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伊二
2023年12月19日晚,当琥珀四重奏(简称琥珀)的四位乐手顺序走上国家大剧院音乐厅的舞台时,约略九成上座率的观众席里坐着的,是之前购买了他们原定16日场次的热情追随者,和经过演出改档故事加持之后,第一次被召唤进琥珀演出现场的新听众。
琥珀提前在自己的社交媒体上贴出了洋洋洒洒11首返场备选曲目,根据观众投票数多寡决定实际演出安排,最多的人选择了最后一项——“我都要!”11首曲目的安排无论是有心还是无意,都留下了不少想象空间,毕竟还有重磅大腕的返场珠玉在前。琥珀的习惯是每首返场曲目前口报曲名,在中提琴戚望说出返场曲目的间隙,一句“给大忙人让路”,算是近三个小时演出中唯一一次可能被联想到演出被改期的小细节,也让因为琥珀的音乐和因为八卦走进音乐厅的观众都很开心。
无论是严肃的聆听还是吃瓜心态的围观,琥珀的这场音乐会和给王羽佳钢琴独奏会临时加场“让路”,都已经突破了音乐会本身的边界,成为低温极值的北京冬夜里五味杂陈的都市传说。
那个天真的小小世界我们终将失去
这次琥珀在曲目选择上是花了大心思的。这些心思,一部分可以从大提琴杨一晨和琥珀的公开表达中体味;另一部分,则可以任听众去浮想联翩。
演奏会上半场的第一首曲目是舒伯特的《降E大调弦乐四重奏,D.87》。
舒曼说,“无论多么美丽富饶的收获季节在前面等着我们,它都不会给我们带来另一个舒伯特。”
少年的舒伯特用最快的速度成长为成年舒伯特的样子,然后以一套少年老成的样子加明丽清澈的内心应时现世,保持终生,成为经典作曲家中最纯净天真队伍中的一员。贝多芬的说法更直接,“舒伯特生来有一种神圣的光芒”。
舒伯特的天赋和才能绝无仅有,也因此像王希孟和莫扎特一样天不假年,死时年仅32岁。他终其一生都围着维也纳打转,生于斯长于斯歌哭于斯殁于斯;没有万卷书万里路的成长逻辑,而是直接表达为一个天才少年。
1812年到1813年两年时间,舒伯特有如神助地写出了大量早熟的作品,其中就包括多达十首弦乐四重奏作品——这首编号D.87的作品就是其中的第十首,也是少年舒伯特这一波弦乐四重奏创作井喷中的最后一首。
舒伯特的父亲是一位热爱音乐的贫穷的小学校长,生有19个孩子,其中将近一半早夭。冥冥中你会恍惚,舒伯特是不是那个天选的“中间值”。
在发现了小舒伯特的天才之后,父亲送他进入宫廷唱诗班。随后小舒伯特得以一边在修道院读书,一边追随萨利埃里学习作曲。也是在1813年,舒伯特因为变声而离开了唱诗班,同时放弃了别人对他继续学习作曲的资助,回到父亲身边,并在随后的几年里协助父亲教学。
小提琴是舒伯特最早接触的乐器,因此他终其一生都保有对弦乐和歌唱性的迷恋,以及对抒情性和歌唱性的近乎本能的驾驭能力。正是这样的本能,让舒伯特的作品中几乎看不到苦心孤诣的经营构造和反复推敲,一切都是小河淌水般自然而然;灵感就像自家门前流淌而过的一道宽溪,从无惊涛骇浪,永远川流不息。
舒伯特的天赋在面对弦乐四重奏和交响曲这类题材时,未必是什么好事,他的这类作品经常被指出各种结构问题。从舒伯特的角度出发,“乘兴而来”当然应该“兴尽而返”,但习惯了经典音乐结构和理性逻辑推演的听众,往往因为没有听到和看到逻辑中的“完美结构”而并不像作曲家期待的那样尽兴。
所以人人都爱贝多芬,爱贝多芬的人大概都会不吝赞美舒伯特的艺术歌曲,但有一半并不认为后者的室内乐和交响曲同样杰出。
其实,回到那个刚刚离开唱诗班的15岁少年,一切迎刃而解。同样被维也纳滋养,舒伯特比贝多芬更敏感细腻,更倚赖天赋也更多浪漫气质。舒伯特一生希望成为贝多芬那样的人物而不能,他的心神一如他矮小的身型、躲在镜片后的深刻温柔的眼神、游走歌唱在小酒馆的朋友中间的身体,但心智是一个永远悬在半空中的精灵少年。这样的心智,水晶般漫射着周遭的尘世光芒,全透进来又全散出去,最后不留一丁点儿在身上。
在演出前例行的曲目介绍中,琥珀四重奏大提琴杨一晨说起四人在马德里国际室内乐学院求学期间的往事:在一次演奏完舒伯特的这首D.87的音乐会后,他们的导师,一贯严厉的阿班·贝尔格四重奏的第一小提琴Pichler,在向每一位乐手表达了热烈的祝贺之后,忍不住一个人走到角落里落泪。多年以后,已经身为人父的杨一晨再次忆起Pichler无声落泪的时刻,“我突然被D.87深深打动……因为,那个天真的小小世界,我们都曾拥有,并终将失去。”
用更纯真的人性去对抗反人性
下半场的曲目是德彪西的《g小调弦乐四重奏,Op.10》。这是德彪西唯一的一首弦乐四重奏,也是琥珀四重奏2013年首获国际音乐大赛首奖的演奏作品。那次获奖被称为“中国室内乐的历史性突破”。
十年后,琥珀把德彪西的这首四重奏作为大剧院音乐厅首演的下半场,是回望,是总结,也是再出发。
关于这首四重奏的难度,杨一晨有相近而专业的表达,概而言之就是极困难复杂的音准叠加多达21次的转调,让这首作品至今仍然是弦乐四重奏领域的顶级难度。琥珀对听众的建议是,放下包袱,带上想象,去直接拥抱作品。
事实证明这样的建议至少对我这样的听众非常管用。因为作品虽复杂、高难,但并不艰深。德彪西的这首弦乐四重奏经常和拉威尔的同题材作品录制在一起。此前的数度聆听经验都来自录音录像,19日晚上的现场是最触动我的一次。
舒伯特和德彪西在上下半场遥相呼应,是非常有意思的编排。
尽管现在德彪西被公认为二十世纪最重要的作曲家之一,但至少在生命的前半程里,他的运气并没有比舒伯特好多少。即使是在很多年后,德彪西影响渐隆,积十年之力写作的《佩丽亚斯与梅丽桑德》在巴黎喜歌剧院取得巨大成功,重量级恶评和争议仍然持续围绕着他。
周遭环境的低能愚钝,只是舒伯特和德彪西的一致性之一。二者的另一个共同点是
对生命匆促的自觉,而且都表现出一种向死而在的主动和勇敢。
丰富敏感的心灵、细腻的感受能力和缺乏健康的身体,叠加消耗着作曲家的身体。所谓天赋,在这种时候往往是加速消耗的催化剂。
1918年德彪西死于癌症。此前很久他的身体状况就很糟糕,以至于从1914年夏天开始几乎一年没有进行任何音乐创作活动。恢复工作的德彪西以自杀性报复的方式分秒必争,“当时我就像一个疯子,一个在第二天早晨就要死去的人那样写作”。同样的,舒伯特也很早就感到自己的生命不会长久,因此甚至是加速熄灭了自己的生命火焰。总之,这是两个相隔近百年,但生命脆弱和创作力旺盛都适成反比的例子。
此外还有一路走来的天真。
属于舒伯特的纯净天真,到了德彪西的时代,不得不去面对一个更陆离扭曲的世界。一方面,那个世界在大部分时间里仍然是茨威格笔下美好的“昨日的世界”;另一方面,曾经被奉为缪斯的大自然,随着工业和资本的持续冲击,盛装包裹之下已经疲态尽显。最敏感的艺术家栖身其中的城市,像一头披着死亡斗篷的吞金兽,下水道里壅塞着最时髦的香水和最古老的血肉,然后带着这些诡异的味道四散冲向更广袤的乡村和山野。
环境反人性的扭曲和作曲家自身的挣扎纠结,成为时代的必修课。德彪西的答案是用更纯真的人性去对抗反人性。他没有舒伯特来自古典和浪漫背景中的幸运,但他找到了属于20世纪初的尽可能的纯良和天真。
《佩丽亚斯与梅丽桑德》展现了德彪西“对幼稚的灵魂,对一切在成人身上仍然存在的稚气和对真实的童年的偏爱”,进而扩展到任何初始状态的生命和情感的本能反应、自然流动。从舒伯特浪漫主义的大自然,到德彪西在工业化人类社会里努力寻找童稚心性的天真光影。变化的是技巧、风格和形式,不变的是天真心性。
只是,于舒伯特是天才少年王希孟,到德彪西那里不得不变成了哪吒。
返场不能那么长
琥珀这场演出的返场可谓慷慨——这慷慨不仅来自曲目的数量,更来自质量和体量。《图腾》《葬花吟》《查尔达什舞曲》《玫瑰人生》……都是可以直接放进音乐会节目单的曲目。这首先对演奏者的体力就是一个巨大的考验。
在返场的前半程,观众席里还有所有列出的返场曲目是否会全数呈现的疑虑。《葬花吟》之后,大概当天剧场里的每一个人,从台上的艺术家到坐席上的观众,都已经明确意识到自己在参与建构一段琥珀和自己之间的历史。剧场里的气氛是奇妙的,既有所期待,也略带不安。毕竟三个小时的全火力输出,在我有限的室内乐现场聆听经历里,是从来没有过的。我已经不操心演出质量,我更担心琥珀的身体。
艺术家应该是尽兴的。这一点在演出过程中四把琴的呼应和演奏者的表情交流、肢体动作中展现得淋漓尽致。但毫无疑问也在这种高度的兴奋和紧张中透支了身体,以至于最后一曲返场时第一小提琴宁方亮一度无力走到台上。
观众也是尽兴的。琥珀当晚的观众中不乏买了16日的演出票,因为演出改期又再次从外地赶过来的铁杆乐迷,他们应该尤其觉得琥珀值得,此行不虚。
但我真心希望这样的返场应该也必须下不为例空前绝后。艺术不是竞技体育,从不以挑战时间和体力等极限为诉求。如果观众被综艺和各种挑战节目竞技游戏培养出了特殊的兴趣,那这样的兴趣也还是关在音乐厅门外就好。
不知道是不是从最近开始,返场和花式返场被拿来作为特别的卖点大书特书。但所谓“安可”从来就是饭后甜点,哪怕吃得你灵魂出窍也当不得正餐,更不能取代正餐。甜点和代餐,不过是让你安于匆忙生活的奶嘴儿而已。
人的健康,毕竟需要正经吃饭和吃正经饭。
返场,不能那么长。
人格和交流平等体贴和宠粉才有价值
演出前,琥珀四重奏在社交平台例行发布了演出曲目的介绍。有乐迷留言认为每期的文字比演出还令人期待。此外还有前文提到的返场作品投票,并在演出中兑现了全部曲目。琥珀的乐迷称之为“宠粉”或者“实力宠粉”。
这些都是琥珀迷人的地方,但我更关注发布内容的另一部分——“音乐会重要提示”。内容如下:
音乐会全程录音,在演奏过程中,请乐迷朋友保持安静特别照顾好自己的手机不要滑落。
由于这场音乐会的作品包含很多“极弱演奏”处理,特别是德彪西作品中会出现大量不按套路出牌、变化莫测的突弱,为了能让大家听到这些美丽的细节,请您尽量减少咳嗽或降低咳嗽的音量。
不知何时鼓掌的朋友们,不用担心,记住这个小技巧:只要琥珀四重奏没有站立,就不要鼓掌,等各位老师演奏完毕站立后,嗨起来就好。
如果“艺普”和“互动”是体贴、是周到、是宠粉,那么“提示”表达的是更重要的东西。
说到底,体贴、周到、宠粉,都是平行于市场甚至是讨好市场的手段和细节。商业演出行为当然要服务于资本收益和项目效率,不得罪甚至是不计原则地讨好观众,迎合市场已经翻出各种花样手段。跪舔固然是其中之一,但嬉笑怒骂撩拨情绪明抑实扬的花式舔法也绝不鲜见。艺术家甩脸子未必不能被解读为个性,和粉丝对喷也能成为双方增进感情和了解的有效方式。就像某些快感有奇特的获得方式,但万变不离其宗的是获得快感的目的以及快感提供方的商业回报。
万千勾兑都是局。那,艺术在哪儿?
艺术,首先应该来自真正的平等吧——尽可能广泛和持久的平等,人格和交流的平等,彼此心平气和,谁也不高门大嗓。琥珀的“音乐会重要提示”,让我看到的就是心平气和的平等。因此,体贴和宠粉才有价值。否则,所谓体贴和宠溺,都是投资和表演。
琥珀此次在国家大剧院的演出,开创和见证了一个演奏组合的自我成长。他们的市场号召力来自多年脚踏实地对室内乐演出和经典音乐普及的深耕细作。演出后,琥珀的公众号下面不出意外地铺满各种激动和欢呼。一片昂扬激越的情绪中,我注意到一条署名“清谚”的来自北京的留言:
“和各位相识最早得追溯到疫情前在朗园向大家介绍《死神与少女》。
印象最深刻的则是当年在排练后去托斯卡咖啡听四位老师的讲座,结束时背着中提的琴盒等人的我被路过的宁老师夸了。
这些年跟着琥珀一起成长,我也从业余爱好者变成了不那么业余的爱好者,从四重奏的围观者变成了四重奏的参与者。感谢琥珀让我们能一次次地在音乐中相聚!”
我注意这条留言的原因首先来自它的分段形式:三个自然段梳理了三个时间跨度也对应三段叙述逻辑。这种更接近传统书面表达的文字习惯在近年的网络留言环境里是不多见的。其次才是留言中的故事本身。琥珀确实在持续做着经典音乐播种者和传播者的工作。演奏者和听众尽可能多、尽可能近距离地接触与交流,原本就是室内乐与生俱来的基因禀赋和得天独厚的表达优势。从这个意义上讲,任何只通过音像制品或者隔着经纪人和安保人员与听众“隔空对话”的行为,至少在室内乐领域,即便算不得慢性自杀,也是不思进取。
“清谚”的留言给我们描画了一个日常的琥珀和琥珀的日常。交流,回到日常生活的交流;传播,在持续交流中传播。在我看来,这正是艺术家和爱乐者最美好的关系,也是艺术和环境最适宜的关系。相对于演出前后接近娱乐八卦的档期故事和所触发的网络情绪引来关注,这才是琥珀四重奏的价值和号召力所在。
当天演出的最后一首返场,琥珀四重奏向全场观众这样介绍这首曲目:“音乐从无声中来,到无声中去。下一首,也是最后一首,皮亚佐拉,《遗忘》。”
图片来源/琥珀四重奏微信公众号
琥珀四重奏 摄影/凌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