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闻记者 石伟
8月22日,四川龙泉的尹女士告诉封面新闻记者,儿子刘建彻底失联已近10天。失联前,他在微信上留言:坚持不下来了,今天会从9楼跳下,你们就当没有我。
在有限的聊天中,刘建曾经后悔地表示:“想赚钱想疯了,没想到过来就被卖了。让我骗6个人过来,抵扣30万元,骗够了就放我,骗不到就挨打。”
刘建透露,他是与3名四川朋友一起被骗到缅甸,一起被关着的还有湖南、贵州等地的人。
封面新闻记者从这些家属们口中得知,这些被困者都是突然离开家,未告知具体去向和归期,失联数天后联系家人称被骗到缅甸。有人自称被一瓶水迷晕,有人则说被蛇头威胁着翻山越岭穿越国境;有人打来视频电话“8点不转钱,腿就保不住了”,还有人建议“能不能把家里房子卖了,30万就能回去”。
潮汕商人杨经纬参与解救过多名被困者,他表示“一瓶水迷晕后就到了缅甸”“被人胁迫着偷渡”都几乎不可能,因为偷渡要躲避巡查人员,翻山越岭稍有不慎还可能坠崖,没有本人高度配合很难完成,最安全的办法是“完全不要相信任何出境的劝说”。
失踪
刘建是一名95后,近几年一直跟着父母在成都龙泉生活。“8月4日中午还在家里帮我装窗帘,下午就不见人了。一直到8日,他的朋友在qq上接到他的求助信息,他说被人骗到缅甸了,让想办法救他。”
尹女士介绍,家人都不是刘建的qq好友。添加刘建的新微信之后,他说被骗过边境的时候发现事情不对,把手机丢河里了。
刘建的聊天截图(受访者供图)
刘建曾发来一个定位,显示位置是缅甸果敢老街的一处酒店。他告诉尹女士,他们一起有7人被关在同一个房间,其中3人是与他一起到缅甸的四川老乡,最小的只有21岁。
户籍同样是凉山会理的还有李冲和胡坤。胡坤的哥哥介绍,弟弟与李冲等几个朋友承包了一片果园,今年已经开始挂果丰收了,家里接到尹女士电话,才知道他被困在缅甸了。
胡坤告诉哥哥,他们4人在缅甸老街的腾龙娱乐集团。胡坤曾反复询问家里筹钱情况、报警进展,以及联系媒体和大使馆的方案,之后不再有回复。
李冲的妻子介绍,李冲在5日中午离家,只说要跟着胡坤和另一个朋友出门两天,之后处于失联状态。“5日晚上在微信上回复说信号不好,给我打了视频,说在云南,过两天就回去。看着在酒店房间,里边还有两个男人。7日接到尹大姐电话通知,在微信上追问他在哪,一直没正面回复。8日,才说是在缅甸,不方便接电话。”
与他们关在一起的,还有湖南的张平,他在去年12月就身陷其中了。妻子小荣告诉封面新闻记者,张平是从广州被前同事邀请到了云南,走山路偷渡出境到的缅甸,“去之前没跟家里交代任何话,是别人给他买的高铁票,他联系我的时候已经在缅甸了。我问他出国境之前为啥不跑,他说被人控制,跑不了。”
张平的聊天截图(受访者供图)
张平的聊天截图(受访者供图)
封面新闻记者还联系了另外几名家属,他们都表示家人都是突然离开家,去哪干什么这些信息都没跟家里讲过。
“我怀疑是有人叮嘱过,让他们不要告诉家里。”李冲的妻子说,丈夫以前出门都会告知详细情况,自己反对的话他就不会去。
另一位被困者给家人的信息(受访者供图)
被困
尹女士介绍,刘建曾把家人拉进一个临时群,讲述了自己的现状。
他说,诈骗团伙让他骗6个人过去,一个人算5万,骗够人数之后放他。“他说骗他的那个人已经被放回国了,但那个人的名字、微信头像都是假的,不知道是谁。”
尹女士几次忍不住埋怨:“你没有想想,天下有那么好的事,你有文化有能力吗,头脑够用吗。我们都比你聪明,可以去的话早就去了。”
刘建回复:“想赚钱想疯了。就是想赚一笔钱,谁知道过来被卖了,后悔也没有用了。”
尹女士询问,今天有没有挨打。刘建回复,没有招到人就要被打10-20下。在聊天记录中,他几次说“坚持不下来了,想从9楼跳下去,就当没有我了。”
13日中午,刘建给尹女士留下一段话:“我可能没有活的机会了,我想清楚了,谢谢你带我来到这个世界,谢谢你养我这么大,谢谢你了。”
刘建发布的告别遗言(受访者供图)
同时,他也在家里微信群留言:“我刘建今天从这里跳下去,这是我应得的。我心意已决,各位朋友家人来世再见。”
刘建的聊天截图(受访者供图)
尹女士和家人在群里以及私信喊话“活着才有希望,我们在想办法在找关系”。刘建未再回复。
张平告诉妻子,他被卖了三四次,“他说之前的老板是中国人,不怎么打他。现在的老板是缅甸人,每天要上班到凌晨两三点,让他在网络上找人聊天诈骗。几乎天天挨打。”
到缅甸初期,李冲对回家还希望,他说:“不要给我们打电话。我们很好,有空我们会联系你们。现在还不知道情况,有啥子我给你说。”
夫妻俩的聊天似乎比较自由,每天都会问候家里的情况,叮嘱妻子不要太劳累,询问孩子乖不乖,晚上互道晚安。他还发送一条快递取件信息叮嘱妻子取快递,告诉妻子如何拿着合同去找订购商来果园收石榴。
13日,李冲告诉妻子,他的汽车停在西双版纳某个巷子的第一棵树下,万一联系不上他,家里想办法把车子开回去。小陈向他讲了家里的窘迫:房租到期,孩子哭闹,亲戚朋友不愿意帮忙,担心他的安全。
李冲说:“都是我的错,是我自己作出来的。能不能把房子卖了,交30万就可以。”
妻子告诉他,已经找人打听了,夫妻财产无双方签字无法卖出。李冲回复了“嗯”字,未再提赎金的事。
绝望
张平的妻子小荣曾找朋友帮忙。朋友又委托朋友,经过几道手与电信诈骗集团谈判赎人。“先是说25万放人,筹到钱后,又涨到29万,之后又涨到33万,一直涨价。”
小荣给中间人的“茶水费”(受访者供图)
这位朋友还先后以茶水费、打点费几次索要了数千元,再次索要3.5万元时小荣拒绝了。
“家里怀疑被骗了。但是,晚上就接到丈夫视频电话,说别人要多少钱就想办法给,如果晚上8点收不到钱,他的腿就保不住了。”小荣说,当晚凑了2万元转到丈夫指定的微信上。
小荣按丈夫要求转了2万元(受访者供图)
“后来他又几次哀求转账,家里实在没钱了,但是看到他的视频又心疼。太煎熬了。”小荣哭着告诉封面新闻记者,她在微信视频里告诉丈夫自己没办法了,然后硬着心把他的账号拉黑。
18日,李冲的妻子被房东限期搬离,一岁多的孩子在她怀里哇哇大哭。“家里就这样的条件,即便可以交赎金放人也没有地方筹钱,不知道这种担惊受怕的日子什么时候到头。我也想不管他了,可他是我的丈夫我孩子的爸爸。”
19日,有人通过社交平台向尹女士发来几张聊天截图,截图中的男子同样被困在缅甸。他与家人的聊天记录中称,与刘建在同一个宿舍,刘建几天前从9楼跳下死亡。“喊他忍住,他自己不听。他老妈还不知道他的情况。”
这条信息让尹女士感到绝望。她说,刘建完全失联后,他的账号还给别人点赞过。“不知道他到底是生是死。”
目前,家属们分别在四川、湖南、贵州的户籍地报警。成都市东安派出所民警表示,刘建的具体情况还不便透露。郴州市洋市派出所民警表示目前还没有大的进展,地方警方没有能力办理这种跨境的案子,需要协调地方政府一起往县、市、省汇报。
解救者
8月16日,汕头20岁男生在缅甸电诈集团被困数十天后回国,曾引起广泛关注。报道称,潮人之家服务中心理事长杨经纬协助了解救过程。
杨经纬告诉封面新闻记者,他曾协助十几个被困者回国,与不断进入缅甸的人数相比,能回国的人非常少。“很多时候是利用当地的关系,交赎金后才放人。解救的力量非常小。”
杨经纬介绍,从他接触的情况看,大部分人是知晓要前往缅甸的。“其中也有骗的成分,比如骗你说去穿越国境带货走私,或者骗你去那边打工挣钱。偷渡的时候要翻山越岭,多次更换交通工具,还要时刻防止边境巡查,稍有不慎就坠崖了,没有当事人的高度配合是过不去的。一瓶水迷晕醒来就在缅甸了,或者被人从境内挟持到境外,几乎不可能。”
杨经纬说,除了边境巡查,边境城市的火车站、旅馆都张贴有防骗告示,甚至外来人员入住酒店,都会收到拒绝偷渡的承诺书。“所以千万不要冒险,最安全的办法就是不要相信那些鬼话。”
一旦进入园区,老板就想从每个人身上榨取价值,不会让他们出现伤残、自杀、逃跑等情况。一些大的企业会禁止殴打员工,但如果完成不了业绩,或者不愿意同流合污,会被殴打、罚蛙跳。杨经纬说,一些园区还设立有连坐制度,让被困者相互监督,举报者可以获得奖励,“所以有逃跑者,保安真的会开枪。(因为)你跑了之后他会受罚。”
杨经纬说,最初接触这方面工作时经常睡不着觉,现在已经有些麻木了,“每天接触的相关情况太多了,也有不少从中间牟利的骗子,有些人交了赎金也不一定放人,总之就是很复杂。我们只能是有多少力量尽多大努力。”
(文中除杨经纬外,其他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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