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阿登的苦林。
1942年8月6日,天色渐暗。作为美国海军第61特混舰队之一部,在杰克·弗莱彻中将的指挥下,重巡洋舰“芝加哥”号(CA-29)和“阿斯托里亚”号(CA-34)正朝南太平洋所罗门群岛中最大的岛屿——瓜岛驶去。此前,这支即将发起太平洋战争中美军首次两栖登陆反攻(代号“瞭望塔行动”)的舰队一直小心规避着日军的侦察。现在,瓜岛就在前方,美军离他们的目标只剩最后一步。
在8月6日这天的最后几个小时,美军两栖登陆编队的舰艇将速度放慢到12节,缓缓驶入将瓜岛西北端与拉塞尔群岛隔开的、宽度将近20海里的海峡。午夜过去,时间已是8月7日凌晨时分,天空仍然阴沉沉的,遮住了月光,能见度很低。不过,根据天气预报,在清晨时分气象条件将开始变好。8月6日午夜过后不久,海上的能见度也逐渐提高。
位于编队最前方的是“巴格利”号和“亨利”号两艘驱逐舰,它们穿过黑暗的夜幕,带领特混舰队进入瓜岛附近水域。8月7日凌晨1点33分,“亨利”号上的瞭望哨看到远方海天线上出现了一个黑点,让美军朝思暮想的瓜岛此刻就在眼前。

从其紧跟在轻巡洋舰“圣胡安”号后面的位置,重巡洋舰“芝加哥”号上的瞭望哨很快就看到了瓜岛的海岸线。和编队中的其他军舰一样,重巡“芝加哥”号此时也是以12节的速度航行,舰上的八台锅炉中有六台在运行,舰员们处于二级战备状态。在这种半戒备的状态下,有一半的舰员坚守战斗岗位,另一半舰员则在值完更后休息。两组舰员每四小时轮换一次。
午夜的钟声敲响时,“阿斯托里亚”号上进行了换岗,威廉·特鲁斯德尔(William H. Truesdell)中校爬到了防空指挥所上。这位三十九岁的海军军官于1925年毕业于安纳波利斯海校,在1942年6月的中途岛海战后不久即被擢升为中校军衔。作为舰上的炮术军官,他几乎负责所有与这艘重巡洋舰的枪炮有关的事务。
防空指挥所在前部主炮射击指挥所旁边,位于军舰前部上层建筑的高处,从这里可以观测到整艘巡洋舰所有主炮的弹着点情况。从所处的这一有利位置上,特鲁斯德尔中校将在8月7日清晨晚些时候指挥登陆前的对岸炮击。在这个特殊的时刻,“阿斯托里亚”号的防空指挥所里充斥着一群忙忙碌碌的人,瞭望哨则守在外面,用望远镜仔细打量着远方的海天线。
图2.“阿斯托里亚”号舰桥特写
通过耳机,特鲁斯德尔中校与舰上各关键部门保持着联系。很快,他得到了最新的情报:未发现岛上的日军有开火的迹象。很显然,美军特混舰队未被日军发现。外面,天上现在可以看到一些星星。不一会儿,“阿斯托里亚”号上的舰员也看到了瓜达尔卡纳尔岛。陆地上一片漆黑,该岛似乎正在沉睡。
大约在8月7日凌晨3点,美军特混舰队已行驶到瓜岛西北部海域。是时候让两个分队,即代号“枷锁”(Yoke)的Y船队和代号“X射线”(X-Ray)的X船队分开了。接到分开的命令后,Y船队略微转向东北方向,开始冒险绕过萨沃岛北侧。“芝加哥”号始终保持在“圣胡安”号后面的位置上,然后在凌晨3点30分左右进入一级战备状态。X船队及其麾下的“阿斯托里亚”号则转向东方,驶入萨沃岛和瓜岛之间的狭窄海峡(两岛之间的距离只有大约7.5海里)。此时,美军真正驶入了一片未知的世界。
在“阿斯托里亚”号上,舰长格林曼(Greenman)上校想让他的船早早做好战斗准备。他后来回忆说:“我认为,凌晨2点是进入一级战备状态的合适时间,但我在那个时候或其他任何时候都没有下达指示。”舰上的每位水兵都戴好钢盔、穿上救生衣,前往其所在的战位报到。
图3.“阿斯托里亚”号重巡洋舰,为“新奥尔良”级二号舰
每个瞭望哨都格外警惕,因为日军巡逻队有可能就潜伏在萨沃岛附近。海面很平静,可以听到海浪拍打舰体的声音,同时还能听到远处的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一轮盈四分之一月从东北方向升起,照亮了瓜岛的轮廓。局部的月光提供了足够多的光线,让美军获得了良好的能见度。在未遭日军反击的情况下,各舰平安地驶过了萨沃岛。
在8月7日黎明前的最后几个小时,登陆前的最后准备工作已经就绪。在即将前往瓜岛的运输船上,海军陆战一师的士兵们在凌晨4点30分起床,吃了一顿丰盛的早餐。很快,许多人就紧张地在甲板上踱来踱去,排队趴在栏杆上张望,以便看清远处的岛屿。不久之后,背着满满当当的背包、荷枪实弹的海军陆战队员们即将在甲板上列队集结,等待登上登陆艇。
在瓜岛西南方水域,航行着第61特混舰队的航空母舰,此时飞行甲板上已经满是飞机。在“萨拉托加”号上,飞行员们在8月6日晚上最后一次集中在一起,对地图进行了最后一次审核。在之前的航渡途中,舰载机飞行员们每晚都在研究他们即将迎来的任务。8月7日黎明前的几个小时里,淡蓝色废气从正在飞行甲板上暖机的舰载机发动机排气口中喷出。早上5点35分左右,第一架飞机(一架格鲁曼F4F“野猫”式战斗机)从“企业”号的飞行甲板上升空。紧接着,相继又有93架各种型号的飞机升空,朝瓜岛飞去。
图4.一架格鲁曼F4F“野猫”式战斗机正从“企业”号的飞行甲板上升空
最后的航程
当8月7日清晨的第一缕光线洒向海面时,瓜达尔卡纳尔岛和图拉吉岛的全貌才第一次展现在美军面前。除了一些零星的碎云,当天早上的天气总体上来说是晴朗的。若干薄雾或雾气在瓜岛附近空域萦绕着,但看上去正在慢慢消散。
在前一天夜里“芝加哥”号重巡洋舰经过瓜岛驶向图拉吉岛时,舰员弗雷德·图西托(Fred Tuccitto)是那些想知道第二天会发生什么的水兵之一。“(日本人)知道在战争中是一幅什么样的景象,但我们不知道”,他这样回忆说,“我们对我们所处的境况毫无概念,我想恐怕没有人知道。”
图5.“芝加哥”号上的水兵弗雷德·图西托,他对即将打响的战斗感到担忧
对那些在甲板上的人来说,这是一个亲眼目睹那座他们经常听人提起的岛屿的机会。舰员肯·梅森哈尔德(Ken Maysenhalder)待在他的战位上,一座位于“芝加哥”号右舷的5英寸副炮。“接近瓜岛的时候,我可以闻到热带植物的香气,因为风把气味吹到了海上。当我们接近该岛时,一切都很平静”,梅森哈尔德回忆起了那种平静,“那是非常阴森的。”
在接近瓜岛时,舰员查尔斯·格尔曼(Charles Germann)正在“企业”号上。他回忆说:“由于某种原因,我当时正在飞行甲板上。”起初他很难看到远处的岛屿,但很快他的视野就迅速改善,“我可以看到一切。”
“芝加哥”号上的舰员弗雷德·图西托回忆起了他第一次看到瓜岛时的情景,他说:“岛屿有点被许多云层覆盖,使它显得有些神秘。当我们接近瓜岛时,我们可以看到海天线上的陆地。然后它从你的视野里消失,接着你又看到它。最后,我们离瓜岛很近了,你甚至可以闻到它。它的气味与我在海上时闻到的气味截然不同。”
作为Y船队的舰艇之一,“芝加哥”号抵达图拉吉岛附近后,由于没有分配具体的炮击任务,因此其一直与运输船待在一起。
当“阿斯托里亚”号驶近瓜岛时,吉恩·阿莱尔(Gene Alair)正待在他位于该舰前部1.1英寸防空机关炮的战位上。“你可以闻到它,我们知道我们正在接近陆地”,阿莱尔这样回忆说,“我们知道我们在做什么,但这一切对我们来说是新的体验。我们从来没有参加过两栖登陆作战。”
图6.“阿斯托里亚”号上的防空炮手吉恩·阿莱尔
与阿莱尔同在“阿斯托里亚”号上的还有亨利·华雷斯(Henry Juarez),他负责操纵舰艉附近的1.1英寸防空机关炮。他回忆说:“我们知道我们将要进入某种环境。清晨时分,我们可以看到那些岛屿。那是死一般的寂静。”
像其他许多人一样,飞行员理查德·唐奈尔(Richard Tunnell)仅仅记得接近瓜岛的航程是安静的。他回忆说:“很诡异,那是一种阴森恐怖的感觉。”
在瓜岛外海,“阿斯托里亚”号尾随重巡洋舰“昆西”号和“文森斯”号,向开展火力支援的阵位开进。协同这三艘重巡洋舰作战的还有四艘驱逐舰。当这七艘船静静地接近瓜岛时,陆地上看上去没有任何动静。
图7.“阿斯托里亚”号在夏威夷外海试射8英寸主炮,照片摄于1942年7月8日,即瓜岛战役前一个月
根据作战计划,“阿斯托里亚”号接到的情报显示,在该舰被指定的炮击区域内,可能有物资、机动车辆和高射炮。在美军发起登陆的前几天,B-17“飞行堡垒”轰炸机的航空侦察报告,在岛上不同地点部署有十二门高射炮。
8月7日早上6点13分,“昆西”号8英寸主炮发出的巨大怒吼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该舰瞄准瓜岛隆加角西部倾泻着弹药,很快就引发了一场大火。随后,“文森斯”号的8英寸主炮也开火了。最后,轮到“阿斯托里亚”号了。该舰的三座炮塔转向右舷,用九门8英寸主炮向伦加河以东地区进行了猛烈炮击。一道道闪光从8英寸炮管中射出,很快,就有一条细细的红色条纹朝陆地方向飞去。岸上的闪光和腾起的烟雾表明了弹着点的大致位置。
当“阿斯托里亚”号开火时,随军牧师马修·鲍特思(Matthew Bouterse)正在甲板下的战位上,但这一位置并没有阻止他想看看该舰岸轰战斗的愿望。鲍特思牧师后来回忆说:“我们设法松开了巨大的水密门——这个水密门从舰长住舱通往甲板——上的一个舱口,我通过这个舱口快速瞥了几眼。”很快,鲍特思就受到了“惩罚”:8英寸主炮开火引起的震动导致他的头撞到了舱口上。不过,他戴上钢盔保护自己后又回到了观察点。伴随着8英寸主炮不停地开火,他看到一束束红色的条纹延伸向海滩地区。“我仍然记得主炮开火引起的震动搅动我的肠胃的感觉,而这还仅仅是在发射的一端!”
图8.“阿斯托里亚”号上的随军牧师马修·鲍特思,他因为主炮开火引起的震动而不小心撞到了头部
遭到炮击的瓜岛仿佛也在爆炸的隆隆声中颤抖着,椰子树被连根拔起,伴随着在空中飞舞的碎片落到地面上。根据许多人的回忆,这是一场壮观的火力展示。炮击开始后不久,一发信号弹或数枚火箭从瓜岛向图拉吉岛方向飞去,也许这是瓜岛上的日军向图拉吉岛守军发出的某种迟到的警报。
岸轰开始后,似乎才过了几分钟的时间,美军的航母舰载机就突然出现在头顶上,咆哮着飞过“阿斯托里亚”号,开始发动空袭。战斗机在图拉吉岛附近俯冲下来,扫射并击毁了还在水面上准备发动的日军水上飞机,驻当地日军横滨航空队的所有7架九七式大艇和9架二式水上战斗机均被美军击毁在海面上,没有一架日机能够升空发动反击。
从其在“芝加哥”号的战位上,肯·梅森哈尔德看到了前去空袭的飞机。他回忆说:“仅仅几分钟后,仿佛整个地狱都爆发了。我们的舰载机从天上俯冲并投下炸弹。当炸弹击中目标时,你可以感受到它们的爆炸和冲击波。”更多的战斗机和俯冲轰炸机对塔纳姆伯戈岛、佛罗里达岛和瓜岛上的目标进行了轰炸。
图9.“芝加哥”号舰员肯·梅森哈尔德,他曾回忆过战斗打响前的宁静
舰炮岸轰仍在继续。每当“阿斯托里亚”号的8英寸主炮开火时,整艘船都会因后坐力而震动。两次炮击之间有一段轻微的停顿,刚好够时间对舰炮的方位角和俯仰角进行微调。“阿斯托里亚”号向瓜岛倾泻了一发又一发炮弹,而岛上却没有任何还击。
突然,在“阿斯托里亚”号左舷的海面上爆发了战斗,驱逐舰“杜威”号和“塞尔弗里奇”号正朝某种类型的小艇开火。“阿斯托里亚”号上的一名瞭望哨认为,目标是一艘日军巡逻艇。实际上,那是一艘装满汽油的小船,它先是被美军的航母舰载机击中起火,随后被美军的驱逐舰击沉,这艘小船在沉没前一直在疯狂地燃烧着。
图10.1942年8月7日,盟军舰艇炮击和美军航母舰载机轰炸下的塔纳姆伯戈岛(画面中上部),可见有一条堤道连接塔纳姆伯戈岛和加沃图岛(画面左下方可以看到加沃图岛的一部分)
现在,该是海军陆战队投入行动的时候了。
登陆
距离日军偷袭珍珠港整整过去八个月后,美军终于发起了自美西战争以来首次大规模的两栖登陆作战。随着舰炮岸轰和舰载机轰炸接近尾声,运输船开始向指定的海滩驶去,船甲板上挤满了海军陆战队员,每人都装备有一支步枪,身上还背着大大小小的各种背包。系艇杆被转向舷外,将登陆艇缓缓放入水中,每艘登陆艇的船尾都挂着一面小小的美国国旗。然后,海军陆战队员从绳梯上爬下来,登上在海面上晃动不止的登陆艇。
在瓜岛外海,运输船缓慢地行驶到距离海滩正北面4.5海里处的预定上岸点并下锚停泊。海军陆战队员上岸前的最后一步是对海滩进行彻底的火力准备。当第一波满载登陆兵的小艇驶离运输船的时候,炮击编队也进入了阵位。
图11.舰炮岸轰的烟雾从加沃图岛上升起,与此同时,运输船正将登陆部队转移到登陆艇/驳船上。照片是从“芝加哥”号重巡洋舰上拍摄的
被指定向预定登陆区开火的共有七艘军舰。“阿斯托里亚”号和四艘驱逐舰的炮火覆盖了实际的登陆海滩,以及两侧向外延伸800码的范围。各舰接到的指示是,从水边开始,火线逐渐向内陆纵深200码处转移,并避免击中码头、防波堤和看上去不构成威胁的桥梁。
对预定登陆区域的炮击于上午9点03分开始。伴随着雷鸣般的炮声,“阿斯托里亚”号上的炮手们以疯狂的速度工作着,以维持炮击的频率。当主炮口迸发出成团的火光时,5英寸副炮也射出了一发发炮弹。随着炮火的持续覆盖,登陆艇也开始飞快地朝海滩驶去。
所有的登陆艇都行驶在一条1600码宽的航道上,航道两侧各有一艘驱逐舰作为界线标志。在登陆艇的正前方,预定的海滩登陆区域响起了一片爆炸声。当登陆艇行驶到距离海滩还有1300码时,炮声沉寂了下来,岸轰到此结束,前后只持续了大约6分钟的时间。在这段短暂的时间里,“阿斯托里亚”号总共发射了45发8英寸主炮炮弹和200发5英寸副炮炮弹。
图12.遭美军俯冲轰炸机空袭后,图拉吉岛上升起的烟雾,照片是从“芝加哥”号舰艏位置拍摄的
从其所处的“阿斯托里亚”号前部防空指挥所的有利位置,约翰·鲍威尔(John Powell)俯瞰了炮击的情况。他回忆说:“在登陆部队上岸前,我们炮击了他们将要涉足的所有地区,我们打倒了很多椰子树。”“炮火没有伤害到任何东西,只是吓坏了旁边的几个土著人。”
炮击过后,海滩上空漂浮着厚重且肮脏的烟雾。炮击停止后仅4分钟,第一批登陆兵就在没有遇到抵抗的情况下上岸了。上岸的海军陆战队员迅速向内陆推进了约600码,建立了一处滩头阵地。在此过程中,他们始终没有和日军发生遭遇。第61.2特混大队,即两栖登陆部队总指挥里奇蒙德·凯利·特纳(Richmond Kelly Turner)少将迅速得知了这一消息,看上去岸上的情况比预期的要好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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