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袁宏道,字中郎,明代后期思想界和文学界的风云人物。
宏道做过吴县令、国子博士、吏部郎中等官,但时间都很短,视做官如坐牢,在《与丘长儒》中曾这样描述自己当县令的苦恼:“弟做令备极丑态,不可名状。大约与上官则奴,候过客则妓,治钱谷则仓老人,谕百姓则保山婆。一日之间,百暖百寒,乍阴乍阳,人间恶趣,令一身尝尽矣。苦哉!毒哉!”他追求个性解放,向往生活自由,主张“任性而行”:“性之所安,殆不可张;率性而行,是谓真人”(《识张糼于箴铭后》)。在文学上,他倡导“性灵”说,“独抒性灵,不拘格套”(《序小修诗》),自由地表现思想、个性。
宏道好禅,并且对自己这方面的修养很自负,他在《与张糼于》中说:“仆自知诗文一字不通,唯禅宗一事,不敢多让。”他与僧侣经常往来,他的朋友,如李贽、焦竑,是对禅学有研究的学者,他本人也著有《坛经节录》等佛学著作。其《和江进之寒山寺之作》云:
一榻书和卷,三生钵与衣。尘劳方未已,合掌愿皈依。
他将希望寄托于佛学,企图用一盏禅灯照亮昏暗的人生之路。
他还以诗表达其禅学见解,如:
欲寻真大士,当入众生界。试观海潮音,不离浙江外。
——《仲春十八宿上天竺》
他认为,禅并不在遥遥的天国彼岸,也不在远离人生的世外之境。在茫茫众生界,在现前的日常生活中发现自己的“真性”,这便是禅。
又如《和韵赠黄平倩》:
逍遥未必是无官,割累忘情梦也安。入室只容金相好,伴身唯有铁肠肝。蓬莱监里真先辈,冠带场中老细酸。一帙维摩三斗酒,孤灯寒雨亦欢欢。
宏道本人厌恶做官,只喜欢在江湖间呼朋唤友,游山玩水。但他指出,入禅的关键是心定,而不是不做官。如果心不定,不能割弃尘累,忘却物欲,那么,即使不做官,也不能发现自身精微的心性。
他不只表达禅理,他的很多诗文都蕴含着禅趣,如《和小修扫字》:
禅客恶花繁,引水植香草。迸阶多子篁,栖树无凡鸟。碎日摇空庭,波纹如可扫。鹦鹉与凫鹥,自邻自社保。客来非习静,偶然合大道。一味出林风,销尽诸尘抱。止酒但止甘,聚朋先聚老。
他欣赏清澄玄远的意境,希望“一味出林风,销尽诸尘袍”。《竹庄诗话》评论禅诗时说:“幽深清远,自有林下一种风流。”宏道仰慕的便是这种风流。
唐代以来,文人们就对禅有着浓厚的兴趣,禅以它恬淡自然、轻安娱悦显示出特有的魅力,使古代文士如醉如痴。他们享受着禅,同时又改造着禅,丰富着禅,禅不断塑造他们,他们又不断塑造禅。
王维这位诗佛,其诗歌就有“禅心”的跳动。如《送别》:
下马饮君酒,问君何所之?君言不得意,归卧南山陲。但去莫复问,白云无尽时。
他就是那片云,隔绝尘嚣,闲淡轻缈,随风舒卷,自由东西。
苏轼的禅学功底也不一般。他曾著有《读坛经》。弘扬禅理。他与禅僧交往密切,有时还与他们大斗机锋。他的一些诗文也很有禅味,如《雨夜宿净行院》:
斫得龙光竹两竿,持归岭北万人看。竹中一滴曹溪水,涨起西江十八滩。
这里既有对禅宗的膜拜之情,又隐含着一滴水亦可见佛性的禅趣 。
可以说,唐代以后,很少有文人既能够不受禅悦之风的侵染。
禅学与玄学有着深刻的内在联系。佛学东渐是在东汉,但是,它的中国化则是在魏晋时期开始的,其时恰值玄学勃兴。两者相遇,以后便难他难解。这就注定了禅学必然肯有玄学的气质。名僧支道林,“雅尚老庄”,在玄坛纵横捭阖。慧远、僧肇都承认玄妙之学对他们的启导作用。僧肇在《不真空论》中提出,万物没有真性,待因缘和合而生,因此,它既非“有”,也非“无”,“非有非真有,非无非真无”,是“非真有非真无”,这就叫“不真空”。他的这一理论,明显受到玄学有无之辨的影响,而禅学的基础又恰恰是这些亦玄亦僧的人物奠定的。
玄学对禅学的作用不只表现在内容的渗透上,也表现在方法的影响上。玄学与禅学在方法论上都具有融和性,简易性的特征。玄学竭力调和儒家与道家的理论,缓和名教与自然的矛盾,以道家思想诠释儒家理论,在其道家思想中又有着儒家的成分。当然,发展道家思想是其主导倾向。禅学也是融合印度佛学与中国哲 学的产物,是中国化宗教。除了玄学,其他很多哲学思想都给禅学提供了营养。玄学又注重方法的简易,提倡“得意忘言”,一反汉代学者的繁冗、刻板。禅学也要求单刀直入,见性成佛,不搞印度佛学中繁琐细密的逻辑推理,也不苦行暝坐,没有一般宗教的操作性。
玄学对禅学的作用更重要的是在于精神的渗入。宗白华指出:“禅是中国人接触佛教大乘义后体认到自己心灵深处而灿烂地发挥到哲学境界与艺术境界。静默地观照和活跃的生命构成艺术的两元,也是构成‘禅’的心灵状态。”(《美学散步》)构成禅的心态的静默的观照与活跃的生命,也正是玄学精神的两元。
玄学起自个性解放的魏晋时期,长期受神性和儒家思想禁锢的个体生命意识开始复苏,因此,玄中人物都尽可能地释放生命的能量,多方面地挖掘自己生命的潜力。他们鄙视平庸,拒绝流俗,高纵远迈,显示着郁勃的生命力。他们远离世俗,却不远离生活,尤其是从陶渊明开始,玄学进入日常生活,生活中无处不有玄。这种对于生活的热爱,其底层则涌动着对生命的热爱。禅学则从根本上说是生命哲学。禅以个体生命和心灵作为自己的关注对象,主张“直指人心,见性成佛”,天上天下,唯我独尊。《坛经》曰:“佛是自性,莫向身外求”,“世人性本净代,万法在自性”。以禅的眼光看,人性便是佛性。日本学者铃木大拙指出:“禅就其本质而言,是人看自己生命本性的艺术,它指出从枷锁到自由的道路......禅把储藏于我们之内的所有精力做了适当而自然的解放。”(铃木大拙、弗洛姆合著《禅与心理分析》)从关注生命出发,禅也关心生活,铃木大拙又说:“以我人日常生活上的种种琐事谈禅的,这就是禅的中国特色。”(《禅是什么》)在禅宗看来,禅就表现在民生日用之中。袁宏道在文学创作上倡导“性灵”,指出:“古人诗文,各出己见,决不肯从人脚跟转。是故宁今宁俗,不肯拾人一字。”(《又与冯琢庵师》)这种“真性”至上的思想,显然来自禅宗。他在创作中境无不收,情无不发,与禅在民生日用之中的思想也有关。所以,他的诗文能使人明显感受到禅的“活跃的生命”。
玄学取归化天地为理想,追求淡泊,所以,玄学家强调在认识“道”时,心要虚静,认识的主体与认识的对象同构。玄言诗人也常表现这种静默观照,如王羲之《答许询诗》:“争先非吾事,静照在忘求。”王肃之《兰亭诗二首》(其一):“今我斯游,神怡心静。”静默观照,冥然玄会,并不只具有认识论的意义,它与“忘求”、“无欲”相联系,所以,它实际是一种人生的态度,一种人格精神。大乘禅学认为万物没有真性,宇宙本体是空的,因此,应该如六祖慧能所说我:“无念为宗”,在内心世界的宁静中寻求解脱。只有万念俱寂,澄怀味道,才有可能观桃花,闻击竹、见吹灯皆可悟禅。这种与“机心”相对立的玄鉴朗照,在禅学中也突破了认识论的层次,推衍为一种精神追求,因为有了它,便可以体味“幽深清远”的“林下风流”,便可以“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它是禅者的最高境界,袁宏道的很多诗歌便有这种静观默处的“禅气”,如《秋夜独坐看月》:
净绿云千树,玲珑月一池。就花来扫石。宿羽忽垂枝。懒与烟霞称,闲于水竹宜。山中招静侣,几客似鸬鹚。
禅与玄的相通,使我们有理由认为,在玄学退出历史舞台以后,实际上是由禅继承了玄的衣钵,并发挥着与玄类似的作用。也正因为这一点,禅这种宗教意识才会为众多士子所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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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转自“孙若风”公众号,作者孙若风先生授权凤凰网国学发布,以飨读者。
作者简介
孙若风
文学博士,高级记者,博导。全国旅标委主任,全国文体康旅装备联盟理事长,中央美院理事会副理事长,中国文化产业协会文化元宇宙专委会首席专家。工信部工业文化专家咨询委员会副主任,甘肃省委宣传部与兰州大学共建黄河国家文化公园专家委员会副主任。中国华夏文化遗产基金会、中国工业文化发展中心、中国农业出版社顾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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