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念&惠文，《貘》，AI图像综合材料，2023
◎余木匀
当我们看到一张照片时，最先打动我们的是什么？罗兰·巴特在《明室》一书中把那种在一秒之内抓住我们关注力的特质称之为“刺点”——它可以是一个隐蔽的细节，也可以是语言难以赘述的氛围。就像巴特所说的那样：“我喜欢的相片，我认为与众不同的相片，毫不耀眼，不会令人头晕目眩。相片带给我的感受与目瞪口呆正相反，毋宁说是种内在的激荡，如节庆，也如工作。”疫情三年后，“三影堂摄影奖”重启。“潜行：2024（第十三届）三影堂摄影奖作品展”展出的获奖作品，也许就很好地印证了这一点。
布列松曾说：“对我而言，摄影是画画的一种方式。照相机可以让我以光学和力学的方法去观察以获得事实。照片诞生在此时此地。我们既没有操纵的权利也没有作弊的权利。我们必须不断地与时间做斗争。”如他所言，可以将摄影看作一种创作手法，那么在摄影设备如此便携甚至许多设备机器自带摄影功能的前提下，摄影这一创作形式的概念也在向外延伸。本次展览中的许多作品，在以摄影为主要媒介和表现方式的基础上，同时包含了绘画、拼贴、动画、装置和AI技术等等。可以说，现代的摄影，已经不再是单纯的用于写实记录的“照相术”，它更像是一种综合性的创作手段。
关于真实与虚构，这是一个有趣的问题。早在几百年前，照相术刚出现的时候，第一次见到相片的人们就震惊于画面的逼真程度。在许多带着相机来到原住民地带的传教士的日记里是这样记载的：偏远地区的人们，从来没有见过照相机这种东西。给他们看照片，他们会惊骇，并以为如果自己被这个黑匣子盖住，那么灵魂就会被封存或者抽走。换言之，这些未接触过照相术的人们以为相纸上的显影都是真实的，是具有摄人心魄之魔力的实像。这些故事对于生活在现代用手机轻松“咔擦”一下就能拍照的我们来说有些好笑。但毋庸置疑的是，照片，其本身便具有一定的说服力——照片不需要说话，它的存在本身便带来一种信服感。即使早在PS技术出现前的时代，剪辑师就可以对照片内容进行篡改，但人们还是本能地相信他们的眼睛所看到的就是真实的。
那么，到了一个AI技术盛行的时代，我们又该如何面对照片，面对摄影这种媒介呢？几个世纪前，照相术曾经被认为会取代架上绘画。那么，未来的AI技术会取代摄影吗？另一个问题是，如果AI能够生成逼真的图像，那么它和摄影的区别何在？通常的观点是，人与AI的区别在于创造性，但如果AI能“骗”过人的眼睛，又会如何呢？用AI辅助创作的作品，可以说是“真实”的吗？
本次展览中的两组作品，秦念&惠文的《貘》与陈川端的《世界在巨蛇的腹中》都运用了AI技术生成图像来辅助创作。《貘》这组作品的主题是关于梦境的描述。梦的逻辑并非现实的逻辑，在梦中发生的事不必符合现实规律，如同飘影，醒来后记得的仅仅是一些断章。秦念与惠文将她们的二人组合命名为“December32”，12月32号，在头年的最后一天和来年第一天之间的，虚构的一天。艺术家说：“我们把一些遗落的光景安置在这一天里。”在这组作品中，我们所见图像都是不清晰且飘忽的，这又恰好映照了记忆与梦的特性。比起由相机直接拍摄的照片，利用AI来生成的图像更像梦中会出现的画面，真是很精妙的创作方式。
另一件作品，陈川端的《世界在巨蛇的腹中》，则围绕着作者的一篇诗歌小说展开：“这组作品记录了旅途中的一段意外之喜，在一处名为诺古黎斯的小镇，我度过了冬天最后的时光。育有三个孩子的道尔顿夫妇收留了我，但这里的餐前祷词引起了我的好奇，人们会在感谢树木、稻谷，乃至所有的动物之后用一句话作为结尾——‘世界在巨蛇的腹中’。”
陈川端讲述的是一个在类似卡尔维诺的《看不见的城市》和博尔赫斯的短篇小说中会出现的那种结构精妙的回环叙事式的故事。有一条巨蛇，它像圣迹一般显现在小镇居民的生活中，并且从生到死。居民们是巨蛇的一部分，居民们告诉来到镇子的异乡人，也就是“我”，说巨蛇无时无刻不存在于小镇的任何地方。最后，“我”对着镜子里的黑色圆形印记，甚至产生一种错觉：我或许真的遭遇过一条巨蛇，它张开口器面对着我，邀请我进入腹中。
诗一样的语言要如何转化为图像？作者一定经过了大量试验——使用Midjourney这种文本到图像的生成模型，必须对其进行大量训练和不断微调，才能在反复的试验中得出你所需要的图像。要先训练其生成一种风格的图像，然后再以此为反馈微调。最后，从几万张图像中，按照自己想要的叙事感和逻辑来编排，组成这样的一组作品。《世界在巨蛇的腹中》讲述了一个迷人而神秘的故事，它接近于我们思维方式的某种本质：依赖于感官经验来形成认知，并喜爱在虚构和想象中追求真实。但谁又能说我们的生活是准确无误、全然确定的呢？
在陈川端的作品里，小镇的居民们习惯巨蛇的存在，不必言说，它自存在。到最后，“我”也相信了这个世界是在巨蛇的腹中。这些图像，画面中的光影细节，形象塑造都与照片无异，其中的内容也是我们熟悉的人像与风景。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其中若隐若现的蛇纹、蛇的鳞片与爬行过的痕迹；大蛇的痕迹与写实的形象同处于一个画面中，让人感到荒谬——这也是摄影作品带给我们的独有的印象。《世界在巨蛇的腹中》很好地利用了这点，让人在新奇之余，刷新了AI生成图像对这项技术的认知。
世界多变而复杂，个人经验也是各有滋味。每个人的视角中都有一个世界，也许这才是摄影的意义——借助于观察和想象，采集和带回独家经验与感受。每一种摄影里都藏着一种生活，这就是摄影的意义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