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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去了河北，写了文章。
前段时间临时起意，去了趟河南。
说实话，作为一个在杭州生活的山东人在杭州生活，如果提起去旅游，那肯定要去远一些的地方，要么是海南，要么是云南，要么是甘肃新疆，要么是两广，去河南旅游，兴致并不高。
另外一点，我对【老家河南】这个旅游口号，也不感冒。
毕竟说的刻板点，山河四省一个打铁一个运煤，一个种粮一个种菜，河南对我一个山东人来说，那就是久闻不曾一见的邻居。
你说去邻居家玩，出门了吗？
出门了。
陌生吗？
跟没出一样。
直到这次旅程结束，我发现我太傲慢了，豫这个字，就代表着雷出地奋，大象无形，大音希声，河南之广博，值得我一辈子感悟。
【老家河南】四字，无比贴切。
2
说历史，河南当得起老家二字。
仅仅是洛阳，就堪称一部浓缩的中国史。
挖出夏朝国都的二里头遗址，是这儿的；
商都，也是这儿的，东西周，汉魏晋，隋唐，一口气十三个王朝的国都，都定在这儿；
整个城市中间流过一条东汉刘秀指着发过誓的洛河（司马懿又给玩出了新花样），连同再南边的黄河，共同组成了一个词叫河洛，在这个区域里，诞生了伏羲女娲尧舜禹等一众华夏文明的远古圣人；
洛阳西边的函谷关，老子留下了《道德经》，传说又在老君山归隐，道教自此兴盛；
城南的龙门石窟，连同东边的中国第一座佛寺白马寺，佛教有了祖庭。
洛阳，中原，神都，在这里文化很难不启动。
无论你来自哪里，无论你是谁，只要你是华夏儿女，总会与这里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文明像是一颗种子，会生根发芽，开枝散叶，随着风和鸟雀到了新的环境，生出更多种子，但回到原土的那一刻，又会变成本源的样子。
那天我很不自量力地打了辆出租车，我说师傅我豁出去了，咱到一个景点就停一脚，这句话说出来师傅都傻了，他开了一段路以后开始跟我解释。
不是我不乐意啊，你看到那儿没？那是周王城，那是周公旦辅政的地方；
看到那儿没？那是应天门天堂明堂，武则天登基上班拜佛的地方。
诶，刚刚我们经过的地方是不是有雕塑？那儿出土了周天子车马的地方。
就按照这个刹车频率，就是你受得了，车受得了，我驾照都受不了。
我开的是出租车，又不是摇摇车。
实际上不用师傅解释，我看到应天门后用来挡路的围栏上都画着《韩熙载夜宴图》时，我也傻了。
所有我看过的书听过的故事收束到一起，就是这几公里内几千年前发生的事，如今它们终于穿越时空被唤醒。
即使没来过河南，河南也组成了我。
3
关于河南历史文物的丰沛程度，我还可以再举个例子。
洛阳博物馆，一个市级博物馆，里面的文物含金量也极高，充满了彩蛋，其中有类文物，叫隋唐三彩天王像。
天王会踩牛，也会踩一种人物，耐重鬼。
传闻这耐重鬼三千年一轮换，能够幻化成美女魅惑男子，只要对方一上当，就成了自己的替代者。
这耐重鬼若是坐着，就还能再去害人，若是躺着，就再也没有了害人的机会。
这个东西够不够细节？够不够小众？
我告诉你，光是神态各异的天王踩耐重鬼的塑像，洛阳博物馆就能凑出一个展厅，并且这只是安菩墓一个墓的展品，如果你要看看各式的墓志铭，一下午都打不住。
这样有趣的博物馆，洛阳市还有一百零四个。
更刺激的是，如果你坐飞机降落在北郊机场，你飞机票别扔，就凭这张票，许多景点都是免门票的；
拥有文化自信的洛阳人，又非常热情。
我来洛阳的第一天，洛阳的老师朋友们先递给我了杯蜜雪冰城解渴，随后开着车拉着我逛了三个景点，最后吃饭时还自责地叹气，唉，漏了，古墓博物馆忘带你去看了，那可是历朝历代古墓组成的博物馆，就是有妇人启门图的那个。
随后他又叹了口气，也是你来的不是时候，四月的时候那可是有夜宿活动的，五十个人的名额，你要是早来，咋不得让你住进去感受感受。
我人都傻了，大哥你就不怕我晚上数出52个人来？
大哥笑了，那可太好了，又能多一个博物馆了！
玩笑归玩笑，洛阳其余景点就算是不免门票，也不会太贵。
那天我算了个账，我穿着汉服，在应天门里玩上一场剧本杀，看上一场唐宫酒宴，再在洛邑古城里痛快吃上一顿洛阳水席，又在灯影桨声里拍上一系列照片，把节奏拉满，基本上也就是千把块。
就这个诚意和性价比，河南不是老家，又哪里算是呢。
老家没必要自我吹嘘，自我叫卖。
因为老家知道，你一定会回来。
大哥跟我告别时很自豪地指着洛邑古城说，不用太久，咱们古城的后两期应该也建好了，你趁着牡丹花开的时候来，咱们就睡在古城里。
回家来，回神都来。
4
至于产业，河南更称得上一声老家。
如同一个大家族，有孩子经商，就会有孩子从政，有孩子读书，就会有孩子务农。
在我们过去的印象中，河南是个农业大省工业大省，为中国发展种出一仓仓粮，挖出一铲铲煤，献出一代代人，费尽心力。
这个想法对，也不全对。
因为老家就是个你每次回来，每次都会发生天翻地覆变化的地方，河南总在砸碎固有印象，也是理所应当。
比如说农业，河南有个国家农机装备创新中心，闷声研究出了这么个大宝贝。
拖拉机，50马力，无人驾驶，智能控制，5G+氢能源，还能原地掉头。
我在现场看到这么个农业机器轮胎一个内旋，然后斜着就向我开来时，我整个人都陷入了迷惑之中。
一想到未来河南田间地头都跑着这么个智能拖拉机，装完粮食后会自动返回去充氢或充电，我就发现我对农业的认知还是太浅薄了。
要是当年给诸葛亮老师五百个智能拖拉机，别说魏国吴国了，就是赛博坦星球都得姓刘。
同样，工业领域，河南有个企业，叫中信重工，前身为洛阳矿山机器厂。
就在我去参观的前几天，它们刚刚试车下线了两款矿业装备，一款是半自磨机，一款是球磨机。
这两款机器没什么特别的，只是能在青藏高原5300米海拔应用而已。
施工，就施工到青藏高原上去。
看到它们扯的横幅上写着的那行“顾客满意是我们永恒的追求”，如果你进一步搜一下它们的代表作，你会发现它们还是过于自谦了。
理解顾客的需求，然后直接超越顾客的需求。
巴西淡水河谷供暖公司的液压旋回破碎机；
赞比亚谦比希铜矿的矿井提升机；
缅甸莱比塘铜矿的半移动式破碎站；
智利国家铜业的立式搅拌磨；
中科院正负电子对撞机仪机械系统；
国家原子能科学院的强流质子回旋加速器主磁铁；
洛阳地铁的牡丹号盾构机，都是它们的作品。
中国能落下一个基建狂魔的名号，它们怕是脱不了干系。
至于别的行业，不少河南企业这几年更是崭露头角。
白象，卫龙，蜜雪冰城，胖东来。
这世界有一万个企业想要教育客户，想要逼格，河南老家的企业们在努力做到更接地气，更靠谱。
老家嘛。
在你大城市打拼累了的时候，老家永远在，永远等着你回来。
5
到了精神层面，河南更代表着中国人最本质纯真的那部分。
如果大家有机会去河南开封，一定要看的一个景点是州桥遗址。
你会发现，开封，也就是北宋汴梁，在历史上被黄河泥沙淹没了无数次，沙摞沙，城摞城，从战国一直摞到清朝，人们一次次在遗迹上重建，最后修出了如今的开封市。
在这个遗迹里，还能看到旧城墙马道位置处的一对母女的尸骨，她们是上一次洪灾的遇难者，本以为在城门下能躲避暴雨，没想到城墙倒塌，将她们彻底埋在了废墟里。
开封的有关部门很用心地将如今复建的马道和清朝的马道分割开来，一道护栏，左侧是现在，右侧就是历史。
每个人都看到这一幕都产生了疑问，黄河近千年决堤三百多次，洪水光是拍进开封城里，就拍了十多次，就不能跑开吗？
这个城，就非建不可吗？
这个答案，河南郑州有个只有河南戏剧幻城，算是间接回答了。
走进这个大剧场前，你会穿进一片麦田，或是高粱田，它们长得齐齐的，令人欢喜。
穿过一间间格子，能看到瓦砾中的斗拱飞檐，也能看到民国时的深宅大院，还能看到老车站，老教室，老影院。
没有王朝永不倾颓，也没有哪座城墙坚不可摧。
瓦砾中会长出草木，废墟中又有燕回。
生命是个圆，生老病死，喜怒哀乐，一切文明的兴起与重建，不过是种麦与麦熟的几次轮回。
没有河图洛书的年代，早有人钻出了第一捧火，神佛不曾降世的时刻，黄河象便从平原上驱逐过。
我知道，我的汗水滴进土地中，会涌出深秋的麦浪。
土壤烧成城墙，烧成神佛雕像，护着孩子一辈一辈长。
一捧粮种下去，能长出粮食，那就没有任何河流能击碎我的脊梁。
不是河南如此，是中国这片土地上，每处都如此。
开封旁的兰考县，在1962年以前，一直面对内涝，风沙，盐碱三害。
那年冬天，焦裕禄带着村民们治沙，种树，翻淤压碱，到死，也要看着沙丘治好。
1990年，《焦裕禄》电影拍摄时，兰考县已无沙丘场景供取景。
2017年，兰考县率先脱贫摘帽。
今年再去兰考县张庄时，那里已经卖上了特产醋，庄子前有人在给大爷大妈们理发，等车的功夫，我还给我老婆买了两瓶本地产的藏红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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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了那么多文化和事物，那河南人，到底怎么样呢？
洛阳的关林是关羽首级埋葬的地方，比起别处关帝庙关二爷神态威严的造像，这里多了个关二爷睡觉的雕像。
导游跟我们解释。
本地人认为，大英雄关二爷打了一辈子仗了，累了一辈子了，就连不打仗时还要读春秋，这都到了洛阳了，咋就不能歇歇？
睡！尽管睡！我们给看着，还给你盖被。
读的是春秋？
对，春秋是天凉，得加被。
于是殿里工作人员总强调，大家自己亲手缝被子是好的，但一定要跟我们联系，千万不能偷偷加被，不然热着关二爷也不好。
在关林门口，是一个戏台。
工作人员表示本地人怕关二爷睡醒了闷，这里也有戏，会酬神，给关二爷解解闷；
本地的大爷们才艺有限，但力气有的是，会在这里甩鞭子，好歹给关二爷听个响，就是小孩，在这里也会买把关刀走。
本地人拜神佛吗？
不，拜的是忠义。
同样，开封也有个龙庭公园。
传闻一边是杨家将的杨家湖，水清，另一边是潘仁美的潘家湖，水浊。
尽管戏词里都是假的，但本地的大爷们宁可在杨家湖洗澡，不在潘家湖洗脚。
在我去的时候，潘家湖冷清到有只孤单的水鸟，另一旁杨家湖里，一群开封大爷正在夕阳下玩起了浮沉。
我不信神佛，但有了孩子以后，还是在白马寺上了一炷求平安的香。
在我前面的河南大哥被我的香烫了一下，本来有些恼，但看到我身上的奥特曼背包以后，笑了，说也是给你孩子求的？
我说是。
大哥说好啊，愿你孩子可健康，你们全家都健康，健康是最大的福气。
我笑了，大哥你家也是。
大哥说，中中中。
中。
河南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