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年前刚读了由文汇出版社出版的陆萍散文集《床上有棵树》,惊喜与敬佩尚未淡去,却闻陆萍两部新著又已上架:散文集《吃时间大虫》和散文诗集《偶一出神》。
不到一年,一推就是两本,这该是诗人作家的另一种惊艳亮相吧。
今就这本《吃时间大虫》,不揣陋见先写一二。
陆萍始终对世界充满着好奇向往,时时会发现生活中的美、人性中的至纯至善。个中思想深度的抵达与别开生面的情态,源源不断从她笔下汩汩而来。书中《忽然就抱成了一团》《跳三跳》《就这样寻找妈妈》等文章,就让人看到了诗人激情澎湃的才华与情感奔涌中的独特见解,如她在孩童玩耍的“跳三跳”中,悟出了人生哲理:“我觉得已经一身轻松。我的灵魂仿佛也在原地‘跳了三跳’……抖落原本不属于我的尘灰污垢呵。”虽然这是作者几乎遗忘的早年文章,但贯穿其中的那根思想生命线,至今还在她的作品中弹跳如初。而在《普拉多美术馆前的激情》里爆发出的“中国!中国!上海!上海!”的欢喊声中,我感受到了诗人浓浓的家国情怀。
诗人有内在强大的创造力和灿烂的才情,她能把生活中极其平凡的事物,以异于常人的敏锐视角进行升华,化腐朽为神奇,令人耳目一新。我很钦佩诗人能让创作书写成为她的生命花开,诗文与她,已血肉相融。正如诗人《把生活过成诗》一文所述:“诗,让我寄托放飞、让我释怀透风、让我宣泄收藏,让我卸却也让我获有。一切喜怒哀乐、所有七情六欲,包括这之间的过渡、映照、渐变,五味杂陈的情怀,只要走过我的身心,都会有诗文留下痕迹……”“人生的悲怆,在于生命一去不返的单程;能够在生命行走的过程中,随时有碎章断句留下来,无疑是一份补偿。在许多烙有我生命脉息的诗行间,今天,我可以驻足回望、可以凝眸重温,也可以审视我一路走来的行色步履和精气神息,更有长街短巷里埋伏的遭遇,不乏爱恨情怨,也有生离死别。”
诗人忠诚于生活。既有社会深处的落笔,也有灵魂绽放的光焰,既讴歌美好也鞭挞罪恶,深邃高远的思想,赤诚火热的文字,落于纸间,尽是人性的乐章。于细微之处,尽展思想境界之博大高远。如《草原精魂》《细细碎碎的日子》《罪魂与诗神》《母亲岁月》《大自然之神》等篇章,皆能以小见大、浅入深出。如写经历母亲去世之痛,油画家用红木茶几与竹篮青菜混搭,取材的强烈反差,绘画语言的精妙与睿智,表现了画家内心澎湃的悲痛与哀思:“世界上有种痛苦,浓重到可以让人的心,沉到一个叫做‘底’的地方。什么叫‘底’?我无法形容,但可以拿家弟陆廷的这幅画来解说。底,或许是个有底气的所在,是阴阳转化的临界点。那悲痛化成力量,在这儿就能自圆其说了。”“一个人的精神,经受住‘烈火洪水’的考验,还能站住脚跟,这个底气也可以叫定力了。陆廷的原创油画所蕴含的那个叫艺术的力度,不是靠眼泪、靠叹息所能完成的。他要脚跟稳稳地站在画布前,随着思绪放飞、想象凝聚、色彩神秘变幻之中挥动着手中画笔……沉默而坚定、无声而有色……这与悲痛有时一点关系也没有,有时却全部靠它产生。”
而书中少见的两万字长文《坠在监狱的谜底》,似是诗人文章的异峰突起,我当时一读,便欲罢不能。文章悬念重重,环环紧扣,令人不得不一气读完,虽至半夜却感慨无穷。惊异诗人在曼妙的诗文之外,还会有这精彩叫座的一幅笔墨,堪比电影。读者尽可以自己去读,作者收在辑尾的四篇长文,千万不要错过。
诗人笔下的文字,寻常情怀,信手拈来。着笔处往往眼前情景,不足为奇,然而文句忽如锰钻,一个出其不意,意思就翻新出来。让人意外又惊喜。如写动物:“只见奔腾的野马群,跃动着慢慢前进,一股股青草的气息,随烟尘扬起。一阵阵,一阵阵亦步亦趋向我们逼近。我们敛神屏息,几近是倒退着愣在那里。野马群呈一横列踏踏踏地扫来,在风风烈烈的烟尘躁动中,渐渐由小变大……”(《草原精魂》)如写景观:“让人吃惊的是这座山与那座山的形态风格全然不同,山脉走向迥异,岩层肌理相悖。大青山线条圆润柔滑安稳,像个富足而丰盈的美人;而不远处那座山却峰谷起落,天廓线如股市剧烈震荡的走势图。”(《朝拜冰臼》)
借景抒情寓意,使读者从平淡无奇的事物中获益省悟。而我更喜欢作者那种自在轻松的描写、寓情于景的抒发、贴近日常的白描、由生活万千中抽象出来的哲理警示。书中的《在埃及红海》《我思想小虫恭敬肃立》《住苏州岱湖山庄》《释放内心隐秘的欲望》等篇章,都在不经意间,直登灵脉要害。
陆萍在《秘事四十年》中写道:“先生不经意间的两幅大作,经过漫长的岁月沉淀,世事纷飞,在五年前和2021年,真的成了我两本著作的封面,我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震动与感怀。““我内里暴风骤雨般的情感,仿佛找到了一片天空……先生走完人间最后一步。他的单人病房里就剩我一人。我被麻木主宰。忽闻人间声响,是护工催我整理床头柜。我应声弯腰,忽然在床头柜的最里面,发现了一厚摞书。心中好甚奇怪。他病得那么重,哪有精力看书呢?待我取出一看,发现全是我出版的书,点一下是13本……我一时愣住。悲情万里。泪血如雨。”
此情此景,让我想起陆萍常说的那句话:“这世间,好东西全是用命换来的。”
陆萍在写与忘年交徐迟老的交往《一瞬与永恒》的长文中,开笔宏阔,举重若轻。字字珠玑,惜墨如金。在人间终极之问的生死大题上,作家与徐迟老,天地对谈、挥洒纵横。《上海文学》慷慨给作者14000字篇幅发表,想来不无道理。字里行间没有喧哗,唯有一片真情,在静静流淌。请看这一段,陆萍对自己那首诗《这一瞬竟如此美妙》的“夫子自道”:她“是想表达:生命的之前、之后,对一个人来说,就是一片黑暗。而人生,不过就是两极黑暗之间的一场燃烧,也可谓之一瞬,而一瞬之中最辉煌的光,就是人生开花。开花的这几秒离神性最近,或者干脆说‘生命之巅的那几秒’就是神性在开花……徐老的诗,是从‘永恒’倒叙‘一瞬’。他的《一瞬与熵》中那描述的‘不冷不热’‘不轻不重’‘无始无终’……恒定的终点,就是寂灭、就是‘圆寂’,就是‘信息的隐藏’,也就是‘大藏’。”“美好的事物,总是稍纵即逝。熵的本身就是一瞬与永恒的结合体,象征爱与死亡、象征毁灭与诞生。所以这非同寻常的百年新创‘熵’这个字,让我们一代大师徐老格外垂青。”
无论是思考还是记事,无论是描摹还是感慨,抑或是情至深处的议论风发,都有陆萍异于常人的见地。她对生命真相执著的探究、对生活发自内在的热爱,加之随年岁递进而越发纵深的生命觉悟,最终落在纸上,就成了感人肺腑、脍炙人口的好文好书了。
读书使人心静,读书使人博学,读书使人澄明。每读好书好文,就如品尝一杯甘洌绵长的好茶,回味不尽。对于诗人、作家陆萍,我们有理由怀着更高的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