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养儒:吴三桂轶事

明清史研究
 来自河南省

三桂,巨耳隆准,少髭须,眉长而眼细,瞻视顾盼,尊严若神。鸡鸣即起,夜分乃寝,却终日无倦容。鼻梁伤痕,右高左低,隐有黑纹,非谛视不辨,忤意则自扪其鼻。与人语论大事,必尽其意,言下不杂以他事,或中变则闭口微咳,声自鼻中出。凡人有一长,即收录而不弃。对于左右,都如家人父子。如有所疑,问之,必一再往复而详细告之,尤娓娓不倦,务使人彻底了然。三桂气度颇宏,宿仇旧恨,了无所谓。且极重旧情,故贵时,与有交者,无不投之。

三桂少时,尝为毛文龙部将,入清室后,即与毛氏不相及。其将李某,为某部帅,夺毛氏宅,毛氏有老仆,素狎三桂,遂赴愬于滇,三桂立令李某还毛氏宅,且责令输金以谢毛氏。老仆濒行,三桂以五万金赠之。

傅宗龙亦三桂旧帅也,视其子傅汝良若兄弟。王府门禁严,汝良非时出入,侍卫不敢诘。宁远曾应遴于三桂有恩,其子举人曾传灿来游于滇,归时,三桂赠以十四万金。

三桂祖茔,卜地关东,形家曰:“于法贵不可言,惜一脉三断节耳。”自吴骧以下,惟三桂以疾终,他皆非命死,说者谓是断节之应。

有冯姓者,卖身于吴藩。其立卖身证书云:“楚雄府知府冯姓,本籍浙江宁海县人今同母某氏,卖到平西王藩下,当日得受身价银二万七千两。”后署媒人胡国柱。凡卖身者,皆师事胡国柱。时人谓滇中有三好:三桂好为人主,士大夫好为人奴,胡国柱好为人师。

吴藩下甲士好利,其术百出。或叩一所识富翁,自言早孤,年少不谙世务,请拜翁为父受教诲。翁亦欲藉藩下以自壮,阳逊谢,而心焉许之。于是择日拜父,执礼甚恭,翁真若此甲士之父焉。翁大喜,遂时时资给之。久之,挈其妇来,又久之,俦侣皆集。翁日费难支,谢遣之不可,乃哀恳厚赠始去。惟在此时,滇中钱奴,亦多受义儿之累。山中之殷实倮夷,尤不乏堕其术中者。

蹇而泰,字文定,昆明诸生也,为孙可望所阉。可望败,削发于安宁虎丘寺。后入平西府,专司图籍,博学善诙谐。三桂或盛怒,恒微词解之。滇破,大将军赵良栋携之入都,曰:“此吴逆宫中一账簿也。”以故,诸将在滇之所攫取,皆不能匿。

吴商王四,恃三桂势,在黔多不法,滇督甘文焜治理其罪,尽退所夺庐舍、子女、玉帛而还之原主,即逐之出境,而三桂亦弗能留也。

云南盐法道赵廷标好为诗,时会城南之西寺落成,藩邸遂设宴于寺,大飨僚属,三桂请廷标咏金刚,廷标口占曰:“金刚本是一团泥,张牙舞爪把人欺。你说你是好汉子,你敢同我洗澡去?”三桂大笑,亦知其讽已也。

时有某孝廉献诗,有“力穷楚覆求秦救,身为韩亡受汉封”之句,三桂大悦,厚遇之。三桂作《白牡丹》诗,朱国治和之。国治更索和于李兴元,兴元谢不能,国治强之。兴元曰:“公之不能文,无异于王。我之不能文,亦无异于公。”国治赧然而止。

王府有三奇物,一虎皮,一大理石,一宝石顶也。虎皮则白章黑纹,得之于宁远,即驺虞皮也;大理石屏二,一高六尺,山水木石,浑然天成,大似元人名笔。一差小,山巅一鹰,水诶一虎,上下顾盼,神气如生;帽顶系一大红宝石,大约径寸,长寸五六,呈于日下,则光照数丈,而炎炎如火焰云。

三桂有子名应熊,每由京归省三桂,三桂亦出郭迎之。应熊为三桂元室张氏出也。张,关东人,自奉俭约,尝叹曰:“昔作嫁衣裳,吾母尝吝一红裙,今若此,岂非命耶?”三桂极敬之,而亦极惮之。时云南布政使崔之瑛与三桂同病,共坐便殿谈家事,相与哽咽。

三桂有妃名八面观音者,故宗伯南昌李宗睿妓也。宗伯侍儿广盛,声色俱一时之选,而八面观音尤冠其曹,归三桂后,与陈圆圆并擅宠。而又有四面观音者,则亚于八面。然在当时,有见四面观音者,已称之为尤物。四面观音亦李宗伯之歌伎,由宗伯之老给事高安得之以奉三桂者。辛酉〔清康熙二十年,1681〕,清师破滇,陈圆圆先死,八面归绥远将军蔡毓荣,四面归征南将军穆占。

陈圆圆之终局,据滇人传云,圆圆实慧人也,逆知三桂必败,竟预谋被掳计,于会城内外建筑尼庵至十有余座,即近世存留之金莲庵、妙法庵、白衣庵、紫衣庵等。诸庵落成后,遂遴选与己面貌相同之女子若干,为各庵之住持。三桂兴戎后,圆圆遂出而遁迹于各庵,今日在此,明日在彼,久之,竟不知其归着何处。且不知群尼之中,孰为圆圆也。云圆圆先死者,盖未得其人耳。有圆圆投莲花池而死之说,且云“尸经村人某起而葬之,今墓在何处”,此真不足以相信也。

三桂守宁远日,有吴国贵者,尝力战,受重伤而血不出,归营即仆。有老兵郭八,言休咎有验,军中呼之为郭见鬼。先数日,独往河畔,担运石子十余担,积之于营内,众莫测其意。至是,郭仰国贵卧于地,压以石子,越二日,血出而苏。国贵,骁将也,帅众不多,仅二三十甲,每甲有正甲一人,副甲七八九人不等,其正副甲士,俱以年在二十以外三十五岁以内者充之。非大风雨,无日不训练也。所造之皮盔皮甲,着之,刀矢及小铅弹俱不能入也。

佴千斤,名寿寿,丽江之夷民也。身魁梧,有勇力,能以八十斤重铁棍运动如飞,故有千斤之名。大理府知府黎某,荐千斤于藩下,三桂试其力,千斤能将府前之一对石狮,左而右,右而左之,迭易至三四次。三桂喜,赐以勇士之名,千斤遂以为天下无敌。一日,遨游于市,衣为一担菜少妇之竹篮挂破。千斤怒,以手捆少妇之颊,少妇举手而搪之,千斤遂自跌于地,起而询其姓氏里居,答以住北门外之殷家箐,人呼我为殷娘娘。请较力,许之,且云愿候教于家门。次日,千斤往殷家箐访斯人,村童引至其住处,而殷娘娘已倚门而待客。旋指地面插定之木桩两排曰:“听君先择一排而用足扫去之。”千斤视之,每排为十三根,桩出地面约七八寸。问“入地几何?”答以“三尺。”千斤易之,举足扫桩,但去其九,余仍如故也。殷娘娘笑曰:“差可,差可!”千斤请殷献艺。殷一举足,十三根桩齐浮土面,千斤乃折服。后从三桂战于湘西,以恃勇超河,陷于污泥,如小商河之杨再兴事,身为清军之枪矢所集而死。〔此段眉批:“按殷娘娘有二,此为大殷娘娘。越数十年又有一小殷娘娘,尤名著于一时。”〕

三桂有从弟树良者,行成无赖,尤喜结交匪类。于是滇中之探丸胠箧〔肤音曲,胠箧,即偷东西〕者,皆依之为渊薮。三桂禁之而不听,乃饬其回籍。

会元曹石霞,湖广人也,来滇省亲于云龙州。返时,三桂令运督学何宏中榇旋楚,赠金三千,又遗宏中子千金。

倪如彪者,黔西郎岱苗族人也。曾充毛文龙部将,有勇力,以细事恃强而殴击三桂。暮年归黔,以遭水火灾而家产荡然,复妻死子亡,益穷蹙无似。戚邻劝其之滇投三桂,倪以有宿怨,惧见而获咎。佥曰,闻平西王是不念旧恶者也。倪乃徒步如滇,投刺王府,三桂转喜而召之入,坐于便殿,问别后情事,且与共酒食,即留居于王府内,遇之甚厚。倪居数月而回郎岱,三桂赠以五千金,复着人护送倪至家。

三桂在滇时,于滇中督抚司道,下及守令,多有馈遗。袁懋功内召,三桂赆以五万金,袁亦受之而不辞。

巡抚李天洛有疾,三桂往视之,曰:“李先生清贫,不可以口腹累。”自携具以往。康熙九年〔1670〕,李告归,三桂赆之三万金,天洛不受,三桂亦不强之。及抵镇远,侍卫赍原金以待,委之舟中,疾驰而去。

朱国治初抚吴〔江浙〕,以贪酷兴大狱。比入滇,任蠹役沙象德,军民皆怨。其事三桂也礼过卑,三桂殊鄙之,后亦不免于死。

平西府千门万户,土木之盛,拟于帝居。造亭海中,名近华浦。为园于西郊,名安阜园。园中花木,多至千种。有神女花一株,类似芙蓉,一日能六变其色。子、丑时色白,寅、卯时色绿,辰、巳时色又变白,午、未时色红,申、酉时色复白,戌、亥时色紫。开至十数日后,其英始落,三桂极宝之。安阜园中有楼,名万卷楼,蓄古今典籍。又开馆延英疏草,自侈平蛮功烈。复塑像于报国寺,在左庑布袋和尚下,顶松花色巾,著绿锦袍,右手抚膝,左手持卷,面左顾若关美髯秉烛观《春秋》状。时有吕尚奇者,湖北名士也,善吟咏,以进士来滇宰昆明,三桂命题其像,吕极誉之。三桂大悦,赠以歌伎。

三桂来滇开藩时,过陆凉〔今陆良〕,游于陆凉普济寺。殿前红茶一株,异于常品,而在茶花品格中,是一宝珠红也,三桂讶为异种。及安阜园成,遂遣人来掘其根株,运至省垣,植于安阜园内。花因易地,三年而不著一花,三桂认为慢己也,寻谪贬而还植原处。花以一再迁移,生气遂耗,未逾年,花竟枯死,邑人便谓花被谪贬而气死也。

三桂有族弟名耀恒者,异材也。躯伟而貌雄,能用十三力硬弓搭箭而百发百中;且矫捷善走,可追及奔马;更聪明迈众,耳听能诵,目视不忘。三桂极爱重之,尝曰:“此吾家之苻雄也。”〔苻雄为五胡十六国前秦苻苌之弟〕后死于病,三桂悲至数日不食。

王公良,辽东卖菜佣也。初以队长从三桂,伪授仁威将军,与刘昆善,刘劝以率兵反正。叹曰:“我自知旦暮死耳,顾人遇我厚,义不可负也。”后大清兵入滇,公良登楼自焚死。

三桂修南城外玉皇阁,获窖金五十余万。又掘老君殿圮,重易神座,获窖金百余万两。其在十万两以内,因土木而发者甚多。

有清自甲申〔1644〕入关定鼎中原后,以三桂功最高。已而建三藩,而三藩中以三桂为最强,领兵亦众。其来滇开藩时,领五十三佐领,绿旗兵万有二千,丁口计数万。定制以五丁出一甲,甲二百设一佐领。积五十佐领,辖以左右都统。设前、后、左、右援剿四镇,分十营,每营兵千有二百。以吴应麒、吴国贵、夏国相、胡国柱等为都统,以马宝、王屏藩、王绪等为总兵。而三桂以破流寇、定陕、定川、定滇、取永明王于缅甸,又平水西土司安氏,因而四方之精兵猛将,多归其部下。初开藩于滇时,清廷于三桂恩礼殊侈,假以便宜,云贵督、抚咸受其节制。于用人上,吏、兵二部不得掣肘。用财,户部不得稽迟。其所除授之官,号曰西选。西选之官,遍于各省。至康熙六年〔1667〕,三桂始以目疾疏辞总管之职务,方罢除官之权。是时,三桂已晋封亲王,子应熊已尚公主矣。

三桂专制滇中十有余年,日练士马,诚兵精械利。水陆冲要,遍置私人,各省提镇,多其心腹。子为额驸,朝政纤悉必报。

康熙十二年〔1673〕三月,尚可喜有归老辽东,留子之信镇粤之请。部议,遂令其撤藩。耿精忠及三桂,闻之不安。是年七月,三桂亦疏请撤兵,以探朝旨。上敕廷臣议,户部尚书米思翰、兵部尚书明珠、刑部尚书莫洛等,力请徙藩,康熙帝遂允其请,徙三桂藩于山海关外。三桂原冀慰留,如沐英世守云南故事。及命下,三桂愕然,乃阴聚群下,谋举兵以抗清廷。于是禁遏邮传,许入不许出。及侍郎哲可肯、学士傅达礼至滇,三桂阳拜命,而屡迁行期,谋举兵益急,盖谅定中朝诸将,无足当己者。

康熙十二年〔1673〕十一月杪,遂举兵起事,杀巡抚朱国治,执按察使以下之诸不屈者。移檄远近,自称“天下都招讨大元帅”,以明年为“周”元年。下令全滇人士易衣冠而蓄发,旗帜尚白色。其举事誓师之日,三桂向群下述满洲国之违约,以强力占据中国等情,语讫而泣下。旋上马驰骋于军较场者三匝,就马上举戈而挥者三,时三桂已六十有二岁矣。

三桂举事,贵州巡抚曹申吉、贵州提督李本深、云南提督张国柱皆从之。云贵总督甘文焜在贵阳闻变,欲以兵拒守,而督标兵皆不为用,疾驰至镇远,为党于三桂者阻而杀之。有郎中党务礼、萨穆哈〔《庭闻录》注有兵部郎中党古异、户部员外萨木哈〕,在黔督理移藩舟马事,于十二日驰至京告变,湖广总督蔡毓荣亦奏至,举朝震恐。大学士索额图请诛诸臣之建议撤藩者,康熙帝不许,惟驰诏止闽、粤两藩勿撤。于是削吴三桂官爵,宣示中外,遣大将军统军至荆州以御敌。

三桂举兵时,定其年号为昭武,其戎幕中有掾属名徐良骥者,上书于三桂,云:“昭武两字不足取,昭为刀口近斜日,武为止戈,宜变易之。”三桂得书而抚然叹曰:“听天命之所在也。”

衡山岳神庙有小白龟,大仅如钱,多历年所,土人以为岳神使者,藏于神龛中而敬祀之。三桂僭号后至衡州〔今湖南省衡阳市〕,涓吉祀神,呈舆图,卜龟所向,龟蹒跚而走,不越岳〔州〕、常〔德〕、澧〔州,今湖南澧县〕界,复至滇而止。再三拜祷,三复如之。

三桂举兵后,只称“都招讨大元帅”,以“大周”两字纪年。

康熙十四年〔1675〕八月,三桂即亲统大军至湖南,入居于长沙。十六年秋七月,始至衡州。十七年春初,群下争劝三桂即帝位,以应四方之望。又以衡州当兵冲,宜自长沙徙都之。三桂遂纳群言,于康熙十七年春三月朔日,筑坛于南岳之麓,郊天祭地而即帝位,改元“昭武”,改衡州为定天府。置百官,封诸将,造新历,举行云贵乡试,欲以号召远近。时殿瓦不及易黄,以漆鞣之。构芦舍千间,暂作朝房。是日风雨,群臣仅能成礼而已。

三桂在衡州即帝位后,即召马宝、王绪、胡国柱辈,悉率精锐至湘,攻逼永兴,都统伊里布、副都统哈克山等相继战殁。简亲王及征南将军穆占,俱为王绪、马宝、胡国柱等所逼。清廷康熙帝,将下亲征令以督诸军。不意正当军事紧急,清军濒危之际,马宝等忽拔营而趋往衡州。盖三桂于八月中秋后,已病死于衡州矣。诸将悉召至衡,共商大事,于是一切情事改变。

是年十月,三桂孙世璠至衡州发丧,承继帝位,改元“洪化”。十二月,世璠迎丧还滇。

初,三桂举兵,诸将或言宜疾行渡江,全师北向;或言直下金陵,扼长〔江〕、淮〔河〕,绝南北运道;或言宜出巴蜀,据关中,守殽〔即崤山,今河南省洛宁县西北〕、函〔函谷关〕以自固。三桂以年老更事多,欲出万全,不肯弃滇黔根地。初得湖南,即下令诸将毋得渡江,以为事纵不成,可画长江而为国。故用兵数载,未尝长驱南北。及大兵四合,境蹙身死,诸将聚谋,不知所出。夏国相倡弃滇北向,以争天下之议,又为马宝所梗。但图固守湖南,恃洞庭为险。而大清方面之统兵者,又纵反间,使吴应麒疑杀数将,于是有总兵数人以舟师降。澧州方面,亦有以舟师降者。大清方面统军之王公、将军等,遂复岳州、长沙、常德、衡州、永州,世璠乃退守贵州。已而贵州、四川亦失,世璠乃退归昆明。大清兵入滇,世璠使郭壮图以象阵御之于曲靖,五却五进,象忽反践其军,郭大败而走回昆明。至此,世璠之军无能为也。

清兵逼近昆明,世璠潜易祖柩,自郭壮图数人而外不预也。蔡毓荣与穆占、赵良栋等,在滇掘三桂冢,知其伪,遍求之,一日而得十三尸,皆焚而扬其灰。传闻〔三桂〕真骨,实瘗于铜壁关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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