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国家公园：陌生又熟悉的“苗疆”

“上车睡觉、下车撒尿、景区拍照”式的旅行，被越来越多人嫌弃。如今流行“慢旅行”，主张尽量放慢节奏，与旅游地的人、食物、环境、文化遗产建立更深度的联系。

在我看来，慢旅行最好选那种陌生又熟悉的地方。“陌生”是新奇感的来源，是值得深入了解的对象；“熟悉”，则是抵达“陌生”的桥梁。

若要我推荐这类旅行地，我会选湘西南的南山国家公园。

它的自然景观，比如世界自然遗产地崀山、“中国第一批红色草原”南山草地、“神奇绿洲”黄桑，经常在互联网上出现。我想聊聊它的人文景观，毕竟文化更能引起情感共鸣，更符合慢旅行的内在需求。

“陌生又熟悉的‘苗疆’”，就是我从文化角度认识的南山国家公园。

“苗疆”故地

“苗疆”，泛指湘、桂、黔、渝四省交界处的广大少数民族聚居区。这个词汇，是随着该地区的“改土归流”进程而兴起的，始见于明代，流行于清代。

南山国家公园位于“苗疆”故地东南部，由南山风景名胜区、黄桑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等14个自然保护地组成。这些保护地内，至今生活着苗瑶侗等诸多少数民族。

（南山国家公园总面积约1300平方公里，横跨城步苗族自治县、绥宁、新宁、东安四县。城步、绥宁的苗族占少数民族人口的一半以上，在清代被称为“苗疆要区”。）

公园范围内，数量最多的是“青衣苗”。这支苗族因喜穿青色衣服而得名，主要分布在城步苗族自治县内的南山、金童山、白云湖、两江峡谷4个自然保护地。

南山、黄桑两个自然保护地交汇区域，又有一个自称为“坝那“的族群，人数有好几千。他们在族属上被划归苗族分支”红衣苗“，但和湘西地区的“红衣苗”语言不通。

黄桑位于湘西南苗文化圈和侗文化圈过渡带上，所以又分布着一些侗族村寨。其中的上堡村，和周边三省六县24个侗寨一起纳入了《中国世界文化遗产预备名单》。

南山国家公园东部的舜皇山、崀山两个自然保护地，生活着一支“八峒瑶”。这支瑶族和“青衣苗”有密切关联，双方语言相似度之高，“就像长沙和湘潭话的关系。”中国语言资源保护工程核心专家组专家、中南林科大教授胡萍说。

公园范围内，还有少量满、回、布衣、土家等族群众。当地少数民族占总人口的比例，尚无精准统计数据，但很多人认为至少超过了半数。

以上，就是南山国家公园的民族分布格局。

新宁八峒瑶族跳鼓堂舞（贺君摄影）

陌生又熟悉的青衣苗人语言

几年前，我跟着胡萍调研过青衣苗人语言。

当地汉族听不懂这种语言，视之为“苗语”。我们接触的青衣苗人，也认为自己说的是真正的苗语。

但这种语言的词汇，其实大多来自汉语。其中相当比例是古汉语词，如“筷子”称为“箸”、“吃饭”叫做“食”、“睡觉”说成“眠”、“你我它”说成“尔我伊”。

汉语中的“我”见于《尚书》，“伊”主要见于魏晋时期文献，“他”和“你”都是唐代才出现的。胡萍认为，青衣苗人可能从中古时期就受到汉语影响，后来又更大幅度接纳并改造了汉语。

青衣苗人语言和汉语无法对话，且仍保留了少量苗语底层词，划归汉语方言显然不合适。胡萍赋予它一个专有词汇——苗瑶平话。之所以加上个“瑶”字，是因为南山国家公园东部的那支瑶族也说这种语言。

调研苗瑶平话时，我常有一种奇妙感觉，就像来到一个陌生地方，却发现处处似曾相识。这种似曾相识感，心理学上叫“海马效应”，据说是大脑海马区接受的信息与已有的记忆信息相似所致。

想想也是，青衣苗人说的“眠”字，不就在我们熟悉的唐诗“春眠不觉晓”里么？他们说的“伊”字，不就在《诗经》名句“所谓伊人，在水一方“里么？

苗瑶平话中有一个充满想象力的世界：掀起水珠的浪花，好像手掌上长出了手指，被称为“水巴掌”；蝙蝠身似老鼠，又喜居屋檐内，被称为“檐老鼠”；织布机上的梭子，神似来回蹿走的老鼠，故叫做“猋老鼠”。

“水”、“巴掌”、“老鼠”都来自汉语，“猋”更是个见于汉文古籍的生僻字。这些词汇经过青衣苗人的艺术加工或活态传承，又以更优美的姿态反哺给汉语。在当地汉语山歌和文学作品中，我经常会遇到这类充满想象力的词语。

苗文石刻——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位于城步苗族自治县丹口镇陡冲头村，是明朝、清朝的遗址。（张健摄影）

汉语唱的坝那山歌

那次调研，我还听说了坝那族群。

据说他们是湘西南最古老的苗族分支，自称“坝那”（译为汉字就是“自己人”）。该族群的语言，与现有苗瑶语方言差异都很大，被语言学家称为“坝那语“。可惜那次行程匆匆，未能深入了解。

去年4月我再次踏入南山国家公园，首先造访了一个坝那语村寨——绥宁县寨市苗族侗族乡六鹅洞村。村子位于黄桑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内，被连绵的高山包围。就在几十年前，这种村寨对外交流依然很不方便，难怪能保持语言的独立性。

这次走访没有语言学家同行，如何才能了解坝那族群的语言文化魅力？给我做向导的绥宁侗族作家龙章辉说：”你听听村里人唱山歌吧。“

这是个好主意，山歌不就是用方言唱的么？

龙章辉找到村中一个叫夏秀莲的老太太，请她和老伴唱两首山歌。

这对夫妻看起来腼腆，在唱歌这事上倒不含糊。两人一唱一和，曲调婉转悠扬，让人想到旷远的高山和梯田。

“歌词啥意思？”我下意识看向龙章辉。

龙章辉不是坝那人，这个问题估计为难他了。

没料到，他当即念出了歌词：

“妹妹长得矮驼驼，出门背起竹菜篓，出门一来采猪草，二看看亲哥哥。”

“哥哥生得矮驼驼，出门背起刀袖壳，出门一来砍柴卖，二来会娇娥。”。

我的第一反应是，“这词真质朴真欢快”，第二反应是“你也懂坝那语？”

龙章辉的回答，让我大为意外。原来夏秀莲夫妇是用汉语对的歌，只是他们方言口音重，我这个外人听不懂。

接下来的交谈中我得知：当地“十里不同音”，很多人都是“多语兼用”，比如一个坝那中年人，他可能去外地说普通话，去县里说县城话，去集镇上说“乡话”，和家中父辈则能讲几句坝那语。上了年纪的当地人，即便不会说普通话，也一定能说某种汉语方言。所以当地苗瑶侗族用汉语唱山歌，再常见不过。

“呆在北京二环内，肯定写不出这些歌”

用少数民族语言唱的山歌，如今反倒不多见了。

究其原因，一是在汉语冲击下，日常说母语的少数民族数量锐减；二是很多山歌是用汉语编写，少数民族语言起来唱不押韵。

但山歌创作者和歌者都是少数民族，即便用汉语唱，也是当地少数民族文化的重要部分。这在有些人看来或许有遗憾，于我而言却有意外收获——我能看懂甚至部分听懂，从而走进一个情感丰富的精神世界。

”三月莓来红溜溜，放在口里凉休休，又酸又甜又好吃，叫我如何舍得丢“，这是山野间的闲情。”正月栽花雪风大，雪风雪雨化不开，妹也不行桃花运，要等二月南风开”,这是男女间的爱情。”一下鼓来一下锣，惊动山中土地婆，土地婆婆切莫怪，凡人弟子口要呷，打锣打鼓闹山河”，这是对自然的敬畏之情。

山歌之所以叫山歌，不光是因为常在山间唱，而是山野间才长得出这样的歌。借用歌星春雷的一句话，“呆在北京二环内，肯定写不出这些歌。”

春雷是北方人，多次深入黄桑采集山歌。我想，他也走进了一个陌生又熟悉的“苗疆”。当地文化中的民族和地域特色，是我们陌生且好奇的；当地文化与汉文化或现代文化相通的部分，则是我们熟悉的，为我们抵达“陌生”架起了桥梁。

城步“六月六山歌节”苗家对山歌（陈钢摄影）

这里的多民族文化，就像一碗滋味丰富的苗家油茶

南山国家公园所在的湘西南，农历四月初八和六月初六是传统节日，也是历史上举办民间山歌大集会的日子。这样一种传统，如今演化为两个节庆品牌，既城步”六月六山歌节“和绥宁”苗族四月八姑娘节“，前者是湖南省重点打造的民俗节会之一，后者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

这两个节日的来历，说法非常多，总之是苗族也过，侗族、瑶族、汉族也过。

农历四月八日这天，当地人要吃黑米饭。它用植物汁液混合糯米蒸煮而成，清香宜人，是外来游客必尝的地方美食之一。

黑米饭的来历，有个美丽故事。说是一位杨姓姑娘的兄长被敌军俘虏，姑娘每日送牢饭，都被狱卒抢吃。姑娘心生一计，用糯米拌合杨峒树汁煮熟，其色乌黑，狱卒不敢吃，杨家兄长遂得食果腹，最终打破牢笼逃出生天。

这位杨姓姑娘，在当地苗族侗族叙事中叫杨八妹或杨八美，是带领本族民众反抗朝廷压迫的英雄；在道光《靖州直隶州志》等官方文本中，她成了南征平叛的杨家将后人杨宜娘，又名杨金花。她到底属于哪个阵营？今天已经不重要了，人们更关心她传下来的黑米饭好不好吃？为纪念她而来的姑娘节好不好玩？

类似人物，还有”飞山公“杨再思。此公本是唐末五代时期经略湘桂黔边界的豪杰，因人格魅力和卓著政绩受官民立庙祭祀，由人成“神”。此公的族属，有汉族、侗族、苗族、汉侗混血、土侗混血各种说法，总之就是，不同族群信众都认为“飞山公”是本族先辈，且各有一套叙事。如此认知差异，并没有引起族群对立，南山国家公园及周边还有不少飞山公神庙，少数民族拜，汉族也拜。

语言是文化的载体。当地两大苗人族群语言中，苗瑶平话和汉语渊源极深，坝那语也有近半常用词来自汉语。当地还有侗语、湘语、赣语、客家话、西南官话、湘南土话交错分布，语言的多样性吸引无数学者前来调研。

这就是南山国家公园乃至整个湘西南的文化风格，“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多民族融合特征非常明显。它就好比一碗当地苗家油茶，用复杂工序把茶叶、茶油、食盐、糯米、黄豆、花生、红薯、胡椒、生姜等混煮，香、甜、辛、咸每一样滋味你都熟，这些滋味混在一碗茶里，又让你觉得新奇。

油茶习俗油茶香情更浓—湖南省非物质文化遗产（陈钢摄影）

从舜文化到红色文化

不同民族文化之间的关系，该如何对待？费孝通总结过十六个字，”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与共，天下大同。“

这句话的意思是：先发现本民族文化之美，然后欣赏它民族文化之美，再相互欣赏赞美，最后实现各民族文化融合协同发展。

南山国家公园的多民族文化，在我看来已经走到了”大同“这一步。这是个极其漫长曲折的历史过程，若要追溯其源头，可移步公园”东大门“舜皇山，看看那里的舜文化。

明嘉靖《永州府志》记载，”舜皇山“这个名字，源于舜帝南巡时经过此山。山脚下有个大庙口镇，据说是位于舜皇大庙入口而得名。这个传说中的舜皇大庙，即便存在也早毁了。不过近些年又建了新庙，一度中断的舜帝生日庙会也得以恢复。庙会在每年农历八月十二日举办，有四方百姓来拜，祈求祛病禳灾、国泰民安。

《山海经》、《史记》等资料说，舜在这次南巡途中身故，葬于“九嶷山”。马王堆三号汉墓出土帛画《地形图》，把这座山的位置标注出来了，就是舜皇山东南150公里处的九嶷山。山脚有舜祠、舜陵，为历代朝廷所祭祀。

舜是传说中的上古人物，上述史料真实性尚存争议。但我们是从民族文化的角度看待这些史料的，即便是传说，也蕴藏了某种观念，属于民族文化的一部分。舜文化的可贵之处在于，它代表了一个重要观念——各民族和睦相处。有了民族间和睦，才谈得上各民族文化”美美与共“。

舜帝以“德教”著称，《尚书》的说法是“德自舜明”。《吕氏春秋》和《韩非子》记载了“舜教三苗”的故事，大意是三苗部落不服统治，禹请求派兵攻打，舜坚持以德行教化劝服、最终让三苗归顺。三苗，普遍被认为是当今苗、瑶、侗族的先祖之一。从黄帝征战定天下，到“舜教三苗”息干戈，标志着古代中国民族政策发生了一次重大转变，成为各民族和睦相处思想的起源。

舜主张的和睦，是以边缘民族对主体民族的臣服为基础，这是历史局限性所致。

那么，以民族平等为前提的和睦，在中国什么时候开始真正实现呢？我认为是无产阶级革命以来。纵观人类历史上的所有身份标识，没有哪个比“无产阶级兄弟姐妹”更能打破民族间的藩篱。

无产阶级革命孕生了红色文化，南山国家公园也是一块红色热土。这里有”红军长征翻越的第一座难走的大山“——老山界，有省级文保单位“南山红军长征路遗迹”，有讲述红军故事的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上堡故事”， 有无数知青绽放理想的“南山共青城”……

其中名声最盛的当数老山界，中学语文教材课文《老山界》写的就是这个地方。文中提到一个瑶族家庭，被苛捐杂税和民族歧视逼迫到老山界上居住，红军从紧张的口粮中挤出一袋米，送给了这户瑶民。

读这些故事时，我有一种历史穿越感：“舜教三苗”在时空隧道那一头，《老山界》描述的画面在这一头，穿过隧道，一个五彩缤纷的”苗疆“迎面而来。（文/张秋盈 泉不惑）

吊龙舞—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

来源：湖南南山国家公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