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巍丨U2“球体馆”表演或将改变音乐现场

文汇网
2023-12-08 12:24 来自上海市

“啊,你是真实的,甚至比真实更真实!”

U2主唱波诺(Bono)唱到这句时,一座庞大的空中神殿正载着无数奇异的形象,从舞台上方缓缓降临。有那么一会儿,乐队成员与发出阵阵惊呼的歌迷一样,也恍惚着出了神。

最近,一场演唱会的系列短视频刷遍了朋友圈。爱尔兰摇滚乐队U2在拉斯维加斯“球体馆”(The Sphere)的驻演U2: UV Achtung Baby Live At Sphere,无疑是2023年全球音乐演出市场高涨的一个标志,它更被各类媒体冠以“重新定义现场演出”的名号。

不过,作为启动球体馆的演出,目前相关信息主要是场馆惊人的技术参数,关于演唱会的解读却是十分匮乏的。

U2的表演只呈现了天价技术包装的视觉奇观吗?如果所谓“重新定义”现场只是拜技术所赐,那么为什么是U2来启动它?他们会不会沦为展示技术的工具人?

主唱波诺在访谈中强调,这是“服务于艺术的科技”(‘It’s science in service of art’)。四十多年来,U2一直是大型摇滚现场演出的开拓和引领者。那么,这到底是怎样的演出?它又将如何影响现场音乐?

当整个现场浸入虚拟时空

球体馆对表演来说意味着什么?

媒体大多在介绍这座建筑奇特的构造和视觉表现,偶有提及它的“沉浸”效果。不过这种沉浸给演出带来的“虚拟”作用可能被忽视了。毕竟近些年的虚拟偶像,线上演唱会,让我们对这类表演形成了一些固化的印象。而U2的表“现场”音乐与“虚拟”有何关联?

关于球体馆,MSG董事长詹姆斯·道兰(James Doland)说,他的灵感源自1950年代的科幻小说《非洲大草原》(The Veldt)。小说里,未来世界儿童房间的视觉装置可以虚拟出近乎真实的“草原”,让孩子们尽情玩耍。道兰的sphere(球体、球形)这个设定,恰好符合虚拟现实技术中的“气泡视野”概念。

综合各种数据来看,这座建筑是一个从外到内被高清屏幕包裹的虚拟视觉装置。它本身就像一个庞大的VR设备,所以也被称为VR without goggles(没有头戴设备的VR)。其内部LED屏幕有着高达16K的清晰度和180°的弧面,把人的整个视野包裹起来。它不只是清晰,更是最大程度地让你忘掉那是一块屏幕。

同时,这座建筑的音响系统也是无形的。观众在整个场馆里看不到任何大型演出中常见的巨大音箱,因为屏幕后面有16.7万个扬声器,并使用了全新的“波束成形”音频技术。这个系统可以把声音精准地传送给每一个座位,目的是让场内的所有观众获得完全一致的聆听效果,在这个大场馆里实现最小的听觉距离。波诺说,这里没有任何混响,你可以把最轻最亲密的声音传递给每一个人。

对于一场摇滚音乐会,这座视听装置意味着,它可以把“现场”整个浸入虚拟,重构“现场”的时空设定。所以吉他手The Edge说,“它可以把你带到任何时间,地点,感觉身临其境”。它企图把音乐会带出固定场所,离开城市,甚至虚构出地球上并不存在的地方。

它能够模拟真实自然的光线,制造时间的推移。例如《无名街道》(Where the Streets Have No Name)的表演:The Edge闻名遐迩的吉他引子在黑暗中响起,乐队和观众仿佛忽然置身于紫色晨光中,看见百年以前的拉斯维加斯荒漠,地面上一支由白色蒸汽形成的旗帜耸入天际。

据观众形容,现场光感就像真实的大自然。试想在6分钟的歌曲时间里,观众却感觉在荒漠的天空下目睹了一整天的光色变化,到歌曲尾声时,晚霞已沉入夜幕。

理解这种沉浸体验,需要清楚的是,这些景观并不是照片,也不是视频,而是由计算机实时生成的“拟像”世界。爱尔兰艺术家约翰·杰拉尔德(John Gerrard)为U2创作了它们。作为对真实世界的模拟,这个场景中的拉斯维加斯地貌,呼应着1986年U2专辑《约书亚之树》里的沙漠意象,而白色的蒸汽旗帜则呼应了那时期U2巡演中的白旗——一个呼吁谦让与希望的精神符号。

这样的“现场”不只在此时此地,观众的时空体验被大大扩展。这恰好与2022年轰动一时的ABBA乐队虚拟演唱会形成呼应和对比,如果说那是人们去围观虚拟“现场”,那么U2的演出则是让整个现场浸入虚拟,让边界交织起来。

这种交织也发生在场馆之外:当人们远远看见球形建筑嵌在城市中心,一会是蓝色星球、一会是万圣节南瓜,或者宇航头盔里的婴儿,它压根不像是一座建筑。

U2如何开启新媒介

在这个由顶尖技术打造的演出空间,难道不该用最新的作品来启动?虽然U2在首演当日发布了一首新歌《原子城》(Atomic City,拉斯维加斯旧称),但整个演唱会的主题、核心曲目,以及艺术理念却来自30年前的一张专辑:《注意了!宝贝》(Achtung Baby),以及当时的“动物园电视台巡演”(Zoo TV Tour)。

U2想要用一把旧钥匙开启这座新建筑的大门?

1991年发行的《注意了!宝贝》是U2最重要的专辑之一。这支乐队在80年代树立起真诚,严肃,富于理想主义色彩的形象。而90年代初,他们寻求突破,开始有意地转向了一种玩世不恭,充满戏谑的后现代风格。在《注》专辑中,他们不只改变了乐队声音,也改变了整个艺术策略,借助影像来实现多层次的创作,随后,延展这种观念的“动物园电视台巡演”轰动一时,成为摇滚乐演出历史的里程碑。

眼下这场继承了90年代概念的演出,始于一个庞大“洞穴”里的微光。开场歌曲《动物园车站》(Zoo Station),随着吉他与鼓发出轰鸣,“洞穴”里森冷的混凝土壁垒被震裂,倾泻的十字形光线中出现了乐队90年代的影像风格。从这里开始,演出就在不断“重访”U2的那段历史。

在表演《飞蝇》(The Fly)时,他们重现了一个经典时刻:各种词语在屏幕上快速闪动,到了副歌处则开始出现一系列格言短句:

“品味是艺术之敌”(Taste is the enemy of art,杜尚名言)

“享受表面吧”(Enjoy the surface)

“这可不是彩排”(this is not a rehearsal)

“野心会吞噬成功”(ambition bites the nails of success)

“相信一切”(Believe Everything)

这些句子混乱地拼接,频闪着,充满魅惑而聒噪不安,模拟着人们在这个加速时代的信息过载体验。副歌结束,屏幕上只剩巨大的“BELIEVE”字样在闪烁,随即只剩中间三个猩红色的字母:L I E ——“相信”里竟然藏着“谎言”?

到这为止,视觉上基本是对90年代演出的致敬。不过L I E旋即消失,绚丽的“数字雨”闪烁着出现,笼罩视野,形构出高耸的穹顶,随后奇幻的一幕出现:穹顶骤然坍缩成几何空间,视觉的压迫让观众一片惊叫。而这时波诺正轻轻唱着,“爱,我们像闪烁的星云,正从天际坠落”。

由此,表演开始衔接到数字时代。“代码”天空除了作为歌曲的视效,似乎也作为数字媒介自身的声音,宣告登场。

紧随其后的歌曲《比真实更真实》(Even Better Than the Real Thing)是U2关于媒介反思的杰作,它无疑是U2整场表演的内核。

原作歌词里的“the real thing”出自可口可乐70、80年代不断重复的广告词“It’s the real thing”(它是真实的)”。波诺挪用了这句话,于是有了“even better than the real thing”这句著名的歌词。

在原作里,波诺用一种迷醉的口吻轻轻唱着这段歌词,听起来像是赞美,又像是揶揄。正因为这种暧昧,模棱两可,歌曲给现场表演留下了更大的发挥空间。于是在1992年的巡演舞台上,《比真实更真实》成就了摇滚史的“名场面”:墨镜皮衣的波诺,用遥控器对着高低错落的巨型电视墙切换频道,音乐响起,他开始在凌乱的电视影像背景下演唱,其间他对着台下的摄影师们摆出各种浮夸的姿势,然后又抓起便携录像机“自拍”起来,拍摄画面实时地投射在了电视墙上。

实际上,波诺以“猫王”埃尔维斯·普莱斯利为参考,为自己虚构了一个“摇滚明星”化身。他把这明星打造自我影像的过程,以非常戏剧的方式呈现了出来。在U2的表演中,“影像”媒介成了“现场”的组成,甚至成为一种主题,一种关于媒介和世界的思考。

球体馆演出正是在接续90年代理念的层面,具备了“重新定义”的价值。它提供了一种过去与现在的对比审视。《比真实更真实》里另一句著名的歌词是“we’ll slide down the surface of things”(我们要嬉戏于事物的表面)。如果说这句玩笑透露了当时U2对影像媒体的嘲讽,那么现在他们的表演则多了对新媒介的好奇与试探。

在《比真实更真实》的表演中,全新的数字影像作品取代了电视图像。艺术家马可·布拉姆贝拉(Marco Brambilla)借助AI技术创作了作品《超大号》(King Size),一个庞杂的,不断循环的,像迷宫一样的图像作品,它融混了不同时期猫王和各种流行文化的形象。

布拉姆贝拉说它是“对猫王与拉斯维加斯之间复杂叙事的一种沉思,涉及前者的神话和后者成为美国消费文化中心。在这座城市,猫王是美国梦及其悲剧的缩影。” 这沉思中既有对猫王的致敬,又有对神话、消费文化的质疑。这种表达与U2歌曲的矛盾情绪恰好形成呼应。在这座虚拟神殿的光晕下,U2的歌曲也是在诠释这件作品的“沉思”。经由这种关联,U2的声音进入了这座城市的历史空间。

近期“出圈”的另一段视频来自英国艺术家艾斯·戴夫林(Es Devlin),她为演唱会结束歌曲《不管你是否在身旁》(With or Without You)和《美好的一天》(Beautiful Day)创作了名为《内华达方舟》(Nevada Ark)的作品。

这件作品为内华达州的种濒危物种创造了一座奇特的“记忆宫殿”,让它们进入观众的视野。在这一作品中,每一种生物都成了一尊圣洁的塑像。演出结束时,观众将在走出球体馆之后看到这件艺术品呈现在球体馆表面。艾斯为很多歌手的现场创作过富有创意的视觉装置,这次的设计则充分利用了球体馆媒介的包裹特质。

艺术家们的作品解锁了球体馆视觉创作的可能性。而且,他们的视觉艺术关注气候,物种,和地理文化,有着“人类世”艺术的思考语境。值得称道的是,他们的艺术在演唱会中保持了一定的独立性,因此是以“对话”的方式与U2合作的,并不是简单的图解歌曲含义。U2与这些艺术家的合作,将经典旧作放在新的场景下,激活了它们的表达,同时也探索了摇滚乐与其他艺术领域发生“共振”的可能。

洞穴中的光与反思

我们在各种视频中可以看到,球体馆里无数观众举着手机看演出。用手机拍现场,这在近些年已经见怪不怪。但是U2演唱会让它成为一个新问题:手机所拍摄的,是另一块屏幕!这真的是体验“现场”吗?

“现场”,一直是人们最推崇的音乐体验方式。因为“现场”意味着此时,此地,音乐的“真实”发生。正是出于对真实的追求,媒介技术常常在音乐文化中遭到贬抑。事实上,“现场”与“媒介”是相互参照的概念,而随着技术发展,两者的区分正在瓦解——虚拟媒介的发展正是这种趋势的体现。

换个角度看,人们通过各种艺术来影响,或挣脱现实,也是一种虚拟。在城市生活场景中,音乐现场正是一种暂时的虚拟空间,数字媒介的发展一直被这种空间需求驱动着。

和近些年的虚拟现场相比,U2的演出促成了一种所有人共同在场的,更具共情意义的沉浸体验。艾斯·戴夫林坦言,她曾困惑于自己的舞台创作能否在短暂的“幻觉”中传递真实,最终她在观众的反应中找到了积极的答案。

这绝不是说我们对媒介的顾虑是多余的。詹姆斯·道兰半开玩笑地说,“我可不想真的达到(科幻儿童乐园)那种境界,因为那故事的最后,孩子的父母被草原上的狮子吃掉了!”关于虚拟现实,元宇宙,很多人持怀疑态度:虚幻的感官沉浸会不会导致现实世界的沦陷?人类的想象力会不会被反噬?

音乐与技术的关系,争论已久。从留声机到流媒体,技术一直是流行音乐发展的根本动能。没有话筒就不会有歌曲里的亲密空间,没有电声和效果器无法想象摇滚乐。

但是,技术也会失控,反客为主,让假唱、假弹,过度修饰与制作的音乐抹杀了人性的神采。在反思技术乌托邦的时代氛围中,流行音乐并不因娱乐性而例外,实际上这种反思常常成为优秀艺术家创作的潜在主题。

U2正是这样,在打开新媒介的时候,他们不是赞美者,而是有能力与这个媒介“较量”的玩家,他们尝试理解媒介并驾驭媒介,把它变成投映想象与真实的地方。波诺形容这场演出是发生在“洞穴”中的,而球体馆的科技,要用来在这洞中实现最“原初”的艺术表达。这让人想到柏拉图的“洞穴隐喻”,波诺应该想要成为“光的主人”。这种理想,要求技术成为艺术表达的辅助,成为一种揭示力,而不是仅仅成为技术本身。

作者:郝巍

文:郝巍编辑:徐璐明责任编辑:邵岭

转载此文请注明出处。

热点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