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1965年 陈琦藏）斋藤清 选自中华艺术宫（上海美术馆）“版画·丝路——2024上海国际版画展”
上世纪30年代上小学，老师教背朱子家训，即清初朱柏庐（1627-1698）的《治家格言》：“黎明即起，洒扫庭除，要内外整洁”，洒水扫院子、走廊、室内外地面，用笤帚或鸡毛掸子拂拭桌椅床榻上的尘埃。后来看到南宋哲学家、教育家朱熹（1130-1200）的《大学章句·序》中有言：“人生八岁，则自王公以下，至于庶人之子弟，皆入小学，而教之以洒扫应对，进退之节，礼乐射御书数之文。”早在西汉宣帝时代（前74-前48），戴德、戴圣叔侄所编《礼记》被列为五经之一，“洒扫厅堂、喷水扫地”定为社会生活规范，成为儒家教育的经典国粹。西汉后，洒扫庭堂逐渐提升为经典礼仪。战国时代达官贵人出游，地方官民清宫除道，洒扫街衢以示敬仰（《战国策·秦策一》）。清明节扫墓成为祭祖仪式。东汉高官、诗赋名家冯衍被罢官后“罢归田里，闭关却扫，塞门不仕”，官不做了，也不扫除了。南宋陆放翁（1125-1210）有诗句“南台中丞扫榻见，北门学士倒屣迎”。近代民主革命家、国学大师章炳麟（1869-1936）在《致伯中书》中有句：“君以暇时能来相就，则扫榻以待也”，以扫拂竹榻灰尘待客。《三国演义》中写马谡失街亭后，司马懿大军攻西城，诸葛亮无兵可用，大开城门，每一门用二十军士扮作百姓洒扫街道，自己故作镇定，到城楼上抚琴，以迎司马氏进城，后者恐中计而退兵。洒扫既是礼仪，又成为用兵之计。
读中国历史，从黄帝到清末，威胁中国人生存的常是瘟疫、灾荒、战乱。饥荒、贫困是第一杀手，饿殍遍野，司空见惯。爰久传祖训是民以食为天，不饿死是第一要务。危殆时，糠、菜、树皮、树叶、煤炭、白土都成了代食品，遑论洁净与否。“不干不净，吃了没病”之类傻话千年流传。
中国北方干旱缺水，是广大农村缺少洗澡习惯的原因之一。北方人二戴所编《礼记·内则》规定：五日洗澡，三天洗头，随时洗脸，足垢了洗脚。这是对君王、士大夫的要求。对市井坊间，只建议初生儿“洗三”、四月初八“浴佛”、端午节“洗身”、过年要洗澡，一年洗四次。传说高原缺水处，有人一生只洗三次澡。
欧洲人的卫生习俗与中国完全不同。14世纪，欧洲因耶尔森氏病菌传染，鼠疫大流行，俗称为黑死病，两年内欧洲死亡2500万人，占总人口的四分之一。1664—1665年，伦敦鼠疫再发，46万人口中死亡7万。1918年，欧洲又有流感大暴发。数月内，欧洲死亡2000万人，3亿人被病毒感染。这几次传染病大流行使欧洲人心惊胆战，谈虎色变，如临世界末日。恐怖的疫情故事，世代流传于坊间。教会、政府和民间大力推动改善卫生习俗，防止瘟疫传播。保持住宅卫生和每周洗澡，遂成欧洲城乡居民的生活习惯。
20世纪50年代初，不佞被派往哈尔滨工业大学就读。彼时哈尔滨有数十万俄侨，市内充满欧式建筑。哈工大的前身就是1920年代成立的哈尔滨中俄工业学校。学校教室位于大直街与教化街交叉处一座木结构小楼里。负责打扫卫生的是一组俄侨妇妪。内地新招农村学员，鞋粘雪泥脏土，常把走廊、教室的木料地板涂成泥沼。俄大妈们每天赤足挽袖，手提水桶，双膝跪地洗擦地板，清水漂洗，搓刮污垢，寸地不漏，汗流浃背。第二天上课，地板走廊、门窗内外，清洁无疵，室内窗明几净如新。她们从早到晚打扫厕所，使之从无异味。农村来的同学感到震惊，即使从上海来的也惊讶不已。半年后不知何故，俄大妈们走了，换成中国妇媪打扫卫生，改用祖传故伎，洒扫走廊地板，不久都变成永久泥地，厕所故臭逸扬，人人感叹不已。
数年后，我在莫斯科去同学、教师家做客，无论市内公寓、郊区小镇、乡间旧棚，室内都很洁净，墙角、窗台、厨房、洗漱间一尘不染。进门必须换鞋、脱大衣。主妇每周日至少花半天洗地板、擦门窗，清理卫生，一丝不苟。苟有发现不到位处，家长，通常是丈夫谑斥：“为什么你妈没教会你打扫卫生？回家重学去！”2003年，我随中国科技代表团访问古巴，一位叫尼娜的女士为我们做翻译。她在北大学过中文，说一口流利的北京话。猜想她是西班牙人的后代，因为古巴人口由西班牙人和印第安人混血（Mestizos）、西班牙人和非洲人混血（Mulattos）组成。有一次，她来迟了几分钟，笑着解释说：“今天是礼拜天，我必须赶早起来洗刷地板，擦净门窗桌椅、厨房和卫生间，否则，丈夫就不要我了。”可见，女孩子从小要学会维持室内卫生是欧洲各国的祖训习俗。
欧洲城市的公共场所，如剧院、影厅、会堂等，都设有更衣室，入厅者必须脱存大衣、雨衣等才允许入座，防止疾病传染。
每星期必须洗澡也是欧洲人的生存固智。乡镇、兵营、牢狱等必设澡堂。20世纪50年代，欧洲的家庭洗浴尚未普及，城镇公共澡堂林立，偏僻乡村居民点必有公共浴室，分日向男女开放。
闻民间传说，欧洲的卫生习俗源自于《圣经》。《旧约·利未记，章14》中提示民众保持卫生，防止瘟疫，每周洗澡，擦洗地板，洗涤庭厨，换洗衣裳，室内无灰尘，地上无污渍，墙角无秽垢。
现代医学的卫生学确认，环境是影响人类健康生存的关键条件。人的血液中60多种元素含量都与环境（食物、空气）相关。人间80%的发病率和90%的死亡率与环境卫生有关（仲来福主编《卫生学》）。婴儿死亡率和死胎有40%与环境中细菌病毒污染所导致的呼吸道感染窒息有关（《自然通讯》2022年11月）。很多发达国家政府卫生部门对工厂、会堂、学校、饭店、公寓等公共场所制定了卫生规范，以减低环境污染导致的流行病传播。
1952年，毛主席、党中央号召在全国开展爱国卫生运动，城乡居民的环境卫生有很大改善，消灭和严控了天花、脊髓灰质炎、鼠疫、麻风、脑膜炎、血吸虫病等恶性传染病。近年来经济高速发展，人民生活水平迅速提高，全面脱贫，美化生态环境，保护大气、水源卫生，实施厕所革命等重大工程，进一步提高了人们的健康水平。婴儿死亡率从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初期的200‰降到5‰以下，期望寿命提高到76岁以上，已接近发达国家水平。“东亚病夫”时代已成历史。
但是，据笔者观察，尽管社会生活环境不断改善，“洒扫庭除”的千年传统仍然顽强坚守，可谓习久成性，古俗难移。很多居室已换成木质地板，精密仪器车间已改成磨光水泥地板，仍然“洒扫”而非“擦洗”，墙角旮旯任其污垢积累，细菌病毒丛生。2002年的非典型性急性肺炎（SARS）和2019年暴发并至今仍在肆虐的新冠病毒（COVID-19），世界各国感染率和死亡率都很高，扰乱了社会生活，学校停课，街道封闭，交通阻滞，经济下滑，教训深刻沉痛。窃以为政府卫生部门应制定具体的、可操作的社会卫生规范，像国际公认的《优良制造规范》（GMP，Good Manufacturing Practice，制造精密机械、微电子器件的工厂、车间对环境卫生条件规定了可测验的定量标准，每立方米空气中灰尘等污染物微粒含量不许超过标定值——100级～300级净室）那样的定量的细则，有助于人工智能卫生机器人的研制和完善，更有利于移风易俗，形成科学的卫生习俗，以建设拥有优美环境的现代社会主义国家。
2024年3月18日写于中国工程院
文：宋 牮
编辑丨蒋竹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