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了42年的王家卫,在这个「宅男」面前彻底翻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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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1-26 07:38 来自上海市

有人说,徐浩峰在不在江湖,江湖都有他的传说。

12年前,王家卫筹拍电影《一代宗师》,遍访各大武林门派,得到的答复基本一致:

要拍这部电影,应该去找徐浩峰。

▲《一代宗师》

徐浩峰,何许人也?

传言他是一个深藏不露的武林高手,从五层楼(也有说三层楼)跳下而毫发无伤。

也传他在课堂上用一张纸币斩断筷子。

流言四起,当事人出面否认,难为情地解释,自己久已生疏,只是略懂武理。

没有人试过徐浩峰的武功,但大家总愿意相信这个人有点东西。

▲《师父》片场指导动作

王家卫也不例外。

第一次见面,王家卫没戴墨镜,只见眼前人一副文弱书生的模样,双手厚实又绵软。

起初王家卫不以为意,由于提前做了大量功课,谈话间,他经常否定徐浩峰的说法。

哪知这个书生模样的人把扇子反拿做刀,亮了一手八卦门绝学。

自此,王家卫闭嘴。

合作五年,徐浩峰本是武术顾问,做久了,又变成编剧。

后来电影斩获最佳影片,王家卫上台感谢道:

徐浩峰是烈,也是性情中人

01

重返

徐浩峰的电影里,矛盾主体始终是个人与时代。

由旧时代走来的武者,在新时代的剧变下沉默、对抗,到最后划分一块四方天地。

就像《箭士柳白猿》里的一句台词:“我是武行人,不是江湖人。”

武行,是武林的缩影,论的是规矩;江湖,是社会的幻象,拼的是骗术。

朋友看过电影后,便心下了然,镜头下的那些主角都是徐浩峰自身的投射,他们所面临的问题,同样是徐浩峰的困局。

作为70年代生的老北京人,徐浩峰恰巧赶在时代起飞的前夜

显著的变化是,平日里安静的胡同忽然间一片嘈杂,年轻人模仿着香港江湖片里的人物,西装墨镜、骂脏话。

▲《英雄本色》

痞里痞气的做派,徐浩峰学不来,就窝在家里跟二姥爷学武术。

吃苦倒不要紧,每天早晨4点,徐浩峰准时起床跟着二姥爷晨练,一个动作练两千次,学了半年,只学了一个姿势。

小男孩沉不住气,想学一些能出风头的招式,哪想老人不高兴,直接不教了。

1989年,徐浩峰考入中央美术学院附中。同一年,二姥爷出车祸残废,搬到郊区。

一别如雨,二人再见面,便是十多年后的事。

迷上画画的日子,按徐浩峰自己的话形容,是少年得志。

那段时间,他想出风头的心愿实现了,事情闹得严重时,学校几次三番想开除他。

美院附中是苏联式美术教育,徐浩峰不喜欢。他喜欢毕加索、梅原龙三郎这种超脱俗理的风格,学生里就属他,画得最脱离体系。

幸亏徐浩峰的母亲是硬脾气,谈判时不退半步,又有老师看中他的天赋,力保他。

结果他没事,效仿他的同学却被开除。

徐浩峰想被开除的是好汉,而自己是赖活着。

▲徐浩峰布面油画《仲春》

临近毕业,有美院教授看上他,想收为弟子,徐浩峰没去,转头报考了北电导演系。

1993年,徐浩峰进北电,恰逢中国电影改革,开始走上商业化的历程,学校教学内容由“作者电影”的理论转变为好莱坞电影体系。

前半场,老师教,电影要与社会现实保持着密切的联系,以富有诗意的影像去表现普通人的遭遇。

后半场,立场对调,电影变成一个媚俗的东西,要仿照商业片特色,强调性和暴力。

导演系的学生为生计发愁,隔壁文学系的贾樟柯却成立了“青年电影实验小组”,拍了一部现实主义的《小山回家》,拿下香港一个短片奖。

又过了3年,贾樟柯带着出道作《小武》闯入上影厂宿舍,导演系的全懵了,自己琢磨四年的东西,给人家先拍出来了。

▲《小武》

贾樟柯名扬海外时,徐浩峰在给电影厂里写新剧本,是仿照好莱坞模式的创作。

有日本导演来北京开交流会,徐浩峰去了,碰上有人问日本导演,怎么把对国家民族的理解放到电影里。

话没说完,日本导演抢答道:“我只关心性和暴力”,全场掌声雷动。

2000年左右,徐浩峰离开家乡北京,去地方电视台当导演,拍宣传性质的专题片。

职场前辈教他做事之前,要先学做人,有时候脾气要大,霸道一点,能发火就发火;有时候脾气要好,跟谁都能说上话、拉好关系。

还教了他一句保命金言:我这人,没别的本事,唯一的本事——就是上上下下,什么档的朋友都有。

徐浩峰其实没什么朋友,但这句话他常说,显得路子野。

后来,徐浩峰在出差的宾馆里,看见一套《博尔赫斯全集》,读完全本,瞬间心就凉了一半:“发现我看不懂,这在以前是很少发生过的事。”

如梦初醒,徐浩峰开始审视自己毕业后的生活。

当年离开北京时,徐浩峰跟老师司徒兆敦告别,老师留下一句话给他:“不管你干什么,最后还是会回来”。

话外音,徐浩峰听懂了,可是再回首,他发现原来有些东西已经被自己扔在了原地。

26岁,徐浩峰放弃了前途明确的生活,辞职回家。

前苏联电影大师安德烈·塔可夫斯基在传记里写道,自己拍一部电影等了5年,另外一部电影等了8年。

时隔多年,徐浩峰自嘲,自己也做过尝试,只是运气差了些。

02

藏身

假设听父亲的话,徐浩峰最好的出路是进部队,做个高级参谋。

可惜,假设不会成立。而立之年,当年走在前头的人,转而变成一个时代的落后者。

年轻时,徐浩峰是典型的文艺青年,风度翩翩。同学会再聚首,文艺青年鼓起了大肚子,牙齿由于长年抽烟而发黄。

眼见着老同学人人开着10多万的车,毕业十年后境况的差异,足以形成强烈的刺激。

现实中受的挫,就通过写作消遣。在老城区堆满书的小房子里,徐浩峰可以躲开时代打量的目光。

一瓶墨水,一沓稿纸,一坐一天。

坐久了,母亲不放心,托邻居隔一段时间来看他,汇报他的现状,“人还活着”。

他取笔名「徐皓峰」,以一字之差与现实的自己区分。

他笔下的武侠故事里,主角往往都坚忍、能耐住寂寞修行,在纷扰复杂的世界里,寻找自己的出路,然后在漫长的人生中坚定不移地一往无前。

▲徐浩峰作品《诗眼倦天涯》

原本的设想里,徐浩峰会成为一名作家,拿着小说作品去争取拍电影的机会。

但写小说的难度,超出了他的预料。

郁郁不得志时,徐浩峰想到了老北京胡同里另一个不得意的人。

一见面,徐浩峰和二姥爷都很高兴,他称二姥爷和自己中学时期印象里的模样没有任何区别,精神状态保持得很好。

时隔十几年,二姥爷说出当年的真相,只教他一年武术,不是生气,而是因为自己没法倾囊相授。

▲二姥爷李仲轩

二姥爷本名李仲轩,这个名字不值一谈,但他的三位师父唐维禄、尚云祥、薛颠,都是国内久负盛名的形意拳(中国三大内家拳之一)宗师。

这一辈子,二姥爷没干什么大事、没留什么威名,只遵守了两条规矩。

一个出身官宦世家的大少爷,因入武林者不得为官,从此放弃大好前程;又遵师命,终身不能收徒,学的都要烂在黄土里。

老一辈人,说话算话,他34岁隐退,拒绝武行的谋生,在西单一家电器店看门为生。

李仲轩徐徐道来,徐浩峰仔细整理。老人晚年残疾,只好坐在长条凳上演拳,用身边杂物,火钳子、报纸卷、铅笔刀示范长短兵器,既讲拳理,也讲规矩。

练拳要慎独,要像看戏一样看自己的缓急、得失、偏正、冷暖。

什么是慈悲?这个人感知了天命,思维和常人拉开了距离。什么是悟性?悟性就是感天感地,把天地间的东西贯通在自己身上。

勇气和本领要报效国家,对于私人恩怨,摆出一副窝窝囊囊的样子,最好了。

要学会以理服人、以德服人,要留着时间习武,不要卷入是非中,虚耗了光阴。

2004年3月,李仲轩出门散步,安静地辞世于一把椅子上。两年后,徐浩峰将李仲轩的口述史整理出版,书名为《逝去的武林》。

冥冥之中,这本书改变了徐浩峰的命运。

那几年,徐浩峰出了口述史系列《武人琴音》,写了小说《道士下山》,参与了《一代宗师》的编剧工作,开始有人找他拍电影。

▲徐皓峰改编作品《道士下山》(陈凯歌执导)

刚进北电的时候,大家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拍一个了不起的镜头,哪怕这辈子连拍电影的机会都没有,哪怕拍完就死。

那会儿,老师在课堂上说,不能当匠人,要跟时代反着走,这样的导演才会有价值。

37岁,还拍不上电影,徐浩峰做好准备,索性就当“一个镜头的导演”。

38岁,徐浩峰拍了第一部电影《倭寇的踪迹》。

48岁,徐浩峰拿人生经历证明——学校最开始教的东西是对的,绝对可以实现。

03

逆行

2017年,徐浩峰发表声明,标题为《日后痛骂》。

怒斥电影《刀背藏身》已面目全非,放弃导演署名,是作者对作品的保护手段。

声明结尾写道:“准备许多词汇,在日后痛骂它。”

可惜,徐浩峰没有等到这个“日后”,电影定档又撤档,再无动静。

如今,距离他上一部公映的作品《师父》,已经过去9年。《师父》开机的时候,武打片已经走向没落,但徐浩峰并没有在意。

和寻常的武打片不同,徐浩峰的电影不吊威亚、不开特效,一招一式皆是肉搏。

▲徐浩峰作品《倭寇的踪迹》

也是同一年,徐浩峰拿下金像奖最佳编剧奖,站在领奖台上说:“我不和这个时代同流合污,我就活在我的人里面,我保住我的东西。”

不拍电影的悠长“假期”里,徐浩峰写起了影评,最出名的是关于《卧虎藏龙》的。

有人说,他写出了李安不便明说的东西,从道家修真的角度,解释电影表面上是一个道义压抑爱情的故事,实际上是一个男人寻欢的故事。

那场经典的竹林打斗,是李安以拍吻戏的手法,表现人物内心世界的心荡神迷。

▲《卧虎藏龙》

有北电老师看过后,商量了一下,邀请徐浩峰来北电教书。

徐浩峰上课也聊好莱坞,说中国苦学好莱坞,三十年没结果,因为夹生。

三十年过去,中国真的富了,便要把「贵」找回来。贵,是文化。

与好莱坞式的平民文化不同,我们自己的大众文艺传统,是以文化超越阶级,祖辈留给我们的好词是“布衣傲王侯”。

▲《林家铺子》

过去拍电影,创作者要充分了解生活,去农村、工厂采风,不能只站着观察,必须要跟着一块干活。

电影好不好,一句“人民不答应”就能说明一切。

但现在话语权,落在了商家手里,资方和制片方往往将观众设定为无知无识的人。

于是,显而易见的,导演、制片方炮轰观众,是现今影视圈的常态。

于是,话说多了,学生不满意,跟系里的教学委员会告状,徐浩峰不再讲“心法”。

《十三邀》里,路过北京的美术馆大街,徐浩峰和主持人许知远开始回忆往昔。

许知远照例批判说:“现在年轻人的心态多着急,好像到了二十多岁就无处安放。”

坐在一旁的徐浩峰,拍了拍他:“是我们这代把生活搞坏了,我们制造了紧张,还埋怨他们。”

电影《刀背藏身》撤档那一年,徐浩峰接受采访,解释「刀背藏身」的奥义。

因为人在刀背后,刀是一个方向,人是另外一个方向,这样你才能保护住自己,这是刀法的基本要诀。

刀法也象征着人不要失去自己,不懂刀法的人一拿刀跟别人拼,他就失去生命了。

04

站桩

《一代宗师》首映当天,王家卫告诉徐浩峰:“如果再给我三年时间该多好。”

王家卫的话,徐浩峰没明白,但也没多问。

等到《刀背藏身》撤档三年,徐浩峰和投资方重新见面,对方是个练家子,平日里喜欢练剑道,每天挥剑500下。

当天,这位老板告诉徐浩峰,“片子没公映,但我手上有茧了。”

▲《刀背藏身》

徐浩峰想,王家卫那句话的重点是在于时间之外。

最终呈现的结果,不管是两小时的成片,还是一分半的预告,对王家卫来说都一样,这件事儿在他心里早成了。

疫情期间,徐浩峰给自己的院子上色,用的是特殊染料。伴随着时间的流逝,不同颜色之间的协调关系会越变越好,更自然、更和谐。

环顾四周,他感慨说:“活着就是慢慢等,你要等,能等出一些很好的东西来。”

2013年,徐浩峰外出旅游,途经一座偏僻的小庙,里面供奉着禅宗和尚的木雕。

走进庙里,徐浩峰偶然瞥见一个木雕,模样几乎和二姥爷毫无二致。他站在在雕像前凝视许久,一直到有人出来谢客。

▲徐浩峰客串电影《旅程》饰演游僧

彼时,二姥爷已经去世九年,徐浩峰想起,小时候二姥爷教自己打根基。

站桩的时候,首先就要换脑子,什么都不能用,什么都不要想,把学过的那套理解世界的方法全消灭。

而所谓的“换脑子”是指在没有比较的情况,用心体会,先把自己的世界创造好。

徐浩峰的老师里,有很多人就是一辈子画习作,从不着急表达,只是慢慢地了解世界。他们相信这辈子表达不了,下辈子照样可以。

如同《一代宗师》里的台词:凭一口气,点一盏灯,念念不忘,必有回响,有灯就有人。

▲《一代宗师》

徐浩峰的武林里,有点灯的人,也有传火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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