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对雕塑艺术进行地域性梳理时,理论学者、中国雕塑学会副会长孙振华根据师承关系,将湖北雕塑家划分为具有师承关系的五代人,第一代人即是以张祖武、蒋翅鸣先生为代表。“他们1949年以前都就学于杭州国立艺专雕塑系,他们是湖北雕塑教育的开拓者和奠基人。湖北雕塑的第一代人最大的贡献是把一套与过去中国传统雕塑工艺不同的,以写实主义为基础,以人的表现为主要内容的雕塑艺术体系引入到湖北,并在艺术院校培养出了大量人才,奠定了湖北雕塑发展的基础”。

雕塑家、雕塑教育家张祖武
现在,谁还拥有张祖武先生的雕塑刀?
而在当年,能够拥有一把老先生做的雕塑刀就是雕塑人的一种骄傲。湖北美术学院雕塑系系主任张松涛到现在还记得,当时班上的一位同学有一把张祖武老先生的雕塑刀,这让班上所有同学都羡慕坏了。
“老先生爱做雕塑工具,而且会做雕塑工具,这在全国雕塑界都是有名的。老先生讲究‘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手工制作的工具比工厂生产的还要好,雕塑家都知道先生的雕塑刀不但好用,可以说本身就是一件艺术品,包括像钱绍武这样的大雕塑家,都以有一把张先生的雕塑刀为自豪。许多同学都收到过张老师送的工具,只是很可惜,我们进校的时候老先生已经不再担任教职了”。
版画家查世铭曾与张祖武先生相邻十年,不仅在学生时期与班上十多位同学都奢侈地拥有了一把老先生亲手做的用作水印木刻的“拳刀”,后来邻里相伴时又受赠于老先生一把小圆口刻刀并伴其版画生涯30余年。
1954年张祖武为西南军区重庆国防剧院作《国防军》立像,二米五高,水泥材质,(已毁,仅存图片)
“我说需要一把小圆口,他说你等几天,我去找材料。当我看到他淘来的一根弯弯的‘锈铁丝’时,简直不相信那就是需要的材料,他告诉我,这是汽车的弹簧钢,我已经将它退火变形了。接着看他将废铁丝剪下一段,在台钳上弯成一个直角,拿出一根更细的锉刀,将它挫成半圆形,很快刀就成形了。随后他拿出一个酒精灯将它烧红至发白,随即在冷水盆里将刀尖浸入,冒着白烟,发出刺声。当他完全冷却后,再拿出整形,打磨出刀口,装上刀把,并在木头把头上套上一个铜箍,把身涂上清漆。整套动作敏捷、熟练,流畅得一气呵成,看似轻松简单,完全是在画画,或者在做雕塑。这把刀的漂亮可能是我所见过的刻刀都不及的,它一直陪伴我30多年,最后磨得几乎没有刀刃的位置了,我还舍不得将它丢掉,放着看看还很舒服”。
出自老先生门下的学生都有一种意识,学雕塑的人,要懂得各种雕塑材料和制作工艺,而且还要亲自实践,翻石膏、做模子、打石刻都是起码的专业基础,做雕塑工具是副产品。老先生的学生、湖北工业大学设计学院教授冯军和梁邦正回忆张祖武先生教授的用竹子制作刮刀的过程:“先把竹子削成工具造型后,用火烤,前面弯曲上钳台,制成粗坯后,再用桐油浸泡,泡上一段时间后用砂纸打磨,然后用火烤,趁热上蜡。经过这样一番过程之后,竹子这种普通材料就变成为一个十分可贵的东西了。受到老先生影响,学生们也喜爱做工具,但是离老师始终还是有距离”。
1936年杭州国立艺专雕塑系同学合影,前排左一王朝闻,左二张祖武
老兵张祖武:新中国军旅雕塑开拓者
中国现代雕塑发端于20世纪初期,由一批受到五四新文化运动影响并奔赴西方求学的艺术家铸成一支坚固的、脉脉延续的力量。1928年杭州国立艺术院设雕塑系,并招收第一届学生陈得位等人,于杭州照胆台一间平房中开设中国第一个雕塑教室,标志着西方雕塑艺术教育开始进入中国的现代教育。
《赵蕴修肖像》泥塑,1935年,尺寸不详,仅照片留存
就在这间教室中,1928年至1934年国立艺专雕塑系招收的4届学生均在此混班上课,20名学生这这里获准毕业,张祖武即名列其中。在湖北美术学院教授郭士俊梳理张祖武先生年表的过程中发现,“这20人是中国学院教育按照西方现代雕塑模式培养的第一批学子。作为首批受教而以此为职业者,他们也就成为中国现代雕塑史上的第一批人”。
《未完成的男人体》,泥塑,1937年,尺寸不详,仅照片留存
《男青年人体》,泥塑1938年,尺寸不详,仅为照片留存
毕业后辗转回到家乡广东,张祖武并先后在广东省立广雅中学(1939-1940)、广东私立都峤中学(1942-1943,广东容县)、广东省立艺术专科学校(1943-1947,广东曲江)、广东省勷勤示范学校(1947-1948,广东广州)、广州市立专科学校(1948)、广东省立肇庆中学(1949-1950)担任美术老师。随后因受学生家长所托照顾学生,张祖武以陪学生入伍的方式进入部队,并在20世纪50年代迎来了其雕塑生涯的第一个高光时刻。
《毛泽东同志胸像》,水泥,1953年作于西南军区
年近40之际,张祖武以文艺专长入伍,任十三军工团美术教员兼教员组长,军衔上等兵。部队里的士兵和新入伍的学生们都亲切地称他为“老兵张祖武”。入伍不久,张祖武创作的两件雕塑作品即使他在部队里名声大振:一件是全军汇演订做的一个一米多高的边防军全身塑像,一件是全军运动会时设计绘制在三块大木板拼起来的画板上的几个边防军战士形象。张祖武很快被时任西南军区司令员的贺龙元帅调至西南军区文化部,并为坐落于重庆市区的西南军区国防剧院做一件国防军战士塑像。
1954年创作国防军立像胸像部分
在这件卓越的20世纪现实主义雕塑作品《国防军》中,为了表现战士整洁的俊荣和英武的气概,张祖武减去一切不必要的衣纹,只留九道在关键处准确地表现人体结构。在随身的附件上,张祖武高度概括,只留下国防军战士出勤时必不可少的钢盔、雨披、望远镜、冲锋枪装备。战士的五官刻画经过了理想化的处理,是一个标准的士兵脸庞,双眉紧锁,下眼睑略显紧张地眯起,其间射出的目光透露着警惕和蔑视,方正、挺直的鼻子和紧闭的嘴唇则体现出战士的严肃和正气。从远处看那战士的身影,一手握着望远镜,一手向后撩起雨披,显示出潇洒自信的气度。其英武之态与当时在中国大量放映的苏联战争影片中的展示形象有颇多相似之处,正吻合了人们心里上对国防军展示形象的描绘,因而塑像一落成,便赢得了广泛社会认同,也初步奠定了张祖武作为新中国军旅雕塑开拓者的学术地位。
由于《国防军》的成功,1955年张祖武被调至中国人民解放军总政治部文学艺术创作室。两年后,一个更为重大的历史机遇降临到他的肩上——为位于朝鲜桧仓郡的中国人民志愿军烈士陵园创作主题雕塑《志愿军无名英雄像》,这在当时无疑具有明确的政治意义与鲜明的国际影响。
《志愿军无名英雄像》,1957年
1958年10月25日,这尊高达4米、重达8吨的《志愿军无名英雄像》永久地耸立在朝鲜人民志愿军烈士陵园,成为张祖武先生创作生涯中一件十分重要的代表作品。据说在这件作品完成后,还曾受到苏联专家的异议,他们认为雕塑的重心应该偏移到一条腿上,这样才会显得生动。对此,张祖武却有着更丰富的思考:“重心偏移到一条腿上,所表现的是一种‘稍息’的松散姿态,而我们的志愿军战士肩负着保家卫国的重担,必须高度警惕,随时准备冲锋陷阵,所以只有将重心放在两腿之间才能表现出战斗姿态所特有的精神面貌,并使雕像更加高大挺拔,气吞山河”。
“老兵张祖武”的军旅十年,留下了大量的军旅题材作品,这一时期的张祖武,在美术史论学者、湖北美术学院教授周益民看来,“老先生在新中国军旅雕塑创作上所取得的成就,学术地位之高、社会影响之大、时间跨度之长,都是不可取代的”。
1962年在湖北艺术学院美术分部给59级雕塑专业学生上泥塑课,左二张祖武,左一、左三、左四时为学生的李冬明、谢德翔、汪良田
张祖武与湖北雕塑教育
50年代末期成为张祖武先生雕塑生涯的分水岭。1959年,张祖武以上尉军衔退役,离开北京来到武汉,转业至湖北艺术学院任美术系雕塑专业教研室组长,与家庭得以团聚。
据雕塑家、湖北艺术学院60级学生朱达诚回顾,当时在省、市从事雕塑工作的有周桐、王元柳、张季友、宇宙、蔡汉文、杨林等人,他们大多在工艺部门任职。“张老师来后,受杨立光院长、刘依闻主任所托,同王福臻、李祥美、苏锡荣等老师一起成立了雕塑教研室,制定雕塑专业的招生及教学方案。很快就有两班由附中升读的学生开始上课。同时,张老师又从浙江美院要来张一波,从广州美院要来张满汉,湖北的雕塑教育就正式开展起来了”。
为了提高教学水平,张祖武首先决定要求教师进修,聘请最好的模特给教师做等大的人体雕塑,让来自浙江美院、广州美院、湖北艺术学院的老师各显神通,朱达诚回忆起这段历史说,当时学生们都看得如痴如醉。
《毛泽东同志像》,1978年,为河北冀南革命烈士陵园纪念馆创作
谈到张祖武先生对湖北雕塑教育的意义,雕塑家、湖北美术学院教授项金国认为,在湖北美术学院雕塑专业办学初期阶段,张祖武先生带领一班年轻的老师形成了一系列完整的教学环境,形成了系统性的雕塑教学计划,并总结了张祖武先生以雕塑造型基础为本和以雕塑技能培养为本的教育理念。
“张先生一贯主张以人物为主的严格泥塑基础训练,并坚持忠实于对象形神兼备的写实精神。老先生认为,泥塑是雕塑造型艺术最主要的训练手段,有了坚实的泥塑造型功力和塑造的技巧,在创作上才有可能达到随心所欲、得心应手的程度。他主张以人为主的泥塑训练,目的是为了能够反映人民生活、塑造时代精神的需要”。
项金国亦总结说:“张祖武先生的教学思想不仅重视泥塑造型基础训练,更重视培养具有现实主义创作能力的雕塑家。他认为改进教学方法实质上是要提高雕塑技能培养为本,而在这种技能中,一方面是U型而会利用各种工具,另一方面更重在观察能力的训练”。
《夯歌》石、铸铜, 1988年, 广东省高州水库
担任教职工作后,尽管张祖武先生陆续创作了高州水库纪念碑《夯歌》、《毛泽东坐像》等,但相比起来,作品仍然少了很多。项金国感慨地说,“这也许是个遗憾,也许是欣慰,因为先生以湖北为基地培养的学子已经继承了先生的艺术事业,在世界各地的雕塑教育和创作领域已是硕果累累,繁花似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