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明堂,是古代天子与天地神祇交流交往、宣明政教之所在,凡朝会及祭祀、庆赏、选士、养老、教学等大典,都在这个地方举行。隋末战乱,明堂遭到毁坏。高祖草创李唐王朝之初,百废待兴,加上边患未解,重修明堂一直未能提上议事日程。太宗、高宗之世,曾多次讨论过重修明堂这个问题,由于儒生们对其规模制度认识不一致,此事一议再议,结果是一拖再拖,始终未能付诸行动。太后临朝称制,干脆不再与儒生们讨论那个永远扯不清的规模制度,单独与“北门学士”商定之后,于垂拱四年(688年)二月,派人拆除乾元殿,让嬖幸僧薛怀义率人在其地址修建明堂。这实际上是太后为借助神道称帝而做的又一项准备工作。
本来对太后临朝称制就心怀不满的李唐宗室,从近来的种种迹象中预感到太后并不仅仅满足于临朝称制。江山如果易姓,现有的一切特权便将丧失,因此,多“密有匡复之志”。虢王李凤(高祖第十五子)之子李融任和州(今安徽和县)刺史期间,师从成均助教高子贡,并与之结下了深厚的友情。当黄公李(其父为高祖第十一子)、越王李贞(太宗第八子)策划起兵时,李融和高子贡都积极响应。垂拱四年(688年)七月,李给越王李贞写信,用“内人病渐重,恐须早疗;若至今冬,恐成痼疾,宜早下手,仍速相报”等语,联络鼓动起兵与太后抗争。此后不久,太后以新修明堂即将建成,通知李唐宗室赶赴神都参加大享之礼。韩王李元嘉到处传播“大享之时,太后必然派人告宗室诸王的秘密,并以此为借口大肆诛杀,我李唐皇家子弟恐怕再也没有后人了。”接着,李又伪造了一封加盖着玺印的睿宗皇帝写给李贞之子琅琊王李冲的信,明确提出“朕被幽絷,王等宜各救拔我也”,直截了当地要求宗室举兵勤王。李冲也在博州(治今山东聊城)伪造皇帝玺书说:“太后打算改朝换代,改李唐江山为武氏社稷。”八月壬寅日,李冲命令博州长史萧德琮招兵买马,添置武器,准备举兵反对太后。同时,他还派人分别向韩王李元嘉、鲁王李灵夔、霍王李元轨、越王李贞、纪王李慎等通报情况,并请他们在各地同时起兵,直趋神都洛阳,“四面同来,事无不济”。
太后接到李冲起兵的报告后,命令当年到巴州逼杀章怀太子李贤、现任左金吾将军的丘神勣为清平道行军大总管,率兵去讨伐。
李冲带领召募到的五千余人,准备渡过黄河占据济州(治今山东茌平西南),便首先攻打武水(治今山东聊城西南),武水县令郭务悌派人到附近的魏州求援。魏州莘县(今属山东)令马玄素率一千七百名兵丁驰援,与郭务悌合兵死守。李冲让军士用车推来很多干草,放在南城门下,准备纵火焚城,乘势突入。谁知点火之后,南风突然转为北风,滚滚浓烟卷着几丈高的火苗,向李冲自己的队伍蹿来,迫使李冲兵马连连后撤,士气由此受挫。为李冲管理军需的董玄寂见此情景,就对大家说:“琅琊王在同国家作战,这就是谋反啊!”等李冲赶来杀掉董玄寂时,兵士们早已吓得四散逃走了。李冲只好带着身边的几十个仆从,仓皇返回博州城,来到城门下,为手下人孟青棒、吴希智所杀。自起兵至身亡,前后仅七天。丘神勣讨伐大军到达博州时,已是李冲死后几天的事了。当博州官吏穿着兵灾之后的素服出城迎接时,丘神勣竟不问青红皂白,命兵士乱杀,“凡破千余家”。然后带着李冲的首级,返回神都向朝廷邀功请赏去了。
越王李贞起兵前,多次上奏朝廷,免除辖境内的租赋以笼络人心,并私蓄家僮千余人、马数千匹,对外谎称备用畋猎,实则为起兵做准备。他还派人与寿州(今属安徽)刺史、驸马都尉赵环联系,提出起兵路过寿州时,希望给予方便。赵环答应到时将率兵去接应。赵环妻常乐公主(高祖第七女)还对来人说:
为我报越王,与其进不与其退。尔诸王若是男儿,不应至许时尚未举动。我常见耆老云:隋文帝将篡夺周室,尉迟迥是周家外甥,犹能起兵相州,连结突厥,天下闻风,莫不响应。况尔诸王,并国家懿亲,宗社是托,岂不学尉迟迥感恩效节,舍生取义耶?夫为臣子,若救国家则为忠,不救则为逆。诸王必须以匡救为急,不可虚生浪死,取笑于后代。
由此可见,在李唐宗室眼里,只有李唐的天下才是“国”,太后临朝则是“逆”了,哪里还能容许江山改姓武氏呢?因此,纵然是孤注一掷,也要抗争到底,为此而死就是“舍生取义”。否则,活着也不过是取笑于后代的“虚生浪死”。
李冲起兵以后,原先串连过的宗室均为干大事惜身、见小利而亡命之辈,多不响应。只有其父越王李贞念着父子之情,在豫州(治今河南汝南)起兵响应。越王李贞,少年时即善骑射,喜欢读文史之书,有一定的才能。然而,手下正直的官员常常遭到他的贬斥,他还纵容亲信胡作非为,伤害老百姓。当时的人都钦佩他的才能,却又鄙视他的德行。当他派兵攻入上蔡县(今属河南)之后,听到儿子失败的消息,开始时很惊慌,曾准备让人用铁链将自己锁起来送到神都去请罪。恰在此时,新蔡(今属河南)县令傅延庆带着新招募的两千多名兵丁赶到,又坚定了他抗争到底的决心。为了鼓舞士气,他就用谎言蛊惑手下人:“琅琊王已攻破魏州(治今河北大名)、相州(治今河南安阳),聚集了二十余万兵马,很快就要与我们会合,只要坚持下去我们就一定会胜利!”李贞还将女儿许配给“骁勇,善骑射”的汝阳县令裴守德为妻。他将从所属各县征集来的七千人,分为五个营,自为中营,让女婿裴守德任大将军、内营总管,赵成美、闾弘道、安摩诃、王孝志、韦庆礼等分别统领各军,九品以上的官员封了五百余人。“其所署官皆迫胁见从,本无斗志”。为了提高士气,李贞又找了很多道士及僧人到营地来传诵经书,祈祷抗争成功。僧道们给每个士兵都佩戴了避兵符,说什么有了佛和道的护佑,将士们在战斗中可以刀枪不入。
太后派出勇敢善战的左豹韬卫大将军、高昌族麹崇裕为中军大总管,夏官尚书岑长倩为后军大总管,率兵十万讨伐越王李贞,并以长安人张光辅为诸军节度。麹崇裕等率兵来到豫州城东四十里开外安营扎寨。李贞命令小儿子李规、女婿裴守德领兵迎战。结果一触即溃,当败兵退回豫州时,惊恐万状的李贞吓得紧闭城门,经李规、裴守德喊话后才开门接纳败兵。几天后,麹崇裕率兵逐渐逼近豫州城,绝望中的李贞服毒自尽,李规在缢死母亲之后也自杀,裴守德与新婚妻子亦双双自缢于家。手下人打开城门向官军投降,麹崇裕割下李贞父子及裴守德的首级,派人送到神都,悬于宫阙之下示众。越王李贞自起兵至身亡,前后仅二十天。
平定李贞之后,太后决定将与李贞、李冲父子起兵有牵连的宗室诸王一并诛杀,就让监察御史苏珦来调查处理。苏珦,雍州蓝田(今属陕西)人,举于明经。任鄠县(今陕西西安鄠邑区)尉期间,雍州长史李义琰曾夸奖他:“鄠县本来是诉讼最多的一个地方,近来却很少有人为纠纷打官司,经了解,主要是你在那里调解疏理得好。”李义琰指着长史在厅事里的座位对苏珦说:“这里本来应该是你的座位,可惜我们认识得晚了一点。”自小一直接受儒学教育的苏珦自然是忠诚于李唐王朝的,他查来查去,诸王与李贞父子的种种密谋策划竟“皆无征验”。有人告发苏珦暗中同情韩、鲁诸王,太后召苏珦来诘问,苏珦沉默无言,不作回答。太后遂派苏珦到河西监军,改让酷吏周兴等来审查李贞父子与诸王通谋的事。于是尽收韩王李元嘉、鲁王李灵夔、黄公李、常乐公主于神都,胁迫他们自杀后,改其姓“虺”,还诛杀了与其有牵连的不少人。
接着,在豫州穷究越王党羽,“当坐者六七百家,籍没者五千口”。新任豫州刺史狄仁杰知道其中有诖误,在司刑使催促执行的情况下,冒着风险上奏,向太后说明真相,使这些人得以由死刑改为流配丰州(治今内蒙古五原)。当这批流放者路经狄仁杰曾任过刺史的宁州(治今甘肃宁县)时,宁州百姓在当年为狄仁杰立的德政碑下迎接了他们,并哭着告诉他们:“完全是狄使君救活了咱们啊!”到达流放地后,流放者们又在丰州为狄仁杰立碑颂德。武则天以武力镇压武装暴乱,是统治集团内部争权夺利的惯用手法,这并不特别值得指责。然而,当武装暴乱被平定之后,她还鼓励那种不问青红皂白的乱杀滥捕,甚至仅仅出于一种戒备心理,就任用酷吏胁迫诸王自杀,这怎么能够得到后人的谅解?流放者们对狄仁杰的声声感激,正是人们对武则天草菅人命的悲愤控诉。
其时还在豫州的节度使张光辅及其军队将士多恃平定李贞父子之功,今天来找狄仁杰要这样,明天又来要那样。除了朝廷规定该供应的东西,狄仁杰什么都不给。张光辅怒气冲冲地说:“你这个州刺史难道是看不起朝廷的元帅吗?”狄仁杰冷冷地回答:“扰乱河南者,原来不过只有一个李贞。现在一个李贞死去,却生出千万个李贞来了!”张光辅追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狄仁杰回答:“你率领三十万大军,本来讨伐的只是越王李贞一伙。平定李贞之后,你不及时停止武力镇压,却纵容兵士横暴,致使无罪之人肝脑涂地,这不是千万个李贞复生又是什么呢?况且李贞起兵时裹胁的那些人,多数是被迫胁从的,待朝廷大军一到,转而归顺朝廷的不下万人,当时坠人出降的绳子就像小路那样从城墙上面延伸下来,你为什么纵容那些邀功心切的兵士肆意屠杀已经归顺朝廷的百姓呢?只怕他们鼎沸于苍天的冤声,犹如尚方剑一样,时刻悬在你的脖子上面,难道你真的不怕吗?”问得张光辅哑口无言。
当太后召宗室朝贺明堂时,东莞公李融派人去问成均助教高子贡能不能去。高子贡回答:“去了必死。”李融即装病不去。越王李贞起兵时,曾派人来约李融。因为时间太仓促,无法起兵响应。此事大概走漏了风声,李融被迫抓了来人,并向朝廷作了报告,当时即被擢为正五品上的右赞善大夫。后来,受李贞事件牵连的人供出了李融与李贞父子交通串连的情况,东莞公李融、高子贡均遭诛杀。十一月,募兵准备响应李冲起兵的济州刺史薛觊、薛绪、薛绍兄弟亦下狱。辛酉日,薛觊、薛绪伏诛,薛绍因为是太平公主的丈夫,被杖一百,关在狱中饿死,得以留下全尸。
十二月乙酉日,司徒、青州刺史霍王李元轨废徙黔州,囚禁在槛车里,行至陈仓(今陕西宝鸡东)而死。
李贞父子起兵被迅速平定,以及对“密有匡复之志”宗室的清洗和诛杀,为太后扫清了登极途中的最后一道障碍。己酉日,太后按原计划拜洛水受圣图,“皇帝、皇太子皆从,内外文武百官、蛮夷酋长各依方叙立,珍禽、奇兽、杂宝列于坛前,文物卤簿之盛,唐兴以来未之有也”。这是太后同李唐宗室较量胜利以后的一次盛大庆典。李敬业武装暴乱、李贞父子勤王起兵的迅速平定,已经彻底摧毁了反对她的一切武装力量。如果说,平定李敬业武装暴乱提高了太后在统治集团内的地位的话,那么,平定李贞父子勤王起兵的军事胜利,则更增添了太后对自己力量的自信心,这种自信,又正是促使她登极称帝的一种内在力量。
永昌元年(689年)正月乙卯日,在享万象神宫时,太后堂而皇之地“服衮冕,搢大圭,执镇圭为初献,皇帝为亚献,太子为终献”。衮冕、大圭、镇圭都是古代皇帝的服、冠及装饰物,只有皇帝才有资格使用。太后公然穿戴使用,祭祀时又毫不客气地为初献,而让皇帝和太子跟在后面亚献终献。《资治通鉴》卷二〇四有这样的记载:“十一月,庚辰朔,日至南。”“庚辰朔”即初一日,“日至南”就是冬至那一天。古人对于冬至这一天很重视,当时人们把太阳由冬至到夏至,又回到冬至这种周而复始的天象运动定为一年。冬至即一年的最后一天,第二天即为新年的第一天,一切都要除旧布新。传统中国社会的迎日、祝朔、颁历、改元等大典都在这一天举行。太后正是选择这一天“享万象神宫,赦天下。始用周正,改永昌元年十一月为载初元年正月”。在《改元载初赦》中,太后明确指出:
思弘顾托之恩,再阐混元之始。夫以元穹列象,三辰所以丽天;厚载含章,五行于焉纪地。
《易》曰:“三五以变,错综其数:通其变,遂成天下之文;极其数,遂定天下之象。”水火相变,其卦为革。《彖》曰:“天地革而四时成。”言五德更相生,变革万象。故帝者改政施教,明受之于天,不定之于人者也。
事实上,武则天先后数次所造新字,并不止十二个。我们从曌字可以看到,日、月、空组成“照”字,太后以此字为自己的名字。日,在古代人的观念中为阳、君的象征,《左传·哀公六年》有“日为人君”的记载。月,古人认为是与阳相对的阴,进而为臣的象征,《后汉书·李固传》即有“月者,大臣之体也”的记载。其注中说得更明确:“月者,众阴之长,妃后、大臣、诸侯之象也。”日月当空照,反映出曾经为妃为臣的太后亦欲为君的思想。先为妃,后为帝,集日月为一身悬于天空,载于史籍,这就是中国历史上唯一的女皇帝武则天。一个“曌”字,惟妙惟肖地刻画出太后以此字自名时的心态、寓意,同时也体现出她的聪明与才智。
从以上太后所造字的结构及其寓意中不难看出,武则天的正式登基称帝,已经到了呼之欲出的地步。
“特别声明:以上作品内容(包括在内的视频、图片或音频)为凤凰网旗下自媒体平台“大风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videos, pictures and audi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the user of Dafeng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mere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pac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