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佩韶
在孙佩韶看来，艺术史和艺术市场是殊途同归的。从她二十年的从业经验出发，拍卖企业需要理性的面对和审视市场的主流化跟边缘化的动向，按照艺术史的发展脉络发展。这也是上海泓盛近20年来的核心发展思路
据悉，泓盛将于12月24日在上海中心举行现当代艺术秋拍专场。
以下，“凤凰艺术”为您带来的专访报道。
作为上海领衔的艺术拍卖机构之一的泓盛，将于12月24日在上海中心举槌，带来现当代艺术秋拍专场。
▲ 泓盛秋拍海报
上海泓盛拍卖行是上海首家开设当代艺术专场的拍卖行，已经成立近20年。上海泓盛一直致力于推动中国当代艺术的发展，并建立符合中国国情和中国特色的当代艺术市场。在拍品的选择上，泓盛挖掘艺术史上具有突出表现和实验勇气的艺术家，同时寻找不同流派和风格的艺术作品，在拍卖行业独树一帜。
此次泓盛现当代艺术秋拍专场呈现的现当代五十余位艺术家的百余件作品，不仅囊括 20世纪最早一批具有留学背景的老一代艺术家，还包含千禧一代的新锐艺术家，这些艺术家的生命长河横跨了中国当代艺术的百年，此次拍卖可以说不仅谱写了一部浓缩的中国近现代艺术史乐章，也成为泓盛拍卖步入第三阶段“立足上海，面向全国，放眼世界”的开篇之作。
藉此机会，凤凰艺术专访泓盛拍卖国际董事、上海自贸区文化投资公司高级专家孙佩韶，探讨她对中国当代艺术的看法，以及艺术史与艺术市场的关系。
▲ 泓盛拍卖国际董事、上海自贸区文化投资公司高级专家孙佩韶
孙佩韶出生在广东，在香港读完中学后，赴台湾政大读外交系，随后又前往美国内布拉斯加大学林肯分校完成了博物馆学硕士学位。目前，孙佩韶在职攻读台湾实践大学创意产业博士学位，是中国拍卖行业从业人员中为数不多的博士生。
从艺术市场的发展出发，孙佩韶可以说是中国当代艺术拍卖史的见证者。硕士毕业后，孙佩韶首先在台北和北京从事画廊工作，并于2004年加入上海保利，正式进入拍卖行业。在那时，孙佩韶就表现出对中国当代艺术的热情。她征集了曾梵志的“协和医院”系列、周春芽的绿狗和太湖石系列等作品，但并未受到拍卖市场的回应。
2005年，随着上海保利将业务转向北京，孙佩韶转而加入了刚刚成立不久的泓盛拍卖，继续自己的当代艺术经营之梦。在近二十年的拍卖经验里，孙佩韶认为，艺术市场和艺术史应该是相互关联的，只有当学术和市场双赢，艺术拍卖市场的生态才能保持健康。
以下，是凤凰艺术与孙佩韶的专访：
凤凰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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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佩韶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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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年前，您是如何在上海打开当代艺术的拍卖市场的？
孙佩韶：在20年前，北京的艺术拍卖以传统的油画雕塑为主，对当代艺术并不重视。当代艺术拍卖的确是从上海泓盛，以周春芽这位当代艺术代表的作品的拍卖开始的。
在泓盛，拍卖图录一直是我很重视的。对外来讲，泓盛的拍卖图录就是一本市场上的教科书，它非常详细。有客户跟我讲了好多次，他学习中国当代艺术不是从拍卖开始的，而是从图录开始的。
我们的从业人员，虽然他们是研究生毕业，但是当代艺术这一块也都是透过在泓盛做拍卖学的。我的大部分员工都是上大的研究生，从做实习生开始边做边学。我自己本人也是首先跟艺术家、评论家学，看书学，其实当时的艺术史书籍也是不多的，（发展起来）都是这十几二十年的事情。
高名潞老师说，其实有时候佩韶做拍卖，同时也是在建构艺术史，大家一起撰写，只是从不同的角度。所以泓盛的图录是相当完整，一场一场拍卖有系统性的，艺术事件也是一次一次的推出来。总的来说，我们的投入非常重要，（图录）有点等于市场上教科书。既要代表一级市场教育，也要代表二级市场推动市场，头10年第一个阶段泓盛的角色大概就是这样子。
▲ 泓盛拍卖历年图录封面
在这20年里，我也在逐渐形成对中国当代艺术的标准，我们的图录也在不断变化。我有时候回去看泓盛的图录，几年就变一变，尺寸变一变，包括今天都在变。我觉得这也说明在发展的过程当中，我们透过拍卖图录一直在摸索。到今天，泓盛的拍卖图录都是结合它过去的所有经验来写的。
其实图录后面还有一个年鉴，有兴趣的话可以看一下，也算是一个创举——我们把百年内艺术事件以及这些艺术家在百年里面哪一个点上都列出来。这个表是给买家看的，特别是新入门的买家，让他们很清晰，你买的都是在历史上哪一个点上，这些人做了什么？全部在一个表上。
▲ 泓盛2023秋拍图录年鉴
从我自己来讲，读个博不是有什么了不起，也不是什么赚大钱，完全是因为自己的一个增长辅助。有人问我，你读完博士还继续做拍卖行吗？当然做了，为什么不做？所以从这句话可以解读说，他们认为拍卖行从业人员不用读博士，还有觉得读完博士不一定留在拍卖行，不需要留在拍卖行。但是对我来讲，是为了要做下去、做好才会读的，读完以后觉得还有不足的，我不排除还要继续读。
回到图录，其实和我读博也不无关系。因为图录的书写也需要专业的，你半桶水的业余人写不出来的，此外，逻辑思维也要非常清晰，所以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从业人员专业上的要求。只有高端的专业，你才能继续把拍卖做好，从0开始都可以做。
▲ 张晓刚作品《血缘同志120号》
当年一开始做拍卖有一个小插曲，在2007年，一位国内藏家愿意委托泓盛上拍一幅张晓刚的作品，同时要求作品必须作为该场拍卖图录的封面。然而泓盛团队考虑“立足本土”的方针，该年的专场拍卖主题已拟定，以尚扬作品为图录封面，最终只能拒绝了用张晓刚作品为图录封面。
当时张晓刚作品在海外市场其实很火的。2006年，张晓刚《血缘同志第120号》在纽约苏富比就以97.2万美元成交。但当时我还是忍痛拒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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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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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谈谈您对泓盛拍卖最初的十年规划吗？
孙佩韶：我当时先在上海保利做了两年拍卖。（那两年）真的就是自我成长的，没人教我，就自己摸索，但是因为年轻就好像海绵一样的吸收经验，自我成长。不过这两年也让我加入泓盛的时候，给了我一个非常好的积淀。再把我之前在香港、台湾、美国读书和画廊的经历加起来，这才让我能来制定泓盛的第一个十年规划。当然了，我的团队也是得到泓盛董事长赵涌的全力支持，才能成就了我们在泓盛的第一个十年规划。
这十年其实是我对怎么样在符合中国的国情的前提下，建立具有中国特色的中国当代艺术市场的一个规划。那这十年的规划分为三个阶段，以三、四年为一个阶段。有一个前提需要大家注意——因为我们是零开始的，所以这十年的规划其实都为了创造市场，以及建立话语权，这是我们最终的目标。
▲ 陈逸飞作品《玉堂春暖》
第一个阶段我们给泓盛制定的目标是立足本土，以本土的艺术家为首。举个例子，上海本土里面，陈逸飞是现当代艺术家的代表，所以泓盛2006年首场《中国油画雕塑专场》的首拍就是陈逸飞的一张代表作《玉堂春暖》，当时拍下来1,100万人民币，创造了他在国内外的拍卖记录。当然这张作品在10年以后，中国嘉德2017年第二次上拍就已经1.5个亿，等于说价格翻了十多倍。接下来泓盛还拍卖了当代艺术家石冲、尚扬、王怀庆、周春芽等等的作品，他们都属于第一次上拍卖行的图录封面，都是第一次破了个人的拍卖记录。
其实透过这些案例，有很多件作品都是泓盛首拍，再由其他拍卖行第二次上拍，前后差不多10年时间，（价格）增长了非常多的倍，这些数据都能够证明泓盛创立了中国当代艺术的市场，泓盛也在这个过程中完成了推动本土艺术家进入市场的目标。到今天为止，这些艺术家已经稳定的成为博览会、画廊、拍卖行中非常重要的艺术家了。
▲ 泓盛2010年图录封面 徐冰作品《新英文书法-狄兰·托马斯的诗》
第二个阶段，泓盛的拍品逐渐向国际接轨。这个时期泓盛开始上徐冰、李山、孙良这种有国际背景的艺术家。因为李山跟孙良首次代表中国当代艺术家于1993年参加威尼斯双联展，被国际藏家认识。徐冰上世纪90年代移居纽约就更不用说了，他的作品很早就被海外的公立及私立机构收藏。推动他们的目的就是希望引起海外藏家的注意。
▲ 徐冰作品《地书 2003-2012年》
第三个阶段，泓盛逐渐在拍卖市场上建立话语权，当然还是从拍品开始，这里面非常具有代表性的就是徐冰。2012年泓盛春季当代艺术专场，我们大胆的尝试将徐冰的展览项目《地书 2003-2012年》作为整体，以一项拍卖标的进行拍卖。
《地书》项目本来是徐冰自2003年起持续进行的一个艺术项目。他试图创造出一种不分文化背景和教育程度，只要是被卷入当代生活方式的人都能读懂的“标识文字”。我们团队就把它整个概念变成一个拍卖项目，这在当时真的是一个很大胆的事情，所有上海媒体都铺满了（来报道）。
▲ 毛同强作品《地契》
除了《地书》，泓盛还上拍大型装置、雕塑项目。2013年推出艺术家毛同强的大型装置《地契》；2014年推出焦兴涛持续十年来创作的大型雕塑系列“真实的赝品”，我们把它们通通搬上拍卖场。
▲ 焦兴涛作品《真实的赝品》
当时，我们团队把焦兴涛那一批“真实的赝品”整个雕塑作品搬上上海普特曼酒店中庭，其中有一根柱子上吨重的，最后聘用了好几个大汉把上吨重的柱子搬上楼来拍卖，现在回想起来真的是一个很疯狂的做法。
回过头来整理泓盛第一个阶段的十年，脉络还是非常清晰。泓盛在创建市场的基础上，一直是按照艺术史发展的脉络在做的，完全没有偏轨。事实上做到这点并不容易，我当时列了一个艺术家的单子，一个一个去了解、认识。只有对中国当代艺术相当了解，你才能去主持一个拍卖行，按照一个艺术发展史来作为脉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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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泓盛空间在上海揭幕，标志着泓盛走向新的定位。在您看来，新的定位和刚刚提到的十年规划有什么不同？
孙佩韶：2015年成立泓盛空间之后，我们秉承着“一段历史、一项展览、一生收藏”的理念，真的就落实做项目，包括做展览，和拍卖结合起来。
我就举一个20世纪的老艺术家潘思同的例子。潘思同是我们中国第一代的老水彩艺术家，非常的优秀，他的家属委托给我们400多件作品。我们经手以后就把它分类，全部做了一个展览，出了一本400多页，应该说潘思同有生以来最完整的一本书。它已经不是画册了，而是像四百多页的一个文献。
▲ 泓盛空间《20世纪名家艺术系列——潘思同精品特展》现场
后面我们做了这个项目的拍卖和研讨会，把展览、研究、销售、拍卖等等结合在一个项目上，流程是很正规的。
做这种项目，公立机构是我们的目标对象。就以潘思同为例，拍卖会选择了他最经典的75件作品进行拍卖，最后有意思的地方是400多件作品全部交易，有很多公立的美术馆收藏了他的作品，包括我们上海的历史博物馆，刘海粟美术馆，土山湾博物馆，还有东莞的一个美术馆等等，我觉得非常的成功。
▲ 《时代记忆——上海油画雕塑院建院50周年专题雕塑展》现场
在项目的运作上，还有另外一个项目也非常的成功，就是2016年跟上海油画雕塑院的合作，当时适逢油雕院50周年，我们双方一个盈利机构（拍卖行）跟一个非盈利机构达成了合作，这是这个时期的一个创举。同时我们挖它的历史来产生价值，这也是前所未有的一个项目。
我记得当时泓盛的业务团队和市场团队与油雕院的研究团队一个礼拜开一次会，大概三个月以后就研究出来，按照油雕院的历史梳理以张充仁为首的一批雕塑家，张充仁是油雕院的第一任院长。
当时有意思的地方在于，我作为代表判断这些作品里面有一组群雕可以作为项目的亮点，但是这组群雕只有照片。我们就只能从这组照片开始，构思怎么样把作品复原。当时本来让油雕院的年轻艺术家重做这些群雕泥塑，但是做完以后肖谷院长否定掉了，因为没有时代气息。最后就请了当年做这些群雕的、还健在的两位老先生，由他们来抓，这个过程也是历尽艰辛了。
最后，我们把油雕院整批作品做了一个展览，整体项目在拍卖会上以 1127 万元人民币成交，这个案例也被我写到论文里面：因为我们把无中生有的一个事情变成有，最后还创了价格，我觉得这个可以给后面的从业人员作为参考，如何从无人、无物、无巿场的情况下创造拍品。
Q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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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认为艺术史和艺术市场的关系是怎么样的？
孙佩韶：我有引述过高名潞老师的说法，他说我一直强调要建立一个符合中国国情以及中国特色的当代艺术市场，其实我还真的是按照他的话这么做的。
在高老师认为，做到这个事情有两点，第一点是作为二级市场的拍卖企业要全面的理解和有重点的推动中国当代艺术，这是艺术史的角度。
第二点拍卖企业需要理性地面对和审视市场的主流化跟边缘化的动向。如果主流化的拍卖热点不符合艺术史的逻辑，就要回避，另辟蹊径。第二点其实就是泓盛这些年拍卖的主轴——主动判断和选择那些符合艺术史价值的艺术家和作品，尽管他们在当下还不是拍卖重点。
▲ 孙良《迷笑》
这次泓盛秋拍我们就用孙良《迷笑》作为图录的封面。我也是第一次尝试，从不同的价值面来分析孙良，包括艺术价值，历史价值，市场价值，创新价值四个方面。
为什么这一次孙良的作品会被泓盛选为图录封面？因为它不是过去几年主流的拍品，比对之下它甚至被边缘化，但是他是相当有历史的，能够代表中国当代艺术，是因为专业才被挑上的。我们可以看到孙良的资历上，自从参加威尼斯双年展之后，几乎所有重要的展览他都参与过。这个就表示他的艺术品，有具备艺术价值；他全程参与了整个艺术史的发展过程，也是价值的体现。
今天他就是缺少了一些市场的价值，我觉得泓盛的责任就是推动中国当代艺术市场中有历史价值、有艺术价值的这些艺术家的作品，而不需要跟着市场的主流走。这个也是泓盛一贯的：历年来图录的封面，仍然是以艺术史的基础，艺术史的价值作为它选件的一个标准。
最后我说过一句话，其实艺术市场和艺术史是殊途同归的，艺术市场能留得下来的人一定是日后能进艺术史的人。虽然可能两边名单还是会有差别，那是因为有市场因素、买家个人喜好因素、投资因素等等的影响。我认为能进艺术史的人，也理应肯定会有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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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拍卖行业，学历读到博士并不多见。您当时为什么要做出进修博士的决定呢？
孙佩韶：我是2018年回校读博，在台湾进修创意产业的博士。从我二十年的拍卖经验出来，拍卖是很严肃和高端的行业，你既要帮卖家卖好东西，也要选好的东西之后卖给买家，尤其是要对买家负责，特别是拍卖行是公开拍卖的。像这种高端的行业是有门槛的，它对专业水平、专业素质的要求都是比较高的。既然要从事艺术拍卖，首先，从业人员需要不断学习，不断提升，特别是对艺术史要有一定的基础。这个也是我为什么会回去读博士的原因，为了要持续的做下去，也是一个必经之路。
我在泓盛带的项目，团队里的成员学历基本都是硕士以上。未来这些已经有硕士学位的从业人员，我希望他们跟我一样继续走向博士之路，之后继续回来主持拍卖，那么中国拍卖市场将有它自己的天空。
除了拍卖的从业人员以外，艺术家也需要理论与实践并行。泓盛本次专场精选的70后、80后艺术家，都是经过长达八年十年的学术跟踪。其中李继开、熊宇、肖方凯、耿德法、王鹏杰已完成博士学位，卢征远、王岱山在读博士，熊莉钧规划读博。无论是已完成博士学位，或在读博及规划读博，事实上在理论上是有所加强的，这样艺术家也才能持续的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