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69年5月13日,马来西亚爆发了一场马来人与华人之间的严重种族骚乱。它因当年的大选结果而起,马来人占多数的执政党国民阵线所获得的议席大幅减少,而华人主导的反对派则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胜利。
选举结果引发了当地政治和经济权力的紧张关系,并于5月13日升级为暴力冲突,最终导致了数百华人死亡,至今仍无法具体统计死者的身份等信息。
这一事件在马来西亚社会中留下了深刻的烙印,至今仍被视为一个敏感话题,但也催生了一系列政策和措施,以促进种族和谐和国家稳定。
《五月雪》正是以此次惨绝人寰的华人屠杀事件为背景,用温和、冷静的口吻讲述了1969年和2018年两个时空下,蔡宝珠饰演的戏班班主和万芳饰演的阿英,是如何在动荡与惊惧中,默默承受这一历史惨案带来的永久伤痛,并随着时间流逝,这最终成为几代华人心口不敢怒、不敢言的伤痕;
用戏曲贯穿外在形式与内在剧情,缓慢沉稳的镜头与叙事节奏,消解了国族与身份认同这些历史框架的宏大意味,为“华人离散”(Chinese diaspora)赋予更具历史性和地域性的思考。
该片已于第80届威尼斯国际电影节“威尼斯日”单元亮相,这也是马来西亚导演张吉安的第二部剧情长片。
2000年毕业之后,张吉安并没有像身边同学一样,陆陆续续地开始拍短片,反而是花了17年的时间来做华人民间的历史研究、田野调查,也做过广播人。“我用了17年来做导演的功课、收集资料,把所有的花采完回来,采了17年的花,回到家之后才慢慢地种花”,张吉安缓缓说道,但是“是否能够开花结果,没人懂”。
不过,正是这漫长的积淀过程,令他的首作《南巫》一出手便惊艳四座,获得当年的金马奖最佳新导演奖。该片以马来西亚的民俗“下降头”为外壳,以家中妻子想尽办法救助被下降头、口吐钉子的丈夫为叙事脉络,展现了马泰边界的人在种种不同的鬼神信仰之下的生活状态。
这部《五月雪》同样是在搜集的史料的基础上一气呵成,他花了两年时间分门别类地整理老人家的口述,写剧本的时候,只需要在如同资料馆的家里翻翻书,就可以下笔,“导演功课做多了之后,就可以信手拈来。”
“我是一个比较慢的人,我讲话也慢、走路也很慢,所以我喜欢慢,我电影的镜头也很慢,‘慢’一路以来都是我面对世界的态度和方式,对此我并不害怕。”
以下为凤凰网娱乐和张吉安在威尼斯的对话:
谈创作背景:两种乡愁与被遗忘的历史
凤凰网娱乐:从《南巫》的“下降头”到《五月雪》的“5·13”事件,你的作品中总带有浓厚的马来西亚的民间色彩,又不乏对国族身份思考,是怎么做到的?
张吉安:以我个人成长经历来说,有一个永远离不开的主题,是“华人的离散”。这可能与我家里老人家的生活有关,他们都会讲中国老家的故事、漂洋过海来到马来西亚后干嘛。
对我们这一代来说,我们已经是土生土长的马来西亚人,所以就会介于两种不一样的“乡愁”:我的乡愁在马来西亚,他们的乡愁在中国。所以当他们在讲述这些故事时,我也在想象,通过接触中国的文学、历史和电影,去了解两代之间的乡愁和离散。
凤凰网娱乐:是什么原因吸引你以“5·13”事件为灵感创作这部电影?
张吉安:我大学毕业之后没有马上拍电影,而是花了很长时间做很多民间田调,有一段时间,我发起一个叫“乡音考古”的计划,采集当年从中国来的老人家的语言、歌谣、下南洋的口述,还包括一些形形色色的野史,或者经历二战中日本人来的时候的事情。
这其中就包括“5·13”事件,它在我搜集的口述历史里占了很大很重要的部分,主要原因是因为我发觉很多老人家,尤其是华人,他们始终走不出“5·13”的阴影,大家都很恐惧,觉得当年发生的种族暴动对他们来说,是一个不想要再面对的过去,所以大家都困在里边,都不敢再提,怕提了一下会有不好的下场,或者是会怕被某某人听到了之类的。
凤凰网娱乐:这种恐惧,是基于是对自己身份的反思,还是因为事件本身的暴力性质?
张吉安:我觉得两方面都有。为什么跟离散有关系?是因为大家觉得“里外不是人”——他们原乡在中国,来到这里成为马来西亚的公民,可是有时候经常会受到不公平的对待,会想起祖籍的老家。所以这两方面看下来就会产生这种问题:我该去何去何从,我要留在这里吗?
“5·13事件”在老人家心目中,其实是一把插在胸口的很尖锐的刀,拔不出来的,永远插在那里,这个伤口是没有办法愈合的。如果拔出来,至少可以去敷药,可以去安抚他们,可是他们永远不敢拔,也不敢提。所以我就觉得“5·13”事件在老一辈的华人是一个胸口永远的痛。
“5·13事件”距今已经过了54年,大家都是尽量避而不谈。现在华人移民来到了第五代、第六代,大家基本上已经忘记了,只有老一辈人记得,他们偶尔也会嘀咕几句,尤其是那些受害者的家属,有时候他们没有办法找到当年的失踪者倾诉。他们也不希望新一代的年轻人忘记,但是年轻人说,都不关我的事,这已经过去的历史了。
纵观东南亚这种所谓的暴动事件,可能从中国人的角度说,是排华事件。无论怎样诠释也好,在东南亚华人在经历这些暴动或是流血事件时,可能就是静静地不出声,大家都觉得很快就会过去。所以在戏里一开始女儿被欺负,然后妈妈跟她说很快就会过去的,结果49年了(注:影片第二折发生的时间为2018年5月13日),还是困在这件事情中。所以我还是想表达华人在这个国家的身份认同上的荒谬和无助,还有尴尬与矛盾。
谈影片构思:戏曲与马来历史相融 魔幻与写实混搭
凤凰网娱乐:影片为什么分为1969年和2018年两部分来表达这段历史的痛苦?
张吉安:这个故事的主要是从《窦娥冤》开始。我们在做乱葬岗的采访的时候,发现当晚有一些戏班演员罹难,他们被埋在那边。我们找到家属后,发现原来事件当晚,他们就在演《窦娥冤》,就是《六月雪》。《窦娥冤》也是一个与离散有关的故事,所以我觉得非常巧。因为它叫“六月雪”,然后“5·13”事件发生在5月,所以我就干脆把电影标题起为“五月雪”。
后来,我又觉得要把马来西亚民间的两部很重要的纪年著作《马来纪年》跟《吉打纪年》加进来。《马来纪年》是一部神话加历史类的书,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中国有很多学者也在研究,里面有一部分“中国皇帝喝洗脚水”,是一个非常很有趣的点,因为当时大家都在展示国威;另外一本《吉打纪年》是我家乡的一本文史书。所以我结合了这三本来自中国和马来西亚的不同的名著,除了这种民族化,既然我用了戏曲,所以就用了“第一折”跟“第二折”来分上下两部分。
(注:《马来纪年》中“中国皇帝喝洗脚水”指的是明朝的皇帝强迫当时的满剌加——又称马六甲王国向明朝朝贡,却患上了皮肤病,只能靠喝满剌加皇帝的洗脚水方得治好。)
第一部分的镜头其实都是比较静态的定格,像戏剧一样一幕幕地呈现;第二部分比较偏向docudrama,因为我要表现的是这些幸存者或是这些家属若干年后的生活,他们走不出去,还是困在“5·13”的时空里边。很多时候我们在说历史的时候,我们很少选择一天跟若干年后的同一天来讲。因此我选择了两个非常重要的时间:1969年的5月13日和2018年的5月13日。
还有一点就是,当我们在表现历史事件时,战争也好,暴乱也好,少不了血染或者是尸体屠杀之类的,可是在这部电影是非常温柔的,但不是逃避,而是可以用另外一种方式去呈现那种痛跟伤口。
比如戏里边最血腥的一幕,就是血从大卡车的车板下一直滴出来,其实也源自我们当时做的采访。当天晚上的确有大卡车载着很多尸体到后山去埋,有多少无辜的生命,就在这种痛与死亡之间在挣扎。我们的镜头放得非常的低,小孩子仿佛就在堆满的尸体中间,他也是其中一代人,他夹在中间也很痛苦,在这种时候,基本上是你宁愿他死,也不宁愿他活着——为什么?因为目睹这些事并身处其中,太痛苦了。
这种痛苦其实是比死还要可怕,没有感觉、没有知觉,是完全我们想象不到的。所以后半部我就用纪录片的方式,让大家知道有些人活了下来,这些曾经发生过暴动的地方已经变得怎么样了,让大家看到现状是什么,字幕也会说,这是XX地方,现在变得XX,当年的大华戏院变成了酒店,当年的学校旁边多了一个餐厅,当年的乱葬岗现在还是一模一样。
我们整部戏都是用实景来拍摄的,包括乱葬岗也是一样的。连墓碑和墓也全部是真的,我们也很感谢当地人的许可我们来这样拍。所以我觉得这部电影是用非常温柔的方式,但不是要通过这部电影来寻找真相是什么,而是要讲述一种伤痛,通过这部电影来安抚走不出去的人、困顿的人,包括那些困住的亡灵、鬼魂。
谈女性角色:女人是守护历史记忆的关键
凤凰网娱乐:这两部分是由两位女性的经历串联起来的,男性角色几乎退场;《南巫》里也是家中的妻子为了救丈夫,这种男性角色的“缺位”是你刻意追求的吗?你会如何思考女性角色在你的电影中的呈现角度?
张吉安:这跟我的成长经历有关。我在我们家四个兄弟中排行第三,我是家里唯一跟母亲靠得最近的,我觉得我对女性的观察是源自于我跟我妈妈的相处。
我念电影的时候,一位女教授跟我提过,在电影的发展史上,很多时候女人的故事比男人精彩多了。即便是在历史上,女人也是守护历史、守护记忆的关键人物,发生事情时,男人都是去判断要走还是要离开,女人永远都是在去守护。
我在2009年发现乱葬岗,但我不知从何去找寻乱葬岗的家属的身份。后来我想了一个办法,倒不如每一年的5月13号跟清明节,我在那里等待家属来。来的人其实不多,几乎都是女人。
当我去访问她们时,她们都说家里的男人都不允许她们过来,因为他们觉得“5·13”事件是一个敏感的议题,你毕竟是华人,不可以乱说话,所以往往只有女性来扫墓。我从而发觉到,这就应验了老师跟我说的,历史事件跟历史记忆通常都是女人在守护,女性其实承担了很多历史责任跟记忆。
比如说像戏里面万芳饰演的阿英被老公把冥纸倒在身上的桥段,也是来源自我访问其中一位家属的时候。她一个人拿着两袋冥纸来祭拜,我问她,怎么今天只有你一个人来?她回答说我偷偷来的,我老公不给我来,我老公都不知道我出门。然后她说,她老公昨天把她训了一顿,因为他知道她又要去“那边”了,就很生气地一下就把冥纸打翻,把她拖下来。
所以我发觉尽管女人承受了那么大的压力,还是要来完成寻找坟墓这个任务,慢慢地我想要拍进去。其实很多故事都是跟女性、跟这个社会连接的,包括我接下来的电影,是中国的妈姐南来的故事,也都跟女性有关。所以我觉得无论在电影,还是人类的发展来说,男人永远都是很“理性”地离开。女性的故事精彩太多。
凤凰网娱乐:看到万芳来参演还是非常惊讶,她从《新不了情》之后接的戏就很少了,她接到你的邀约之后,也是很快就答应了。
张吉安:对,我是她歌迷,我选演员主要原因是因为我想争取,而且外形很重要。虽然万芳老师是一位知名的歌手,但是她的明星光环并没有很重。我比较喜欢找明星光环不太重的演员,因为我书写的故事是关于社会底层的一些人物,我想要找素颜、看起来与环境很贴近的。所以如果可以的话,我都要求所有的演员完全素颜,然后皮肤黑一点点,这样才能够演活一个东南亚女人。从对女性的诠释来说,我觉得劳动中的女人是最美的。
凤凰网娱乐:这一审美也是来自于你的生活经验吗?
张吉安:对,我觉得我妈妈是劳力者,可是我从来不会用“美”来形容劳动的女人。所以像蔡宝珠也好,万芳也好,她们拥有的气质是一种生活的美,是很劳动的、朴素的,没有太多的矫饰、刻意的浓妆艳抹的美,我喜欢这种感觉。
凤凰网娱乐:在片场,你会如何跟演员沟通表演来达到想要的效果?
张吉安:我的指导方法其实很简单,主要是在现场营造氛围。打个比方,有时候我们完成电影剪辑之后才去做音乐,可是我大概知道哪一场戏会有音乐,所以我就习惯先把音乐做好,然后现场播给演员听;不然的话,我会告诉演员氛围是怎样的,你的状态是怎么样的。像万芳,当然会给她看很多资料,然后让演员自己走一遍,如果我捕捉到她要的东西,她也捕捉到我要的东西,那就ok了。
演员与其说演戏,不如说是去生活在里面,可以不要演。有一点我非常欣赏的是,万芳来到马来西亚需要提前做进剧组做准备。大家戏里面需要穿娘惹服装,其实不太容易穿,穿了也不容易走路,因为服装有点束缚,走路会很慢。所以那时候我们剧组就借了30套娘惹服装给她穿,她每一天出门就穿那套服装去走路去逛街。
所以我觉得演员有时候提前进剧组体验生活,比我们导演现场指导会更重要。通过体验生活就知道生活氛围是怎么样,就可以在电影里面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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