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末,在武汉博纳影城,看电影《泰勒・斯威夫特:时代巡回演唱会》。IMAX大银幕,足有半个足球场大,我却几次睡过去。这几天实在太累,如此疲倦的情形,就像是凌晨还未下班,被迫紧盯着报纸大样,或抱着本儿书,眼睛瞪着,似乎越看越进入,却进入了梦境。斯威夫特的超大影像还在眼前闪耀,我却渐渐失去知觉。也不知过了几十秒,又乍然惊醒,斯威夫特重新透入双眼,又活现在大脑中。
据报道,斯威夫特的这部演唱会电影,已在全球100多个国家和地区上映,在北美、欧洲乃至南美和大洋洲,造成了现象级的轰动,观众在电影院里跳舞、唱歌、挥手和欢呼,仿佛这是在现场,是一场真正的演唱会。但在我生活的武昌这一带,这部电影排片很少,现场也安静。我经常去的3家影院,只有1家上映。方圆3公里内共有8家影院,虽然是大学区,年轻人扎堆,上映的也仅有3家。这些影院自元旦开始排片,每天每家排两场。我看的是八点半场,几百个座位的偌大影院,除了我们夫妇二人,另外只有两个观众。
泰勒・斯威夫特(Taylor Swift)出生于1989年。从2006年,我开始听她的第一张专辑,时间已过去17年。这17年间,她从一个唱乡村歌曲的城市小丫,成长为世界上最畅销的音乐家,共计卖掉了5000万张专辑。这是在专辑走向没落,音乐碎片化,大唱片公司和超级明星无一例外都被敲响了末日警钟的情况下。以《泰勒・斯威夫特:时代巡回演唱会》的上映为标志,斯威夫特更进一步成为这个流行星球上的头牌。在演唱会电影票房、演唱会收益、音乐奖纪录等几十项数据上,斯威夫特超过了“猫王”,超过了迈克尔・杰克逊,超过了麦当娜,超过了芭芭拉・史翠珊,超过了她所敬仰的乡村音乐历史上的“众神”。她不断成为一项项纪录的“史上最年轻者”,又不断成为一项项指标“史上最高的”,这持续刷新美国纪录、世界纪录的势头至今仍未停止,还可能在将来继续。纯粹以统计数据衡量,她已经是有史以来地球上最大的流行歌手,超过了之前曾有过的超级明星。据《福布斯》估计,截至2023年10月,斯威夫特的净资产为11亿美元,这使她成为史上第一位“仅凭歌曲和表演”获得十亿富翁地位的音乐家。
“时代巡演”(Eras Tour)从2023年3月17日开始上演,每场时长三个半小时。不同于新专辑宣传,这是一场涵盖了她过去17年所有10张录音室专辑的巡演,包括44首歌,横跨五大洲,演出151场。迄今,它已经创造了超过10亿美元的史上最高巡演收入。全部巡演预计于2024年12月8日结束,届时会创出一个什么样的纪录来,目前还无法预估。电影《泰勒・斯威夫特:时代巡回演唱会》,是撷取了2023年8月3日至5日在加州英格尔伍德的索菲体育场(SoFi Stadium)的三场演出,加以剪辑而成。尽管删去了5首歌,电影仍有惊人的2小时49分钟时长。
这部电影,基本上是演唱会的复制品,而不是典型意义上的演唱会纪录片。全场没有一个场外镜头,没有一秒钟不是出自演唱会的实况。全部的电影,就是演唱会从倒数13秒开始,一直到演唱会在焰火中结束。没有机会去现场的听众,不管你在世界的哪一处,或可以从这部电影,观看到这一场演唱会,当然,是摄影机提供的视角。但已经有评论说,这是更优越于演唱会的视角,影片在一些方面超越了现场。由于剪去了歌曲间的过渡,各曲目之间无缝流动。由于镜头到处都是,演唱会耀眼的光华以及可能被忽视、但实在不该被忽视的细节均被突出:包括斯威夫特姣好的身材、亮丽的服饰、充满活力的演唱、纤毫毕现的表情;也包括可能会被斯威夫特的表演掩盖的15名舞者、4名女伴唱和6名乐手的乐队,他们有一些最佳时刻,也有一些最佳角度,摄影机让你注目于这最佳时刻,处身于那最佳角度。
这确实是场2020年代的演唱会。我注意到,它有史上最大的室内规模:7万至10万观众的体育场,21世纪最大的舞台、最高端的技术和最昂贵的布景设计,只为了博取一时之乐。高科技投影仪、激光器、烟火装置、造雾机、火炮、五彩纸屑发射器、人工降雪和液压平台,3小时的白日梦,转瞬即逝。舞台深广,具体尺度无法凭视觉估出,凭经验——最大纵深起码60米,均由数字显示屏组成,舞台本身也是投影屏幕。整个舞台,又由三个独立舞台组成,以宽阔的坡道连接:包括一个带有弯曲巨幕的主舞台,一个菱形的中间舞台,和一个与坡道形成T形的矩形舞台。主舞台和中间舞台,都有可升降的移动块,在演出中升起,即形成舞台上的舞台。据报道,巡演舞台概念被描述为4D体验,“以世界构建(worldbuilding)为中心”,从中衍生出多种风格,以传达斯威夫特各专辑的不同情绪和美学。
可能对于粉丝来说,每一首歌、每一幕的造境都是惊喜,但对于我,电影结束后还能回想起的是这样几幕,它们或让我产生了思考,或触发了我视觉上的震动:
——在模仿办公室隔间的场景中,斯威夫特身穿亮片西装,与伴舞们一起表演《男人》(The Man),唱“若我是男人,我就是那个男人”。她一边唱,一边炫耀上臂的肌肉。“那个男人”(the man)是什么人?那个男人是老大。
——在橡树下长满青苔的钢琴上,斯威夫特自弹自唱,表演了《香槟问题》(Champagne Problems)。然后钢琴师卡琳娜・德皮亚诺 (Karina DePiano)上场。在专业钢琴师肃穆、沉重、寒意凛凛的琴声中,斯威夫特唱起《忍受》(Tolerate It)。她先是隔餐桌坐唱,然后在餐桌上爬向对面的男人。空气冷得像用餐刀可以切下来。斯威夫特唱:“你年长得多,也聪明得多”,“我知道我的爱应该被赞美/但你却忍耐”。
——田园生活的意象主导了整场《民间传说》(Folklore)。一个设计简朴又巧妙的A形小屋,斯威夫特在屋中唱;爬上楼梯在平台唱;继续上楼梯在屋顶唱;再下来,与古装的舞者一起表演《美国最后一个伟大王朝》(The Last Great American Dynasty)。最后,女舞者身穿闪亮的长袖连衣黑裙,舞蹈编排象征送葬,斯威夫特则扮演死去的鬼魂,在意念中对前来葬礼告别的情人/凶手,半带怨念、半含不舍,阴魂不散唱《我的眼泪弹跳》(My Tears Ricochet)。
——在歌曲《空格》(Blank Space)最后,女舞者用蓝色高尔夫球杆击碎了一辆谢尔比眼镜蛇汽车。唱完《你只能靠自己了,孩子》(You're on Your Own, Kid),斯威夫特纵身跃入舞台。透明的台面下,可见她在下面潜泳,沿坡道游向主舞台。最后一幕《午夜》(Midnights),开场巨浪拍击天空,斯威夫特从床上醒来,爬上梯子进入云朵。下层屏幕裂开,舞者翩翩起舞,斯威夫特重现,演唱《薰衣草的薄雾》(Lavender Haze)。这三个场景,都是影像创造视错觉。
——演唱《午夜雨》(Midnight Rain)时,斯威夫特边唱边跳闪入一群撑伞舞者;只一个动作之间,舞者挥伞,斯威夫特再现,身上闪闪发光的衬衫变成了缀满水钻的蓝色连体衣,瞬间换装令人惊艳。
——电影的最后一个镜头,斯威夫特和一众金属流苏夹克的舞者表演《因果报应》(Karma),曲终声落,五彩纸屑、焰火、电火花从舞台四周腾起。镜头外摇,拉远,体育场的点点十万观众,变成英格尔伍德的万家灯火,变成整个天地人间。
有美国评论者称赞说:“时代巡演”是“有史以来最雄心勃勃、最壮观、最迷人的体育场流行节目之一”。我也注意到了,斯威夫特似乎超越了人类所能的体力:三个小时又跳又唱,直到最后,却仍保持着几乎可与录音室录音媲美的绝好音质。这让人望而生畏。“一场定义职业歌唱生涯的奇观”,发生在一个流行音乐巨星在权力巅峰的时刻。
专业歌手的专业,确实能给人带来信服,却并不是能带来艺术上巨大成功的根本力量。演唱会的技术奇观、制作奇观、视觉奇观和声音奇观,固然能引人蜂拥入场,却也并不能产生全球性轰动,诞生“有史以来最大的现场表演者”。这惊人的成功,那巨大力量的源泉,只能是源出于泰勒・斯威夫特这个人,这是很浅显的道理。
但是吊诡的是,尽管这场巡演以“时代巡回演唱会”命名,并且,概念上以十幕“时代”将演唱会分成十个剧幕,但是它们并没有时代的含义,只是指认斯威夫特不同阶段的专辑。再进一步思考,作为超越了流行音乐众多时代人物的时代人物,斯威夫特似乎没有时代意义的内涵,她无与伦比的“伟大”,似乎只能以排行榜纪录、以财富数据表达。退一步想,作为超级明星中的超级明星,斯威夫特不像她的诸多前辈,拥有超越性的天才嗓音或惊人天赋,她似乎更像是普通人。
斯威夫特14岁开始专业歌曲创作;2006年,也就是她17岁时,推出了第一张专辑。要说有什么特别,这算是一个——“斯威夫特进入了一个以前未知的市场——听乡村音乐的少女。”我觉得,这个市场也还要加上部分的少男。但这也不算非常特别,少女乡村歌手,她既不是第一个,更不是唯一的一个。不过,《乡村周刊》(Country Weekly)的评论家克里斯・尼尔(Chris Neal)认为,斯威夫特比以前有抱负的青少年乡村歌手更好,因为她的“诚实、智慧和理想主义”。
斯威夫特18岁以前的经历,有两处很打动我:一处是,早在11岁时,她似乎就认定了要追求乡村音乐,而要实现这个目标,她觉得必须搬到纳什维尔。后来,果真,他们一家搬到了这个乡村音乐之都的附近。再一处是,她14岁时,毅然离开了她最早签约的RCA唱片公司,因为公司用心不够,“剪掉艺人的东西”,她担心签署的协议可能会耽误她。在一次回忆中她说:“我真的觉得我的时间不多了。我想在专辑中捕捉我生命中的这几年,它们仍代表我正在经历的。”14岁啊,斯威夫特就这样有紧迫感,有用艺术表达当下真实的急切用心。
斯威夫特和她的父母,他们一家,实际上构成了一个家庭团队——她最亲近、最信任的艺术创业团队。少年时如此,到现在也还这样。在这个团队中,斯威夫特并非单方面受保护、被支配的孩子角色,而是充满个人意志的一分子。而她的父母的角色,有着不可或缺的助力,实际上他们一起参与创造,一起做决定。比如,在她11岁时,她的母亲和她一起前往纳什维尔参观唱片公司,并提交她演唱的样带;在她14岁时,她的父亲调到美林证券的纳什维尔办事处,全家搬到了田纳西州;在她16岁时,她签约刚组建的大机器唱片(Big Machine Records),她的父亲以12万美元购买了该公司3%的股份;最近的这一次,电影《泰勒・斯威夫特:时代巡回演唱会》上映,她的父母与AMC院线的首席执行官谈判,达成了不寻常的协议,打破了电影发行的固有路径。
2006年,泰勒・斯威夫特推出个人同名专辑,全是乡村歌曲。2008年专辑《无所畏惧》(Fearless),踏入乡村流行音乐。2010年专辑《现在就说》(Speak Now),融入了摇滚乐。2012年专辑《红》(Red),尝试了电子风格。2014年专辑《1989》,风格变成合成波普(syn-pop)。2017年专辑《名声》(Reputation)涉足了嘻哈(hip-hop)。2019年专辑《情人》(Lover)拥抱了流行乐。2020年专辑《民间传说》(Folklore)和《永远》(Evermore)完成独立民谣/另类摇滚转型,斯威夫特变成了作者歌手。2022年专辑《午夜》(Midnights),这位民歌手和摇滚歌手,变得更幽暗、更黑色、更深邃。
泰勒・斯威夫特的17年,展现了她的成长,这是非常健全的成长。随着年岁渐长,她的眼界日益开阔,她的心境逐渐复杂,她的艺术知觉日益深刻。我不认同有的评论,认为她在施展“诱饵计”,说她“在肥沃的乡村土壤中扎下根,然后转向流行音乐”;我也觉得说她“拒绝被束缚”的观点失真,是一种过于美好的想象——好像她不断地要寻求突破,以致从乡村宠儿蝶变为流行音乐杰青,又避开流行选择另类,成为民歌和摇滚乐界新晋的讲故事高手。
斯威夫特的成长非常自然,是人生的真实进境。若说这个时代人物身上确实有什么时代意义,那么这个时代意义的密码,就隐藏在其中:她是90后和00后的代表,她与他们一起成长,被90后和00后视为他们中的一员,彼此有着共同的成长基因和相近的价值观。
斯威夫特没有深刻的历史感。不同于上几代人,内心是多种价值对立交战的战场。基本上,她和她的同代人,生命感悟都在个人生活层面。即使有矛盾和重压,这矛盾和重压,也基本上都在个人层面。
——她是女性主义的表达者。继承了乡村音乐中最早从基蒂・韦尔斯 (Kitty Wells)那里流出的传统,斯威夫特的女性形象愈加自然健康。“时代巡演”中她常常穿得很少,将身体大片裸露并且紧身,像是把泳衣时装化,但是,却并不是男性视角下的性感女郎形象。电影极少有镜头表现粉丝崇拜,偶尔摇向观众席,更多是女性同龄人的欣赏视角。唱《男人》(The Man)时,很显然,她渴望权力和力量,却并非变成男人,也不凌驾于男人头上,而是反对性别上的双标,与男性平起平坐。她谈恋爱,但不早嫁。她频频约会,更换不同男友,这一点正表现得跟男性明星一样。在爱情中她姿态温柔,柔情万种,有时祈求,一点儿不以这里的地位“不平等”为羞。
——她是社交网络时代的明星。她的歌曲多是自传性的,其中大部分都是情歌。在社交网络时代,艺人生活变得半透明,生活与自传彼此嵌入,或遥相呼应,网传与歌曲成为互文,这增大了歌曲中那种真实的自我裸露,增大了这种裸露的魅力。从小女孩到少女,从少女到女人,从女人到成熟女人,她的歌曲,连带着社交网络的话题,很好地表达了她的生活和情感,并与粉丝之间建立了友情,形成了彼此暧昧不明又心照不宣的秘密共享,仿佛说着惟有他们之间才懂的亲密语言。
——她的许多情歌,都是普通女孩视角,都是普通人视角。《你属于我》(You Belong with Me)、《爱情故事》(Love Story)、《无所畏惧》(Fearless)、《残酷的夏天》(Cruel Summer)、《着魔》(Enchanted)、《柳》(Willow)、《别怪我》(Don't Blame Me)、《一切太清楚》(All Too Well)……也应包括《贝蒂》(Betty)、《八月》(August)和《你只能靠自己了,孩子》(You're on Your Own, Kid),这些歌袒露了她的脆弱,她的哀泣,她对所爱之人的仰望。在爱的时候,都是普通人,都很卑微,姿态低下,低入尘埃。这里有让大多数人共情的力量。
——作为名人,她有诸多情史,但每一段情史都有刻骨铭心之处。《美国民歌小姐与伤心王子》(Miss Americana & The Heartbreak Prince)、《残酷的夏天》、《情人》、《……准备好了吗?》(...Ready for It?)、《微妙》(Delicate)、《22岁》(22)、《我们永远不会再在一起》(We Are Never Ever Getting Back Together)、《空格》(Blank Space),她坦然说起这些故事,半真半假,让你想到网上曾有过的议论和八卦,但她从不以游戏的口吻谈论它们,而是怀着深情。她唱爱情的甜蜜,也唱爱情的设计,唱感情的失败和痛苦,那里有人生的各个侧面,有个人的完整人格。不管结局多失意,往往都还有适度的明亮。这些歌曲在具体情绪和感情深度上有深刻性,也都不一样,因此有丰富性,不仅是情史,也像人类的各种恋爱样本。后来,她的故事变成了虚构故事,虚构里往往带有回忆的折射和反刍的光晕,让人想起她自己曾有过的一段段(《午夜雨》,Midnight Rain;《主谋》,Mastermind)。这时她成为有魅力的作家,后期故事愈加引人入胜,如小说一般精彩。随着她的成长,她从“邻家少女”“美国甜心”,变成风情万种的女性,变成审慎而有城府的成人。而她所唱的爱情故事,从少女的憧憬和心碎,变成罗曼史与失恋史,又在虚构中涉入了虐恋的折磨(《我的眼泪弹跳》)、背叛和不忠(《入时》,Style)、不正当关系以及报复(《不伦情事》,Illicit Affairs;《狗屁义务警员》,Vigilante Shit)……
但是上面这些,于泰勒・斯威夫特这个人而言,只能算是副歌,是配线,斯威夫特主歌——这个人物故事的主线,是事业成功,是梦想和实现梦想。从一个10岁儿童一直到一位35岁女性,她始终心怀梦想,充满决心,并尤有一种不被扰乱的自信,一种百折不挠。这种百折不挠,既包括毫不妥协的正当权利争取,更有一点都不会被扭曲的理性抗争,和对社会事务朴素的正直。她面临过一系列难以想象的困难,但是她从没有含糊过,一直以毫不妥协的正当斗争予以战胜,这才是她所具有的时代精神的主旋律。
——你看,在她与大机器唱片发生看似死结的母带纠纷时,不可思议地,她对四张专辑进行了重录。并且,不可思议地,这四张重录专辑都登上了排行榜的高位。
——你看,在她面对电影界罢工和电影发行的难题时,她绕过了制片厂,直接与影院合作,使电影《泰勒・斯威夫特:时代巡回演唱会》打破常规发行。而面对巡演抢票中发生的黄牛横行乱象,她采用霹雳手段,宣布售出演出票作废,强力推进实名制,重塑了票务模式。
——你再看,面对权势人物的污辱,她公开反击,有理有据还击;面对业界名人的污名,她通过法律反诉,打赢了官司;面对性骚扰,多少女性忍气吞声,她却直言不讳说出来,成为“沉默打破者”;面对苹果公司版权使用的不合理,她把作品下线,迫使流媒体改变了歌曲分账制度。
——她还创作歌曲,把这些斗争公开地、大声地唱出来。跟名誉败坏者作战(《看看你让我做了什么》,Look What You Made Me Do),向流言蜚语和粉丝压迫行为叫板(《薰衣草的薄雾》,Lavender Haze;《弓箭手》,The Archer),与网暴对战、为反对性歧视鼓与呼(《你需要冷静》,You Need To Calm Down;《甩掉》,Shake It Off),对名利场上背后捅刀子的行为说不(《不和》,Bad Blood)。
艺术家斯威夫特的成功,也是泰勒・斯威夫特自我实现的一部分。多少成功者掉入了陷阱,限于已有的成功,斯威夫特却能不断跳出来,一直前进。她强调专辑的重要性,专注于整体,审美范围不断扩展。她拥有良好的音乐品位,不断向大师学习,演唱水平不断提高。她的风格越来越多样,“从乡村天真少女,到流行公主,又到民间传说女巫”。确实,她的声音不惊天动地,她的声音特色是发音的清晰、表达的准确,优先传达个人真实,并与听众建立亲密性。社交媒体坐大,民粹主义盛行,精英不受待见,斯威夫特此举不算是和声,但终究是最大的和谐。
她被称为“精明的女商人”“经济天才”“演艺界最伟大的战术家”;在另一方面,她被称赞“致力于帮助他人”和“鼓舞人心”。经济上的成功,当然是泰勒・斯威夫特其人的重要部分,甚至是,最重的部分。纵观她所交战的对象,她的每一次胜利,都并无思想史的意义,而是和平年代、发展主题、商业和法治社会里的日常事务。但正是在这里,有这个时代的普遍精神。在和平发展年代,矛盾和问题从意识形态领域撤退,转位和收缩于好生活、平民价值、合理社会、良好的互联网生态,以选民、市民、公民身份,在秩序、法规和道德中行动,争取公正和更大空间,将是主要议题。
在“时代巡演”的现场,泰勒・斯威夫特闪闪发光。服饰精心时尚,由顶尖时装公司定制;舞台宏大辉煌,有绝对的规模、技术和实力。她偏爱亮晶晶的东西,它们闪耀着品牌和奢华。这是金钱隐喻,也是明喻,这个时代的“意义”,的确需要数据、纪录、品牌、财富、资本赋值。以流行制造流行,以财富制造财富,赢家通吃,则是成功者的大道,也是这个富足时代的极度显现。我们看到,在这个时代人物身上,水晶、亮片、微珠、流苏、雪纺、薄纱、舞会礼服……一切都在闪耀着这个时代的光华,高科技高清大屏幕放大了效果。这是一场超级秀。
斯威夫特有一段著名的话:“在人生路上,总有人试图阻止你的成功,或者窃取你的成就和名誉。但是如果你专注在自己的事情上,不受那些人的影响,终有一天你会成功。当你回过头看,你会发现是自己和爱你的人帮你达到了今天的高度。”
她是个人主义的杰出代表,在全球化发展到极致——世界还未如此对立、大部分人类呈现历史终结的假相时,斯威夫特横空出世。她做自己、爱自己,爱爱自己的人、爱家人,同时也敬畏上帝。她特别专注、极其自信、有非凡野心,有时富于自律、甘于忍受痛苦和牺牲。她的个人奋斗,她的家庭团队作业,强化了她的个人主义。她面对并战胜一个个困难,显示了这个人主义的坚韧。《泰勒・斯威夫特:时代巡回演唱会》重新编排了斯威夫特歌曲,理出大线索,整体展现了斯威夫特实现个人梦想的长时期战争和故事。也许是有意,但大概率出于无意识——电影全场采用了台上视角,将现场观众表现压低,那正是斯威夫特的个人视角;以倒计时13秒开场,13是斯威夫特的生日数字;观演场面足够壮观热烈,但全无一丝群体意象。
最后,当斯威夫特和金属流苏夹克的舞者唱完《因果报应》(Karma):“问我这些年学到了什么/问我从这些眼泪得到了什么/问我为什么这么多人消逝,但我还在这里/(我还在这里,我还在这里)……”彩屑、焰火、电火花在舞台四周腾起,体育场的点点十万观众,变成英格尔伍德的万家灯火,充塞了整个天地人间。这一点点的光,足够辉煌辽阔,却完全、仍然是,一个个个体。
2024年1月30日星期二
作者:李皖
文:李皖编辑:谢娟责任编辑:舒 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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