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5月25日，周力的首次西藏个展“四季”在拉萨吉本岗艺术中心正式开幕。
本次展览缘起于2023年和2024年春季，周力应吉本岗艺术中心的邀请，两次进藏考察访问。从林芝桃花源中的一树花开到最终归落于土，初窥生命的循环往复；再到拉萨仅存的“完美坛城“建筑吉本岗艺术中心中，与守卫四方百年的“四季女神”相遇，产生精神上的共鸣。
西藏人文传统中关于四季流转的生命哲学隐喻引起了艺术家的巨大兴趣。返粤后，周力将西藏旅行中的感悟汇聚进了画作，最终以吉本岗艺术中心作为开启生命问题的场所，邀请各位观众一起在展览“四季”中寻找关于生命、轮回与无限的答案。
以下是“凤凰艺术”为您带来的现场报道。
走进西藏，走进吉本岗
西方现代哲学理论通常旨在探索现实的本质或最理想的生活方式。然而，这些理论经常忽略了将这些现实观念融入日常生活行为或培养个人品格以实现这种理想生活方式的目标。对于藏族人和更普遍的佛教传统来说，由于哲学研究的目标是产生实际结果，因此人们不仅要处理“什么是最好的行为方式”这样的问题，还会问：“我怎么会这样做？”
一个焦点问题是，如果有什么东西具有内在的、不变的本质或本性，那是什么？自我是否具有自我的本性？这便是西藏独特的形而上学。对周力来说，西藏的经历并不是一场文化苦旅，她认同佛陀的观点：人生即苦难。而这场西藏之旅作为一种修行，目标不是追求快乐和逃避痛苦，而是全神贯注地体验快乐和痛苦，既不偏袒任何一方，也不反对另一方。因此，在感受到一定程度的身体不适的同时，也有可能体验到精神上的愉悦或幸福。再次向那些形而上的自我发问时便清晰了很多。
“四季”展览选择了拉萨的吉本岗艺术中心，许多人对西藏仍然抱有刻板的东方主义理解。认为西藏人民仍然过着原始生活，或者西藏是一个与世隔绝的神圣之地。然而，西藏人民拥有自己的传统文化和蓬勃发展的当代文化艺术舞台，这一点却常常被忽视。吉本岗艺术中心便是一个好的例证。
走近吉本岗（吉崩岗拉康），古建筑的圆形结构、古老的藏式柱廊、层层风化、历经百年的壁画都让人眼前一亮。该寺坐落在中国西南部西藏自治区拉萨市的八廓街旁，始建于 19 世纪下半叶，是拉萨唯一现存的坛城建筑——一种象征性的佛教对称结构。这里曾被用作粮仓数十年，经过团队几年的努力，现已成为游客领略艺术的热门场所。
在访问吉本岗艺术中心的过程中，与四大天王合力驻守4个入口的四季女神尤其引起了艺术家周力的兴趣。在20世纪著名藏学家图齐看来，她们既是吉祥天母的眷属，也是其曼陀罗（即坛城）相，相当于其力量的化身。在展览中，《西藏记忆》系列的其中几件作品被四季女神壁画所包裹，相较以往展示出更加瞬时性的特征，以粉红色调为主的线条和色块以各种形状飘散在画面中，被风吹乱的经幡、金刚法舞、壁画人像、法器……观众总能在画面中找到一些与宗教壁画相同的元素。
▲ 与《西藏记忆：夏夜之二》相对的作品为《西藏记忆：度母》 ，摄影：林半野 @AGENT PAY
这些具有生命力的东西被几何图形分离并扁平化，试图展现一种圣象抽象精神的图像空间。如同沃林格所认识到的：“宗教的超验主义总是与艺术的超验主义相对应，我们缺乏理解的器官，只是因为我们顽固地坚持从我们欧洲古典观念的狭隘视角来评价整个艺术领域的大量事实材料。当然，我们从内容中感受到了超验的情感，但我们却忽略了艺术创作过程的真正核心，即形式决定意志的活动”。
因此，在“四季”展览中，坛城-壁画-周力作品成为了一种内循环，现在与潜在的理念开始变得不可辨识。现实与想象、知觉与回忆、现在与过去、现在与潜在同时存在，同时发生，循环交换。
如何观照自己？
展览的关键词为观照，或者说观照自身，从展览入口处的装置《镜影》开始，策展人便不断地暗示艺术家与展览空间的对照关系。在这样一座古典建筑内，空间已经完成了展览的一半。
在过去的创作中，周力一直在观照自我，回应自我的情感，如今，不论是女尼的执着还是世事的无常，周力开始从更广阔的领域观察自我，在藏区感受到的清澈与坦然一个个化作周力的分身，以水晶的形式在空间内发着微弱的光。。
▲ 作品《镜影之三》展于《西藏记忆：度母》背后，摄影：林半野 @AGENT PAY
▲ 从左至右分别为作品《曼陀罗之六》局部，《西藏记忆之一》，《西藏记忆：秋之二》摄影：林半野 @AGENT PAY
在“四季”，周力的分身远不止这些水晶的《我，我们》。在《镜影之一》中，一个神秘的女人画像被艺术家刻意模糊掉，仿佛是对镜梳妆的汉女，却被镜框两侧的粉色线条打破了气氛。转向作品旁边的壁画，女神像就印刻在这里。《西藏记忆：度母》中的抽象元素也是如此。这些作品使周力在艺术中走向了一条朝圣之路。从周力的视角看，这条朝圣之路体现了“无我”的心理认知，这种认知不仅反映了她对藏传佛教文化的认同，也展示了在现世中寻找的安全感。这种安全感常常依托于如神佛或其物化形态等神圣对象。因此，通过对这些神圣对象的信仰和朝拜，以及把拉萨视为心灵的圣地，周力能够把日常生活中的“我”转变为理想中的“无我”。在这一过程中经历了从“我”到“无我”，再回到“我”的心灵旅程，始于自我，终于自我。
▲ 正面作品为《尘埃之二》，右侧为《曼陀罗之六》、《曼陀罗之五》，摄影：林半野 @AGENT PAY
▲ 《曼陀罗之六》、《曼陀罗之五》、《曼陀罗之七》，摄影：林半野 @AGENT PAY
“万法云云，皆由心起”。所有现象的存在、不存在、变化与不变，都是心的显现，本质上虚幻不实。如果说“光之玫瑰”展览中的自画像雕塑在探索更广泛、更抽象的自我认知和身份问题，经历了一番不可言说的流逝转变，这种转变表现在身体的划痕与模糊性表现上。那么如今，由镜面柱围绕的金色铸铜雕像《我，我们》似乎在面对一个终极的审问。镜子展示了“我”与“我们”的关系，探讨了自我与世界、“我”与众生之间的联系。这些众生是镜中反射出的无穷无尽的影像。这不仅是简单的反射，而是一种深层的互动。在这个由四根4.4米高的立柱和十六棱面组成的结构中，每一面都映射出每一位观众，将我、我们与每一个观众的视角连接起来。
这种设计不仅呈现了观众的反射，也串联起藏族壁画的文化脉络，形成了一个无限宇宙的概念，僧肇的终极追求是解除对心的执着，实际上就是打破我们日常生活中所理解的“主客二分”的认知，以达到“物我一体”的最高精神境界——“般若无知”。破除“心之执着”和进入“般若无知”，等同于超越主客之分的实体性自我，进而达到一种更加自由和空灵的真我状态。作品《我，我们》可以理解为没有实体性的我，是真正的自由和自主，正是“解脱”的真谛。是摆脱实体性束缚的过程。
如何为“善”
此次展览中，除了以往持续性的对自我的发问，周力还前进一步，开始对更加亘古的人类情感问题进行发问。策展人提到了一个关键性的问题，即周力如何为“善”。在“四季”中，周力的“善”似乎开始了一种对人类普遍经验及基本问题的探索，创作出一个平易近人的内省空间。这些作品虽具有强烈的个人色彩，却能引起观众的共鸣，唤起艺术中的情感反应。一如美国哲学家雅各布·尼德曼所说：忽略人性中的情感面向，我们就失去了作为人所拥有的最强大的能量，以及最人性化的特质——同理心，而没有同理心，真正的道德力量根本无从谈起。
从2003年父亲离世，“善”的力量不断簇拥着周力勇敢开启了2017年的“白影”展览，如今，周力对生死问题又有了新的认识，她开始在追求“善”的同时“向死而生”。
在藏传佛教中，曼陀罗被称为坛城，本意是“轮圆具足”或“聚集”，它是密宗传统中维护能量的核心。坛城被视为所有圣贤的居所，象征着净土和天堂。也就是说，坛城最初是为神明及所有圣贤、功德聚集之地而建，代表一个神圣、完美和理想，亦或是“善”的世界。
我们可以在《曼陀罗》系列中感受到这种善，或者是本雅明所说的“灵性”，它被定义为艺术品的无形存在，一种超越其视觉特质的存在。这些作品的色彩组合虽然与《水与梦》系列较为相似，然而线条之间的律动感构成了较为强烈的能量场。
尤其在《曼陀罗之五》中，分散的红色色块如同被推倒的彩砂坛城，其美丽而脆弱犹如昙花一现，但正是这种短暂性让其所传达的情感瞬间爆发出强大而震撼的力量。经过漫长的创作过程，彩砂坛城一旦完成并在法会举行后，便会经历短暂的庆祝，随即不假思索地被拆散。这个由沙粒构成的坛城，从外向内逐渐驱散，象征着一切经历生老病死后返回到其最初的本质状态。这代表了一切有为事物的终极无常。
▲ 艺术家与《我、我们》，摄影：林半野 @AGENT PAY
荣格将曼陀罗定义为“一种沉思的工具”，它引导观者从纷扰的外部世界走向内心的中心世界，在那里，人们可以感受到稳定与和平的理想环境。《曼陀罗》系列就表现了周力在艺术世界中冥想的过程，通过用丙烯和矿物颜料不断地打磨着画布背景，灰调的肌理感才得以显现。外层以蓝、绿、红色为主的色调也分别代表了佛教象征色彩中的智慧和深邃的空性；力量、权威、激情和变化以及行动、调和和治愈。《曼陀罗》不仅展现了外在的宇宙和周力内在的精神世界，还揭示了通往崇高境界的道路，通往沉睡在每个生命体内等待被发现和唤醒的内在佛性。
我们可以看到，“四季”展览呈现了一种深刻的辩证关系，通过将周力的作品置于拉萨这一充满历史和精神性的地点，艺术家不仅在寻求一种视觉上的美感表达，而且深入探索与高原紧密相关的生命存在和精神问题。
是的，人生本苦，解决这种深层次的“苦”的方法就是更深层次的“乐”。觉醒被称为最高的快乐（paramam sukham），但这个词并不足以表达这种终极幸福的最高境界。它不是摆脱我们所处的条件，而是在这些条件中获得自由。即使身体上有痛苦，我们也能快乐；即使精神上有悲伤，我们也能安康；即使我们是无常、无我的现象流的一部分，我们也能感受到完整、圆满和深刻的时刻。在技术与人文精神经常发生冲突的今天，西藏作为一种生命的源泉，为“四季”、为我们提供了一种心灵解药。
▲展览入口看到的第一件作品是艺术家周力于2016年创作的光学装置《镜影》，摄影：林半野 @AGENT PAY
（凤凰艺术 西藏报道 撰文/齐晓鸾 编辑/杨明康 责编/dbk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