运输线的战略性打击行动。

此后的U艇部队只能依靠小规模的战术袭扰对盟军的海运进行破坏了。

盟军取得对德军U艇部队的技术优势其实从1942年下半段就逐渐开始，但是到1943年春才获得足以改变总体形势的转折。

从技术上看，盟国加强了新型反潜武器的使用（如改进型刺猬弹），配备机载雷达的远程反潜巡逻机有效填补了大西洋中部的“黑洞地带”。另外，护航航空母舰的加入也让船队有了随行航空支援。

3月开始，盟军使用新型自导鱼雷对德军潜艇进行打击，取得了巨大战果。

此外从战略上，盟军的战略轰炸有针对性地对法国大西洋沿岸的德国潜艇基地进行了猛烈打击，同时加强了对比斯开湾的空中封锁（大批U艇被击沉在出航和返航途中）。

另外还有一个不能忽略的重要因素，那就是这一阶段美国的造船厂开足马力，大批“自由轮”的建造有效填补了损失，新建船舶大大超过被U艇击沉的数量，就使得在“吨位战”的较量中德军只能败下阵来。

德军U艇在基地补充鱼雷

在法国大西洋沿岸德军修建了一系列大型潜艇基地，使得占领法国后的德国海军获得了进入大洋最便捷的出发地。这几处也从战争中期开始成为盟军轰炸机重点照顾的对象，但由于其坚固的构造和配属的防空火力作用，直到盟军占领这些基地也未能将其摧毁。

潜艇基地洞库内休整的德军U艇

德军这些U艇基地的设施十分完备，是当时最先进的此类专用基地。因此，这些基地也成为后世相关领域研究者关注的重点，更成为许多二战题材特工潜入类电子游戏中经常出现的场景。

“自由轮”线图。自由轮为适应战时批量快速建造，美国海事委员会优化了设计方案。一艘标准该型轮船的长度是135米、最宽处17.3米、吃水深8.5米。船体内部分为8个主要舱室，包括了5个货舱。该船动力为1台2500马力三胀式蒸汽机，最大航速11节。船体排水量7000公吨，可运载9300—10500吨干货。这种船只的设计使用寿命仅有5年，但实际中很多船只在到期后仍然可以继续使用。1941-1945年，18个美国本土船坞共建造了2751艘。

保存至今的“胜利轮”。1943年4月，美国官方将这种自由轮的改进型命名为胜利轮。该型船是自由轮的放大版，改进了自由轮最初船体强度问题，满载排水量15200公吨，139米长、19米宽、吃水深7.6米。重新设计的船艏艉，外加换装后的6000—8500马力蒸汽轮机/柴油引擎，使得该型船拥有15-17节的航速。高航速使得U艇在追击中很难跟上这种轮船，从而提升了生存率。与自由轮一样，胜利轮上也装备了多门火炮，从127㎜、76㎜、40㎜到多门20㎜单管机关炮不等，这使得该船成为一艘武装船只，而且操纵这些武器的人全部属于美国海军水兵，因此从法律角度讲，德国潜艇对这种轮船的攻击是合法的。胜利轮在战争期间一共建造了531艘。

位于美国东海岸（大西洋）巴尔的摩造船厂建造中的自由轮，这是开工后第十天的建造状态，下层甲板已经安装完毕。1943年，美国的造船工业能力逐渐开始体现，标准万吨级运输船采用预制件生产线进行流水化生产。万吨轮建造速度从年初的6个月（1艘），逐步缩短到5月份的不到三个月，再到9月份的四个星期，10月间一艘万吨轮用时仅仅4天15个小时就建成下水，据说下水时船身的油漆都未干透。

位于美国西海岸（太平洋）加利福尼亚造船厂建造中的胜利轮

6月开始，邓尼茨命令U艇放弃大集群行动，改由2至5艘组成小群活动。

此时邓尼茨当然不甘心放弃，他下令为U艇加装防空火炮以应对盟军反潜飞机的攻击。此外，新型雷达探测器也被装配上潜艇，这种装置将让U艇能够及时发现来自空中的威胁。

9月，装备着新型声导鱼雷的U艇群再次出发，这种新型鱼雷能够凭借自身的探测器追踪盟军船只发动机和螺旋桨产生的噪声，大大提升了攻击成功率。

但是战局并没有如邓尼茨所期望的那样发生改变，U艇的损失依旧很惨重。

尤其是4至8月间。盟军飞机配合反潜舰艇，对比斯开湾德军U艇进入大西洋的通道进行了重点封锁战，在这场被称为“比斯开湾潜艇猎杀”的作战期间，共有26艘U艇被击沉，17艘不同程度负伤，无法在执行作战。

德军虽然装备了新型声导鱼雷，但是盟军此时也开始为反潜飞机配备相同原理的声导鱼雷，并且在实战中对德军U艇造成了严重威胁，战绩卓著。同时，为了降低德军声导鱼雷的威胁，盟军为护航船队装备了一种绳索拖曳式噪声发生器，可以有效降低德军声导鱼雷的威胁。

面对这样严峻的形势，邓尼茨不得不再次下令撤出北大西洋。

1943年3至9月大西洋北部、中部情势图。黑色圆圈为空中护航范围、白线为主要航线、红点为潜艇击沉盟军船只位置、黑色船标为德军潜艇沉没位置。棕红色为同盟国控制区、绿色为轴心国控制区、黄色为中立国地区。

美军的B-24反潜巡逻机，图中地勤人员在搬运深水炸弹。1942年，第一批该型远程轰炸机被加装机载对海搜索雷达，改装为专职反潜巡逻机。（关于这种飞机的作战情况，可参见：道义与罪责——拉科尼亚事件简述）

英军的桑德兰水上反潜巡逻机攻击德国U艇绘画 。这种飞机是世界上第一种装备动力炮塔的专用巡逻水上飞机。该机最大航程4330公里，最大航速343公里/小时。其体型巨大，机身内设有休息室、卧铺、餐厅、厨房和一个厕所，这对于长时间巡航的机组人员缓解疲劳来说非常有帮助。该机曾经在1940年北海上空勇斗德军著名的JU-88轰炸机，1942年在地中海轰炸意大利海军潜艇，敌人因此称其为“飞行箭猪”。

本来，德国潜艇虽然在北大西洋遭遇重挫，却还有机会在亚速尔群岛以南的中南部大西洋施展拳脚。然而，10月12日，中立国葡萄牙在压力下同意盟军在该群岛设立基地。这之后盟军的远程巡逻机将能够覆盖一大片此前空白的巡逻区域，U艇的活动空间被进一步压缩。

此后，邓尼茨又寄希望于新的装备有通气管，可以无需浮出水面就能够为蓄电池充电的潜艇。

这种潜艇的隐蔽性将会成倍增加，从而有效提高生存性。然而，由于长时间潜航，导致对盟军护航船队的追踪与搜索又出现了困难，德国海军又没有自己的远程侦察机，这一系列难题都困扰着邓尼茨。

时间尤其不在德国这一边，当第一批装备着通气管的U艇驶向大西洋时，已经是1944年了。

到1943年最后两个月，德军U艇仅仅击沉了13艘盟军运输船，总计71000吨，同期自身损失16艘。

1943年是大西洋交通破袭/反潜战的关键性转折之年，全年同盟国损失运输船只共466艘，总计约2203000公吨，不及1942年的一半；德军损失的潜艇高达237艘，同时被迫放弃了大规模集群攻击战术。

此后，盟军能够更加安全地将大批人员、装备、物资运往英国、苏联、北非、南欧，为1944年的大反攻准备奠定了基础。

1943年5月的大西洋之战，与年初的苏联斯大林格勒战役、南太平洋瓜岛战役，同月的北非突尼斯战役，以及之后7月的意大利西西里岛登陆、苏联库尔斯克会战，构成了一连串二战重要转折性标志事件。此后，盟国在各个战场开始了局部反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