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聚焦|柳青长篇佚作《在旷野里》越过70个春秋走向读者(附节选)

文汇网
2024-01-04 07:47 来自上海市

柳青创作的是文学的、人民的史诗,他留下了“和人民一道前进”的创作道路,柳青的《创业史》是中国当代文学的重要研究文本,这部《在旷野里》正在走向读者,汇入当代文学的大河奔流,激励当代作家展开新的文学探索。

2024年新岁的阳光洒在《人民文学》2024年第一期的头条,长篇小说《在旷野里》分外醒目,作者为中国当代文学的代表性作家柳青。从《种谷记》《铜墙铁壁》,到《创业史》,上世纪50年代至60年代,柳青出版了三部长篇小说,生动展现了人民的劳作和奋斗所具有的时代精神和美学价值,为中国当代文学留下了宝贵的财富。《在旷野里》是柳青创作于何时的长篇小说?又是如何被发现的?小说展开了怎样的文学场域,如何讲述那个年代的中国故事?

《人民文学》主编施战军瞩目细看2024年新刊的卷首语,回想这部重要作品从接获手稿到发表实存的过程,他告诉记者:“我们对柳青大女儿刘可风提供给柳青研究专家邢小利的手稿,会同熟悉这部手稿又是推荐人的学者李建军,从手迹、行文、内容等方面认真研读、仔细辨认,确定这部未被作家命名的长篇小说手稿为柳青所作,并商定发表时以《在旷野里》为作品名。”

1978年第10期《人民文学》根据柳青遗稿整理发表了《创业史》第二部下卷的四章。在此之前,柳青计划中要完成的四部《创业史》,读者只能读到已出版的第一部和第二部上卷。施战军感慨地对记者表示:“为传承历史也为接续缘分,《人民文学》一直在寻找传说中的柳青在《创业史》之前的另一部长篇小说,我们和广大读者一样怀念和敬重这位大作家,当我接到、拜读这部小说,真是心情激动,我们对邢小利发来的录入校勘文稿,对照手稿扫描件又进行了多次精细编校,现在终于如愿以偿,手稿佚作成为发表实存,以飨读者。”

《人民文学》在长篇小说栏目中配发了评论家邢小利的《柳青长篇小说佚作,考述》,评论家李建军的《提问模式的小说写作及其他》,向读者展开了发现、获得、整理、解读佚作的脉络。柳青创作的《在旷野里》具有丰厚的文学内涵,重要的史料价值,对启迪当下的文学创作和柳青研究,都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

棉线装订成册的手稿到《人民文学》2024的头条

“有月亮的夏天晚上,在渭河平原上的旷野里是这样令人迷恋,以至于可以使你霎时忘记内心负担,失掉疲倦的感觉,而像一个娇儿一样接受祖国土地上自然母亲的爱抚。”这样犹如土地般朴实,渭河般丰润的语言,让我感觉到文学的风吹过心灵的旷野,这是柳青笔下的文字,长篇小说《在旷野里》中的景物描写。“在你眼前,辽阔的平原迷迷蒙蒙地展开去。远处的村庄和树丛,就好像是汪洋大海里的波浪;近处,村庄淹没在做晚饭飘起的白色炊烟里面,只在炊烟上边露出房顶和树梢,很像陕北山顶上夏天黄昏时所见的海市蜃楼。”柳青将他对土地和人民的深情熔铸在景物描写中,以情景交融的手法描绘出一幅幅令人神往的北中国风情画。从他在稿纸上精心写下这部长篇,到我们现在的捧读,时光驶过70个春秋。

2018上半年,柳青的大女儿刘可风将这部小说佚作手稿交给柳青文学研究会会长邢小利。她很想听听这位柳青研究专家的读后意见,以便给柳青和当代文学研究,提供第一手资料。邢小利认真研读后,告知她,这部作品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和研究价值。他将佚作手稿扫描一份、放大复印了一份后,将原稿送还刘可风。

2019年7月,邢小利又接到刘可风通过微信发来她撰写的文章,说明这部小说佚作的情况:“父亲曾嘱托我在他离世后,找机会出版这本书稿。这是他心血的结晶,不忍废弃的文字。这里饱含着他的思想、情操,以及创作经历。他殷切的寄托和历历在目的眼神,更有那些滚烫的话语,至今显现在我的脑海中。每次翻看书稿的时候,我还怕损坏它,仿佛看见父亲坐在桌边认真地在写,听见他给我讲让他动情的经历。父亲一生关注现实生活,书写现实生活,他力求从现实生活中揭示一些问题,给人们启发、影响、引导和教育,从而更深刻地认识生活。”她还在文中陈述,她写作《柳青传》的过程中,了解到他曾在创作《创业史》之前,写过四十万字的东西,现在除了这七万多字的手稿保存完好,其他的已无踪影。

邢小利拿到的这部小说佚作是用棉线装订成册的,稿纸已经发黄,竖版格式。第一页引用毛泽东语录一段,占一页。手稿是用钢笔行书书写,字迹相当工整。手稿上没写书名,也未署作者姓名,正文共188页。每页计518个空格,按稿纸算字数,共9万多字,在文稿末尾注明“未完”,时间为“1953年10月7日”。小说录成电子版核校后,字数近7万6千字。

2023年7月初,在编辑筹划《柳青全集》时,学者李建军看了邢小利提供的小说电子版,他将这部珍贵的柳青佚作推荐给《人民文学》。柳青用心用情用力创作的长篇小说《在旷野里》走过了70年的漫漫岁月,经过《人民文学》的精心校勘、编辑后发表,终于走向了当代读者。

描绘上世纪50年代初陕西渭河平原上的生活画卷

邢小利查阅了现存陕西省档案馆的《柳青档案》和其他档案材料,从柳青自写的有关材料中获悉,柳青到陕西长安县后,先写作的是《在旷野里》,写作时间为1953年3月初至10月7日,前后用了七个月左右,而这部小说具有的思想内涵和问题意识,是柳青熟知人民群众的喜怒哀乐,长期深入思考的结果。

柳青以现实主义的有力笔触描绘了上世纪50年代初陕西渭河平原上的生活画卷。《在旷野里》围绕着干部和群众消灭盛夏时节发生的棉蚜虫害这一核心情节展开,刚刚到任的县委书记朱明山是小说的主要人物,还塑造了县长、组织部部长、宣传部部长、团委青年干部、公安局局长和群众中的生产能手等人物形象,他们不同态度、不同观念、不同个性,各自带着时代与经历的烙印,构成小说栩栩如生的人物群像。

1952秋,柳青从北京回到陕西,他到长安县皇甫村深入生活,做了细致的田野调查。刘可风在有关父亲柳青的文章中披露:“小说中所写的治虫工作,他闲谈时提到过,我估计这里有他的亲身经历。特别是小说中的县委朱书记在一项工作的初期要往先进的地方跑,及时总结经验和规律,然后就多往后进的地方跑,以便帮助后进,指导和改进全局工作。他说这是他自己的工作经验。”

柳青深入到人民中去,与基层干部和群众打成一片,形成丰厚的生活积累,他的小说叙事落笔于生动的细节中,人物的格局视野、思想观念、工作方式,特别是基层干部在心理、情感、家庭等一系列难题的破解上,都植根于现实生活的沃土,有根有据地生长着互相关联的故事,真实地呈现着人物在时代发展中,面对新生活的思考与选择,他们的内心波澜与精神图谱。

“小说主人公朱明山参加过很多大战役,经历过多次牺牲的危险。他原本是一个高级别的干部,却宁愿到基层去工作。朱明山身上具有明显的知识分子特征。他热爱读书,希望自己的生活更有意义。”评论家李建军分析了柳青在小说中通过塑造县委书记朱明山这样的正面人物,来对照揭示县长梁斌等人的“权力异感”。他对记者说,“柳青并没有将朱明山塑造成一个单向度的人,一个透明而虚假的人。就道德精神来看,他与梁生宝同一精神谱系。他们正直,上进,高尚,但也并不完美。”

柳青在《创业史》中塑造了梁生宝、梁三老汉、徐改霞、郭振山、姚士杰等等血肉丰满的的人物形象,柳青把这些人称作“熟人”。中国作协主席铁凝从柳青和乡亲们的关系中,阐释了小说艺术表现人、塑造人的根本秘密,“读《创业史》时,我常常为柳青那种内在的自信和从容所感叹,好像这是一个通达世事的老农在讲述他生活了一辈子的村庄,好像这是一个革命者回到了他的根据地、堡垒户,好像一条大鱼游弋于他的河流,他完整、充分地拥有他的世界,他甚至常常情不自禁地把叙述人称变成了‘我们’,因为对他来说,这一切的确不是你的故事、他的故事,而正是‘我们’的故事。”

柳青的小说语言既有写实拙朴的乡土性,又有灵动细腻的抒情性。他善于从农民的日常生活中学习语言,一方面方言土语的运用传神而生动;一方面个性语言舒展出抒情的韵致,相互融合演绎出历史巨变中乡村生活的烟火日常与活色生香。

“《在旷野里》虽是未完成稿,但作品叙事相对完整,表现出对典型环境、典型人物的高超把握,是一部以现实主义审美品格展现新中国进入社会主义建设时期火热生活的小说杰作。”施战军认真研读《在旷野里》,他对作品的理解、思索和评价,带着兼具理性与感性的精要与诚挚:“把历史的重大转型形象化在乡村日常中,洞察实情、调动一切积极因素,激发群众智慧,用生产、生活实际教育引导干部和农民跟上时代,是柳青的这部作品中蕴含的极为宝贵的问题意识和时代精神。小说对存在的形式主义、官僚主义问题的正视和解决,通过主要人物联系实际联系群众的分析与实践,把‘自我革命’的必要性和自觉性,用具体的吸引力十足的‘人’‘事’‘情’‘势’的融合自然呈现。柳青的创作具有重要的现实启示意义,《在旷野里》堪称将人民立场、理想信念文学化、时代化的艺术榜样。”

>>>在旷野里(节选)

柳青(1916—1978)

本名刘蕴华,陕西吴堡县人。文学家。1936年加入中国共产党。1938年奔赴延安。1951年,参加创办《中国青年报》,任编委和副刊主编。1952年回到陕西,任长安县委副书记。次年辞去县委副书记职务,到皇甫村深入生活、写作,参加了农村合作化运动的全过程。他的小说大多以农村生活为题材,生活气息浓厚,真实地反映了农民的现实生活和精神面貌。主要作品有短篇小说集《地雷》,中篇小说《狠透铁》,长篇小说《种谷记》《铜墙铁壁》《创业史》,特写集《皇甫村的三年》等。

曾任第四届、第五届全国政协委员,第四届陕西省政协常委,中国作家协会理事会理事,中国作家协会西安分会副主席等职。

1978年6月13日在北京逝世。根据他的遗愿,他的骨灰一部分安放在北京八宝山革命公墓,一部分安葬在皇甫村的神禾原上。

位置在大平原上成千个稠密的村庄中间,一个小县城除了一两条小街和街面上多有几座瓦房和铺面,它和朱明山在解放战争中经常宿营的那些土围墙里的大堡子也没什么大差别。朱明山和青年团县工委的副书记李瑛——在路上谈话中知道——跟着推行李的手车进了离车站二里多的县城,拐过三两个弯,就到原坡底下的一片树丛里的县委会了。

县委会刚开了晚饭。朱明山立刻同许多带着陕北口音和带着关中口音的干部见了面。拥在他面前很多的笑脸,问候啊、介绍啊、握手啊——这样急促,以至于除过在陕北就惯熟的、听说是新近由组织部长提成副书记的赵振国,朱明山相信紧接着让他再来叫出他们的名字或职务就很困难了。可是这没关系,他会和他们混得很熟;他从他们的笑脸上感觉到他们是欢迎他、需要他的。同时,他从他们的眼光上感觉到他们在观察他是怎样一个领导者。

脸上刻着记录自己所经过的困苦的一条条皱纹、像多数山地农民一样驼着背的赵振国,给书记的到来乐得不知如何是好。他张罗着叫管理员另准备饭,叫通信员打洗脸水、泡茶,就拉朱明山先到他屋里休息。

朱明山连忙伸出一只手叫什么都不要动,大家照旧吃饭。说着,他自己就走到摆在院里的一张桌子前,取了碗筷,盛了饭,回到赵振国的那一滩滩就地席跟前蹲下来吃饭了。很多滩滩的饭场里,有人翘起下巴或扭过头来看他一眼,然后意味深长地抿嘴笑笑或互相点点头。当新来的县委书记和他同席的人谈起话来的时候,饭场上的谈笑声重新普遍起来了。

朱明山到桌子上去盛第二碗饭的时候,听见李瑛小声地给她同席的人说:“可朴素啦。准备从车站往城里扛行李……”

“李瑛同志,你在背后议论旁人的什么?”朱明山盛了饭,转身笑说。

李瑛对她的同伴伸伸舌头,随即勇敢地站起来,带着女性的羞赧说:“朱书记,我当成你那小皮箱里有金子,那么点那么沉……”

“没金子,可是有比金子更贵重的东西。”

“啥?”“书。”

饭场里一片微笑的脸。朱明山走回他的原位,就觉得和大家开始熟了。

饭后,他把他的组织关系和介绍信给副书记交给组织部。记着冯德麟告诉他的关于团结的话,他就提议到县政府去转一转。县委在家的几个主要干部和他一块儿到了拐过一个街口的县政府,梁县长刚起身到离城八里的县农场去了,根据他的习惯可能晚上不回来。秘书要打电话,朱明山叫不要打。他们又和县政府两三个科长一块儿出了城,在城外清水河里洗了个半身澡,又沿着河边的树荫绕了个大圈,从另一个城门进来,天已经黑了。

朱明山和赵振国转着把县委会所有的地方包括他的房子看了看,就在院子里乘凉。他们把裤子卷得像短裤一样,光穿个汗背心,抽烟、喝茶、谈话。

这是农村里迷人的夏夜——没有耀眼的电灯,月牙和繁星从蓝天上透过树丛,把它们淡淡的光芒投射到模糊的瓦房上和有两片竹林子的院落里。四外幽雅得很,街巷里听不见成双结伙的夜游人的喧闹,水渠在大门外的街旁无声地流过去,各种爱叫的昆虫快活地聒噪,混合着什么高处宣传员用传话筒向在打麦场上乘凉的居民报告最近的新闻……

一个人从嘈杂炎热的都市来到这里的第一天晚上,不要说他已经看见了今后一个时期要和他共同工作的许多人,光光这个新的生活环境,也可以使他一夜不瞌睡。朱明山喝着茶,看见黑黝黝的山峰压在南边一排房顶上,仿佛秦岭就在院子外边。

“这里到山根底下有多远?”

“到最近的一个山口子四十里,”赵振国放下茶杯,开始给书记介绍总的情况,“这是个南北长条子县。城南七个区,城北八个区,四个区在渭河以北。城北主要是产棉区,城南原上的三个区是产麦区,溜南山根的四个区因为山里流出来的几条河,有一部分稻田……”

赵振国说着,转动着瘦长的身子,在黑夜里指给对方看那些区的方位。朱明山留心地听着,自他担负起各种性质的领导职务以来,从不愿在一些最简单的基本情况上重复地问人。当他听到这个县还有一部分稻田的时候,立刻感觉到这对他是种完全新的东西。

“稻田很多吗?”“多是不多,”赵振国见书记表现出浓厚的兴趣,谈兴更大地说,“这里的群众可有个特点,不要看他们一年种两茬庄稼,庄稼的样数可没咱陕北多;他们又从主要的里头抓主要的,把大部分本钱和工夫都纳上去了……”

“这就是说,一茬主要的庄稼瞎了,生活就成大问题了?”朱明山充满兴趣地接应着。他坐在躺椅上,身体却朝前倾着,两手捧着一个茶杯,在黑夜里探头注视着副书记。

“对,”赵振国咽了一大口茶,兴致勃勃说,“不像陕北说的,坡里不收洼里收。”

朱明山连连点着头,说:“我们做工作就要抓住这种特点。你到这里就在县上吧?”

“不啊,乍解放那阵在区上,”赵振国好像对自己的经历很生疏似的回忆着,伸出手用指头计算着,“我看:剿匪、减租、反霸,反霸以后才到县上。”“到县上就做组织工作?”

“名义上是组织部副部长,实际上搞了三期土改训练班。”

“那你对老区干部和新区干部都摸得很熟啊!”朱明山高兴得眼里闪着光。

“熟顶甚?”赵振国谈起他个人的问题,渐渐显出了苦恼的样子,“熟也是老婆婆的家务账,又没个头绪。咱在陕北一个县上当区委书记,你又不是摸不着我的底子。土改以前没指望,土改以后我倒抓得紧,给地委一连打了几回报告,要求学习,结果常书记倒给调走了。我看我大约要不大不小犯上个错误,才能离开这达……”

赵振国说着,表现出明显的不平。朱明山几年以前所熟悉的赵振国那股牛性子,现在又在这里看到了。他想起地委书记说赵振国不安心工作的话,解释说:“这是个普遍问题,要慢慢一步一步解决,不过主要的还要看在工作中学习。”

“那也要有个底嘛,一摊子不知从哪达抓起哇,”赵振国苦恼地诉说着,后悔莫及地说,“在陕北工作了那么多年,没注意学习,真是冤枉!那阵众人见你随常夹一本厚书,还笑你冒充知识分子哩。”

朱明山回忆起当时的情形,忍不住笑了笑。他想起高生兰对他的不小的帮助。她把那些书的内容告诉他,那些内容切合他眼前的工作这一点怎样吸引住他,高生兰又怎样鼓动他和帮助他解释疑难,他才摸进一个新世界的门道……

全文载《人民文学》2024年01期

作者:王雪瑛

本期策划:邢晓芳作者:王雪瑛图:《人民文学》编辑:宣晶责任编辑:邢晓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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