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多数朋友应该和小杜一样,第一次了解长征是在历史或语文课本上。
儿时的记忆中,对长征的最深刻印象便是“爬雪山过草地”这六个字。只要说起长征的艰难,就会不由自主地想到那会“吃人”的草地。这是一件比血溅沙场更让人觉得悲壮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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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爬雪山过草地”之所以能成为长征的代名词,除了过程的艰辛外,还因为它是红军战士们的普遍经历。无论是有关长征的专著,还是亲历者的回忆录,都少不了“爬雪山”和“过草地”的记述。
相比来讲,红军“过草地”时留下的故事更多,因为它的耗时更长,前因也更曲折。
本周就细说一下长征的“过草地”,先从它的前因说起。
01
红军为什么要过草地?最简单的回答是:因为要北上。
红一、四方面军在懋功会师后,召开了两河口会议,决定两个方面军共同北上,建立川陕甘根据地。
北上的第一步,是从川西北向甘南进军,而松潘草地,便“横卧”其间。
那么问题来了,红军北上可以不过草地吗?没有其他线路吗?
有的,而且并不绕路,但因为张国焘引发的北上南下之争,所以错过了时机。
两河口会议的时间是1935年6月26日至28日,会后第二天,中革军委发布了《松潘战役计划》。
需要注意的是,这个《松潘战役计划》,其实和后来红军“穿越松潘草地”没有直接关联。这里的“松潘”指的是“松潘城”,而松潘草地位于松潘城的西北面。
松潘城与松潘草地 | 图源:网络
《松潘战役计划》的目标便是夺取松潘城,这就是不“过草地”的另一条北上之路。所以在计划中,是这样总结战役纲领的:
以运动战消灭敌人的手段,北取甘南为根据地,以赤化川陕甘之目的,首先进行的战役,就是要迅速、机动、坚决的消灭松潘地区的胡敌,并控制松潘以北及东北各道路,以利北向作战和发展。
这段话包含了以下几个信息:
其一,这个战役计划执行的是两河口会议“北上甘南”的决定。
其二,胡宗南部此时在松潘、平武一带分散布防,还没有集结,这是通过运动战实现歼敌,并占领松潘的战机。所以行动上要“迅速、机动、坚决”。
其三,控制松潘后便可以向北及东北发展,就不用穿越西北面的草地了。
所以,这是一个明确的,不需要“过草地”的北上计划。
红军高层对这条北上线路的规划是比较早的。两河口会议之前,6月24日,张闻天便在总政治部主办的《前进报》上发表了题为《夺取松潘赤化川陕甘》的文章。
两河口到松潘的直线距离其实只有160多公里,而红军开始穿越松潘草地的时间是8月21日,也就是在这段距离上消耗了将近2个月的时间。
那么,红军是什么时候决定“过草地”的呢?
02
《松潘战役计划》发布后,红军一开始的行动非常快,这符合该战役计划的指导思想。
红一军团先头部队于7月2日就抵达了芦花,这里距毛儿盖的直线距离只有50多公里,从毛儿盖再往东50公里,便是松潘城。
林彪在7月2日给朱德和聂荣臻发了电报,内容便是“进至芦花部队应向毛儿盖、松潘急进”。朱德在第二天复电,对进攻毛儿盖进行了部署,并提到“已严催四方面军速集…”。
后面发生的事情,很多人都知道了,张国焘引发的“北上与南下之争”,导致了全军的行动停滞。
7月10日,毛主席和中革军委抵达了芦花,在这里一面筹粮,一面耐心地等张国焘北上。张国焘到了后,部队还是没能动起来,于是政治局在21、22日开了个芦花会议,目的是加强两个方面军的团结,并尽量满足张国焘在“组织问题”上的需求。
开芦花会议前,中革军委发布了《松潘战役第二步计划》,所谓“第二步”,其实就是指战机已发生变化,不得不对原计划进行调整了。其中有这样一段话:
由于我军调动未能高度迅速,及地理、气候、番民关系,致先遣部队与后续部队相隔过远,各方面的配合亦尚未完全协调…
这段话虽然列举了不少客观原因,但“后续部队”指的便是张国焘。
总之,芦花会议时,松潘战役仍是下一步的行动纲领,红军不“过草地”北上的机会依然存在着。
但张国焘对芦花会议的结果还是不满意,政治局于是在毛儿盖以南的沙窝再一次开了会,时间是8月4日至6日。也就是说,从芦花到毛儿盖,红军在这段不足百公里的路途上又消耗了十几天的时间。
松潘战役的战机就这样彻底丧失了。
8月3日,中革军委发布了《夏洮战役计划》,正式放弃了原定的取道松潘的计划,改为直接北进,向甘南的夏河、洮河流域进发。
在张国焘的主张下,红军分为左、右两路军执行夏洮战役计划。左路军在马塘、卓克基一带集结,向阿坝地区进发;右路军在毛儿盖集结,向班佑、巴西一带开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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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图是长征线路图的局部细节图,小杜(公众号:杜衡记)做了一些标注,可以看到,右路军从毛儿盖到班佑,需要从松潘草地的正中间穿过,这便“过草地”的最终由来。
从图中也能看出,松潘草地里有四条长征线路,代表了红军的三次“过草地”。
第一次是中间两条线,红色为中央红军,墨绿色为右路军中的四方面军第4军和第30军;第二次是9月9日发生变故后,第4军和第30军调头南下,也就是最右侧的那条线;第三次是最左侧那条,指的是甘孜会师后,红二、四方面军共同北上,其中有一部分人马仍是从毛儿盖过的草地。
这其中,右路军的第一次过草地是最艰难的,因为未知数更多。而红军“过草地”的故事,也大多集中在第一次。
下面我们就来看一下,“过草地”到底难在哪里。
03
草地会“吃人”,听起来可怕,但并不是对红军的最大威胁。因为只要不落单,陷进泥沼中是可以被救出来的。
在《红军长征记:原始记录》中有好几篇关于过草地的文章,这里摘录谢扶民所著《草地行军六天缩影》中的一段:
有的陷进去以后要同志们帮忙,很久才能拔出来。如果两条腿都陷进去,那就难以想象了。如果两腿踩,越踩却越深,连你的头发也会陷进去。如果有同志遇到这不幸的事,只得用绳子把他拉出来,即可得救无忧。
由此可知,如果是一条腿踩进了泥坑,那还是有机会自救的。但如果是两条腿都陷进去,就必须要靠战友相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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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红军“过草地”的最大威胁是什么呢?
是“能量的耗尽”,说得更残酷一点,就是“耗尽了生命”。
过草地有“四难”:食难、行难、御寒难、宿营难。后三“难”分别代表了能量的消耗大、丢失快、恢复难,而“食难”则意味着能量的摄入少。
人体的“入不敷出”如果一直得不到改善,就会危及生命。这是红军战士在草地中牺牲的主因。
在大部分的回忆录中,红军过草地的耗时为6天5晚,每天的行程约70-80里。草地中完全没有人烟,无法就地筹粮,所以解决吃饭问题的主要渠道便是出发前带足干粮。
很多人可能听过一个说法:红军过草地走到一半就断粮了。这个说法虽然没有错,但也不能一概而论,更不能因此而觉得红军在过草地前没有好好准备,思想上“轻敌”了。
事实上,按照上级的要求,红军战士准备的干粮是10到15天的量。特别是第一次的时候,因为不确定几天能走出草地,走出草地后的筹粮情况也未知,所以很多部队都要求准备15天的干粮。
红军筹粮 | 图源:网络
那么,为什么会中途断粮呢?主要有以下几个原因。
其一,客观条件不足以让每个红军战士都准备好那么多干粮。比如耿飚就在回忆录中提到,“由于张国焘对红军的去向出尔反尔”,导致红军在毛儿盖耽误了一个月的时间,原本筹集好的物资被“吃得一干二净”。
徐向前在回忆沙窝会议的时候,也写过这样一段:
当时的确到了闹粮荒的严重地步,我心里着急得很。部队天天吃野菜、黄麻,把嘴都吃肿了…我一再催促张国焘、陈昌浩早走,以后再吵,原因就在这里。
所以,准备15天干粮这件事,对于大多数红军战士来说,可谓“有心无力”。有的部队甚至只筹到了两天的粮食。
其二,粮食在行军途中有损耗。大多数红军战士准备的干粮有两种,一种是炒熟的麦子,可以直接吃,另一种是生麦子,要生火煮了才能吃。草地中多雨,经常无法生火,而熟粮淋雨后就结成了疙瘩,难以下咽。更糟糕的是,如果不慎跌倒,粮食被草地中有毒的泥水浸泡过,就彻底不能吃了。
其三,粮食的消耗也超出预期。《红军长征记:原始记录》中一篇文章名为《绝食的一天》,讲的是原本准备了80个青稞麦饼,计划每天吃8个,可以坚持10天。结果才过了三天,就消耗了56个…于是只能“绝食”一天,以免未来彻底断粮。粮食的高消耗,是和体能的高消耗成正比的,这也侧面反映了草地行军的艰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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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四,意外增加的行军日程。比如迷路、伤病停歇等情况,都会增加“过草地”的天数,导致粮食不足。前文提到的谢扶民在文章中提到,他所在的13团原本准备了10天的干粮,但因为接替第四军担任全军后卫,在毛儿盖警戒了5天,所以出发“过草地”时只剩下了5天的干粮。
在《红军长征史》一书中,将“饥饿”定义为“草地行军中最大的威胁”。而在大多数有关“过草地”的故事中,都会出现“挖野菜”、“吃皮带”的记述。
红军对于“挖野菜”也是做了准备工作的,各部队都组织了有经验的战士在出发前“尝百草”,对草地里的可食用野菜做了一番排查。但草地里环境恶劣,野菜的资源也有限,特别是走在后面的部队,几乎已经挖不到野菜了。于是,草根、树皮,都成为了食物“资源”。
“吃皮带”也不仅限于皮带,还包括皮鞋、皮坎肩、枪带、马鞍等。可想而知,当时的粮食危机是多么的严重。
04
过草地的高消耗,也就是行军难、御寒难、宿营难这三项,都是因为草地的特殊地理和气候环境造成的。
所谓的“草地”,不是一般概念里的草原,而是“高原上的水草地”。
松潘草地的海拔在3500米以上,是一片“平坦的高原”,年平均气温在零度以下,所以每年只有在夏季,也就是5月至9月期间,才勉强称得上“人迹可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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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草地的夏季同时又是雨季,再加上昼夜温差大,所以一下雨仍让人觉得寒冷刺骨。这是高原气候的特点,即便在“春城”昆明,也有“下雨便过冬”的说法。
降水大,再加上地理环境造成的排水不畅,就形成了水草地。草在水中腐烂,腐草上又长出新草,周而复始,经年累月,就形成了“吃人”的草地沼泽。
“吃人”是直接威胁,而间接威胁便是增加了行军的难度,这是体能与意志的双重高消耗。
红军过草地的先头部队是红四团,毛主席为此特地找了团政委杨成武交代任务。据杨成武回忆,这是他第一次单独从毛主席那里当面接受任务。主席吩咐杨成武必须多带一些“由此前进”并附有箭头的路标。
但实际的情况,这些路标在恶劣的草地环境中发挥的作用也是有限的。后续部队错过一个路标,就有可能走偏,然后不得不自行探路前行。据开国少将潘峰回忆,他所在的第269团是“过草地”的后卫部队,但全团“就靠一个指北针定方向”,走了不到三天,便找不到前面部队的踪迹了。
这就是草地中的“行军难”,不仅道路泥泞难行,充满风险,还会经常找不到路,这些都增加了行军中的体能消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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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寒难”和“宿营难”,都和草地中的多雨有关。董必武回忆,过草地时“天天都遇着雨”。而杨成武回忆,曾“连着淋了两天的雨”,有战士因此而开始生病发烧。
因为天上下雨,地上有水,所以生火取暖成了一件难事。红军在出发前,对此同样是有准备的,除了干粮,每人还携带了干柴(用来生火)和木棍(用来支帐篷)。
但要把淋湿的干柴点着,并不容易,甚至想找一块可以生火的地面都不容易。更糟糕的是,遇到瓢泼大雨,会把战士们携带的火柴全部打湿。
出现在语文课本中的长征故事《七根火柴》,讲的就是这一段历史。故事的原型来自于杨成武的回忆录,主人公是红四团宣传队的17岁小战士郑金煜。
当时是红四团进入草地后的第一天,就遇到了火柴全部淋湿的情况,还好郑金煜贴身藏了几根火柴,才让大家烤上了火,还喝上了热水,不用干吃青稞麦面。杨成武说,“这也许是草地上最好的一顿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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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金煜在几天后牺牲在了草地中,因为持续的高消耗拖垮了他,和许多牺牲的红军战士一样,他病倒了,便再也没能站起来。
“宿营难”可以说是草地中最致命的威胁。红军长征一路走来,经历过饥饿,也经历过各种自然环境下的高强度行军,但只要能有适当的休息,就可以得到恢复。但在草地中,想要睡个踏实觉,几乎是不可能的。
首先是搭帐篷不容易,因为草地里树少,经常只能用自带的木棍搭个简易的棚子。而且也不是每个战士都有油布,所以只能用被单,挡雨效果非常有限。
其次是找一块干地不容易,草地里甚至看不到一块石头。比较好的情况,是在草地上铺一些树枝,上面盖一块油布,战士们相互倚靠,就可以坐着睡一觉。而糟糕的情况是,要么不睡觉站一晚上,要么坐在湿地上打盹。草地的夜晚异常寒冷,人坐在水中更容易失温,这就是很多红军战士长眠于宿营地的原因。
几乎所有关于过草地的回忆录中,都会提到班佑的“牛房”,或称“牛屎房”。这是一种用木杆、柳条为框架,再用牛屎糊成的矮房,非常简陋,人要猫着腰才能进去,而且没有窗。
老红军们之所以对这些牛房印象深刻,就是因为在连续的草地宿营之后,大家在牛房里第一次像像样样地睡了个觉。
知乎里有个问题:什么是人生的顶级享受?
如果让老红军来回答,可能会是这样的:在草地里或坐、或站,浑身湿漉漉地“睡”了五个夜晚后,能钻进一间牛屎房里睡上一大觉,就是人生的顶级享受!
05
红军“过草地”留下的故事有很多,其中有这样一个,是小杜(公众号:杜衡记)觉得最让人动容的。
这个故事听上去并不悲壮,而且很简单:
谢觉哉老人在过草地的时候,扔掉了自己心爱的毛毯。这个毛毯被董必武捡到了,而且他认出是谢觉哉的。于是董老就默默背上了毛毯,并在宿营地还给了谢老。谢老深受感动,到延安后又把毛毯送给了董必武作为纪念。
如果深刻理解了红军“过草地”时的艰难,就会在这个故事中,体会到一些令人动容的细节。
延安五老中有四人参加了长征 | 图源:网络
首先,能够用来御寒的毛毯,是草地里的稀缺品。谢老为什么会舍得扔掉?原因只有一个,就是他真的走不动了,已经到了不考虑晚上的御寒问题,眼下能省一点力是一点的地步。残酷一点说,如果现在不扔毛毯,可能都坚持不到晚上用毛毯的时候。
其次,那么好的东西,谢老为什么不送人呢?因为谢老知道,大家都走不动了。而且,谁敢真的收下他老人家的毛毯呢?即便收了,也极有可能到了宿营地后再还给他。所以“送毛毯”看起来是助人,但也许会变成压垮别人的那根“稻草”,所以谢老不敢送。
最后,董老完全明白谢老扔毛毯的所有考虑,所以他捡了毛毯后没有马上还给谢老,而是默默背到了宿营地。谢老之所以深受感动,即在于此。
这个看似平淡的故事,其实特别能体现红军“过草地”时的“命悬一线”。当时已年过半百的谢觉哉,是长征队伍中受关照最多的老同志之一,但在草地里,几位老人都没有骑马,和大家一起徒步。
一条在寒夜里有可能救人性命的毛毯,谢觉哉拿不动了,而且他知道,许多人都在用最后一点力气支撑着生命,所以他选择了丢掉它,不给任何人添负担。
董必武拿起那条毛毯,某种意义上就是在冒生命危险,但他知道谢老在寒夜里需要它。
革命的利他主义,是长征精神的要素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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