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敬·百年谢晋|朱时茂 丛珊:谢导教我们“功夫在戏外”

文汇网
2023-11-27 12:05 来自上海市

本期嘉宾

朱时茂

演员、导演

主演谢晋导演影片《牧马人》

代表作:《西沙儿女》、《牧马人》等影视作品

丛珊

演员

主演谢晋导演影片《牧马人》,《秋瑾》

代表作:《牧马人》、《良家妇女》等影视作品

朱时茂:我跟谢晋导演在合作《牧马人》之前,本来有两次合作的机会,但是都错过了。第一次是谢晋导演准备拍摄电影《啊!摇篮》的时候,我正好在八一厂准备拍黄宗江老师写的《战歌》。第二次是我在拍八一厂的电影《飞行交响乐》,谢导要拍《天云山传奇》,所以,这两次都没有合作成。后来,《飞行交响乐》上映后,谢导就让沈佳良到八一厂找我,说想明年和我合作,问我有没有时间。我说这是第三次了,终于能和谢导合作了,太好了。

丛珊:当时《牧马人》剧组到我们学校选人。我在中央戏剧学院表演系上一年级。当时,我们学校的规定是一二年级的学生不能去外面拍戏,后来他们找了我们学校的院长和我们班级的老师进行了沟通,好像谢导说,这个年龄的青春是一闪就过去的瞬间,就要这个年轻的感觉。后来,我是被破例特批的,才有了这个机会跟谢导合作。

朱时茂:我当时还在福州军区,他们找了我们军区的领导,知道是谢晋导演拍摄,也是支持。这样我和丛珊同时到了上影厂。

过了几天,谢晋导演邀请我和丛珊去到他家里吃饭,拿着一本小说问我们喜不喜欢,是作家张贤亮写的一篇短篇小说《灵与肉》。我看完了跟谢导说很好,谢导说那你就演这个男主角吧。我觉得我的年纪和他差别有点大,而且跨度也比较大,大概从16、17岁一直到40多岁,很有挑战性。就这样谢导就带着我们去了张贤亮生活过的那个牧场去体验生活。这期间,谢导还让我们多准备几个小品,要按照夫妻关系来编排。我们就一起编排了十个小品,比如许灵均放牧回来第一次见面,两个人见面怎么样?夫妻俩在家里的生活等等。

丛珊:谢导给了我两本书,一本是叫《演员的自我修养》,另外一本是《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表演体系》,让我抽空看看,因为我是剧组唯一一个没有任何表演经验的演员,他说连演你儿子的小方超都拍过两部电影了,我觉得压力挺大的。然后就是读剧本,读小说原作,排练小品。去一步一步地接近这个人物,完成在影片里成长的过程。

通过排练小品,我们一方面感受人物的成长、变化,另外就是特别细节的,注意眼神、人物关系等等。我记得有一次我们拍那个放马归来,谢导说丛珊这场戏你把夫妻关系给演成兄妹了,这不准确,其实就是理解感觉上的差异。为此我也观察了好多,去我们副导演家看看人家夫妻俩是怎么回事,会特别留意这种细微的差别。如果没有这个角色,没有导演的要求,就不会细心地去揣摩那个准确性,在毫厘之间,有时候可能就是一个眼神的动作大一点或者小一点。就这样排练了很长时间的小品。

朱时茂:大概过了一个多月,我们回到上海,我和丛珊就把十个小品全演了一遍。整个摄制组都在看着,看完了之后,谢晋导演觉得有信心了,说我们有点靠近人物了。大概8月份左右,我们就到了甘肃的山丹军马场,开始了拍摄。

丛珊:我们在外景地的时候,是白天拍戏,晚上继续排练,准备第二天要拍的东西。有一次,谢导说我的气质跟人物差得太远了,这场戏明天不能拍。我是一个北京长大的大学生,而李秀芝是一个农村逃荒出来的女孩,后来又当了妈妈。其实气质的改变是最难的,我觉得完蛋了,然后我就被安排去练习脱土坯。从怎么和泥,怎么拿铁橇,练了好几天,浑身酸疼,但是后来就慢慢熟练起来了,对于理解和表达这个人物确实是很有帮助,所以最后呈现出来的是经过了一番磨练之后的那个样子。

朱时茂:谢晋导演在我们电影界是一个楷模,在中国电影史上以及世界电影史上,大家都知道这个人,让他的电影创作过程当中的一些经验流传下来是很难得的,因为在中国的电影史上,没有一个人能够代替谢晋。他在现场的那种状态始终是在思考。比如丛珊脱土坯,我从牧场回来,丛珊脸上当时给她涂了很多水,就是像出汗了的感觉。后来这个要拍了,谢导说等等,脱土坯应该有泥巴什么的在脸上,再搞点泥巴就显得更有那种生活的气息,这样我回来之后也可以给她擦一擦脸上。我和她有一个多月没见了,见了那种感觉又不一样了。

小品对我们很有帮助,我和丛珊的这几场戏,跟我们一起编排小品的那种感觉很像。所以就是功夫在戏外,我们的准备都比较充分,在拍摄的现场没有说哪一场戏拍不下去了,或者是因为演员的表演什么的影响了进度,都没有。

丛珊:我们就是这样千锤百炼的,从小品排练,到所有的重场戏,一直不厌其烦地排练。他会告诉你,我觉得这个比较接近,这个眼神比较准确,所以我们就会改,原来是往这个方向去,就是一点一点的给你一个可以把握到的东西。我觉得表演里面最重要的是真挚,否则就没有办法去打动观众。所以,在《牧马人》里边每一个镜头,每一个台词,都很真挚,很朴素。

我觉得是谢晋导演把我带进了电影表演的这个行业,如果没有他,我就可能要在很多年以后才可能有机会去演一个什么电影。对于我来说,表演就像一个崭新的东西,他给你一个什么样的标准,给你一个什么样的模式,你就印在脑子里,影响到我的一生,我的演戏习惯。谢导的要求非常严,他除了让我们排小品,还让看书,他说,你把李秀芝这个人物所有的潜台词和内心独白全部都写出来,然后他逐字逐句地看,就是很严格的要求。

朱时茂:谢晋导演经常跟我们讲一句话就是,表演的功夫不在当时而在戏外,就是我们要在没有拍摄之前把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做好,这是非常重要的。所以当时在他的影响下,我们整个摄制组的创作气氛非常浓厚。他跟牛犇老师和刘琼老师都讲,要跟我们年轻演员多交流,多帮助,当时牛犇老师是演员组的组长,我和丛珊在拍摄过程中,我们几乎每一场戏的台词都请牛犇老师来听一听。牛犇老师也非常的可爱,非常的谦虚,特别愿意帮助人,所以我们在拍摄的现场,没有因为表演或者什么事给卡住。因为我们所有的准备工作都是大家之前都准备得比较充分,拍摄现场就是谢晋导演说咱们先来技术掌握一下,看看演员的表演位置,我和丛珊一走位置,他们摄制组就开始布光了,而这个时候我们有什么问题再去跟导演商量,包括副导演鲍芝芳,前几天刚去世,也都是非常好的一个导演,他们对工作都是那么认真负责任。

丛珊:谢晋导演心里是一直装着观众的,他经常会说一句话,你看啊这个地方是什么样的一个特写镜头,观众看了以后,他们的心里会怎么怎么样。他在拍电影的时候,设计一场戏,设计镜头、分镜头的时候,其实心里都在想着观众的。我觉得这一点让我印象很深。

谢晋导的电影作品,实际上就是一个文化遗产。假如你想了解不知道的一个时期,那个时期他可能正好拍了一个《女篮五号》,或者《舞台姐妹》、《红色娘子军》,这些影片都是有鲜明的时代特点,那个时候人物的状态、社会风貌,都可以在电影里面看到。

朱时茂:谢晋导演的每一部电影都是和那个时代紧密地联系在一起的。失败的作品很少,可以说没有,他的每一部电影,你现在拿出来看,全都是精品,这非常难得。《高山下的花环》是很难表现的战争题材的片子,因为他对战争也不是很了解,也没有当过兵,但他拍得却很好看。

谢晋导演对我艺术道路的影响是潜移默化的,影响太大了,受益终生。谢导对电影的执着和对现场的认真,是我受益最大的。虽然我做演员,但是谢导在处理镜头的方面我也比较注意,因为电影是用镜头来讲故事的,镜头给得准确,观众看着就舒服,电影要给大家去想象,去感受。还有电影的节奏,现在大家的思维比过去都要快了,敏捷了,所以在这样一个情况下,我们要和时代脉搏共振,我们的表演节奏和镜头节奏都要和我们现在的思维节奏平行,电影才好看。

丛珊:我觉得很多了不起的人物,他们都是有了不起的人格魅力的,是不可抵挡的东西,你会不由自主地愿意听他说话,愿意照着他说的去做,谢晋导演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没戏的时候,我也愿意去听听他跟别的演员说什么,听听他这场戏要怎么拍,因为有的时候,说演戏可能会说到演戏之外的东西,就会有很多养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触动了你,对你有帮助。谢导有非常敏锐的洞察力,他在现场能看到各个部门,大的小的细节什么都能看到,所以他会顾及到方方面面的人的状态。

谢晋导演是一个充满激情的人,对工作充满激情,又热爱生活。他出了书之后,还是不遗余力地拍电影,这个也是我们应该学习的。

我想对谢导说:

朱时茂:谢导,您给我们的知识,创造的电影拍摄的氛围,是我们永远不能忘记的,是享受一辈子的,所以您是一位伟大的导演,是我们所有电影工作者都应该尊敬和学习的。

丛珊:谢晋导演,今年是您诞辰100周年,希望您在天之灵能够感受到我们所有跟您合作过的人对您的怀念。

(本文根据朱时茂、丛珊口述整理,更多内容请关注微信公众号“谢晋电影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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