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个人的世界文学》
王海龙 著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
这是一部人过中年的旅美学者十年间游历世界中的文学感悟。
欧美文学、人类学、比较文化,从上海、北京到纽约,学者王海龙始终将文学作为他的“自留田”。“人过中年后读书往往能读出新况味,此乃经典常读常新的意义所在。读名著,等于跟作者对谈,听他们的人生故事和内心秘密——不管这些秘密藏得多么深,只要你有心,一定能够听到。于是,我循迹踏访了他们的出生地、受难地、风光地甚至墓园,倾听他们,陪伴他们,劝他们敞开心扉。而他们呢,也被我的真情打动,跟我说悄悄话,告诉我他们的心事和未竟之愿。”
于是,王海龙实地探访世界级博物馆与名人旧居,拜访名家后辈,以第一手资料,讲述着文学艺术大师之所以成为大师巨匠鲜为人知的心路历程。
>>内文选读
生而飞翔的但丁
文学传播学上有个有趣的现象,很多读者并没有读过《神曲》但知道贝雅特丽齐。虽然贝雅特丽齐只是《神曲》中的一个人物,但她比《神曲》更有名;她甚至在全欧洲、全世界都成了一个偶像和象征。在但丁时代以后,Beatrice甚至成为欧洲各种语言字典中的一个词条,一个专有名词和母题。在当代,《神曲》的传播甚至几乎全赖于她的美名。
那么,贝雅特丽齐是谁?作为一个九岁的女孩,西方文学史为什么说是她把但丁造就成了伟大的诗人?据但丁本人回忆,早熟的他在九岁时某天遇到了一个美丽的小姑娘,如同受到雷殛一样被她的美震撼了,他随后打听到这个跟他同龄的姑娘叫贝雅特丽齐。他朝思暮想盼着见她,但她从此云逸杳遁。
成年后,他又一次在佛罗伦萨的老桥旁见到了贝雅特丽齐。她一袭白袍,静穆庄重,宛如天使,其圣洁的辉光令但丁目为之眩。但此时的贝雅特丽齐已将为人妻,而这只是但丁宿命的开始。
贝雅特丽齐只活了24岁,但她被但丁思念了一生。没有贝雅特丽齐的日子,他是怎么度过的?没人得知。但我们知道他的痛苦和哀恳。在贝雅特丽齐去世后的第三年,亦即自但丁童年第一次见到她后的第十八年,这位平时热衷时事的青年政治家用他那善于写辩论文章之手写出了深挚怀念这美丽女子的文集《新生》。而他用来写这部作品的,正是他倡导的意大利民族语,而他心中的那位天使,更是随着这种新语言文体走向了永恒。
在被流放的下半生,但丁苦恋故土,一刻也没有忘怀贝雅特丽齐。就在但丁遇见她33年后的那个纪念日,但丁开始写作他不朽的《神曲》。苦苦写了14年,直到逝世。但丁一生只活了56岁,可他怀念了贝雅特丽齐47年。这段史实最悲摧的地方,是传说贝雅特丽齐跟但丁并不相识,她短暂的一生中从来不知道有过这么一个文豪死生相依眷恋地仰望过她。也有传说贝雅特丽齐认识但丁,但跟他只有浅浅的交往。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中国这种古典的情愫居然能在遥远的意大利找到翻版,这是最容易让中国读者共鸣的地方。
那么,我们应该如何看待但丁的这种贝雅特丽齐情结呢?
用爱,让心仪的人不朽,这应该是爱的最高境界——虽然爱而不得。爱而不得似乎是但丁那时代、那群人的一个母题。这个母题非常真实又非常令人扼腕,它象征着人生的无解。难道那时代世间所有的悲摧、世人所有的遗憾、人生全部的悲欢离合真都这么巧,这么集中地发生在他们这伙人身上?未必。这是从中世纪冬眠期刚刚苏醒而呼唤着文艺复兴新时代的诗人们在替人类代言,他们竭尽全力推开黑暗,把人性中最珍贵、微妙和隐晦的情愫替大家呼唤出来。可贵的人文主义借此萌芽生长,但丁他们就是怀着这种暗恋走上了文坛。
但丁纪念碑,圣十字广场,佛罗伦萨,托斯卡纳,意大利(图源:视觉中国)
不仅如此,但丁这种亿万人中难得一遇的神奇暗恋模式居然在他的两个追随者彼特拉克和薄伽丘那里让人难以置信地完全复现了!他们二人也都奇怪地遇到了自己的贝雅特丽齐——彼特拉克难以自拔地爱上已婚贵妇人劳拉直至她香消玉殒,他为她写了366首十四行诗《歌集》。而薄伽丘呢,他也是青年时爱上了那不勒斯国王的女儿、已嫁给了贵族伯爵的玛利亚,并以她为原型写了《菲亚美达》等名著。据考证,他的巨著《十日谈》中女角菲亚美达就是以他早年那无望恋人为原型的。
如此罕见的遭际居然在他们三个人身上都出现,这种遇仙故事几乎就很难算是巧合了。或许,这应该被看成是一簇带有某种规律性的、喷薄待发的时代精神。
要想理解这种现象,我们最好回望一下那个时代。在近一千年的中世纪,神学和皇权极度压抑人性,那时候世人唯一准许说出的爱是对宗教天主和圣母的爱。然而,爱是人类天性,如同春汛和洪流,压抑不住。于是中世纪找到了一个巧妙的借口,用爱圣母的形象来婉转表达爱情。后期甚至绘画和雕塑都刻意地用视觉形式呈现这种爱,以至爱圣母—美女成了永恒的母题。
再晚些,人们似乎已经不满足这种天国缥缈圣爱,而渐渐产生了骑士效忠具体偶像和自己虔信的贵妇人的爱。这个口子一开,旋即泛滥,形成了骑士文学中圣母—贵妇人—世俗爱情相互转换的模式。在但丁赞美自己心中女神的尝试集《新生》中,就可以看出旧时代骑士抒情诗的影子,这种时代精神构成了文艺复兴的前夜背景。
但丁彼特拉克薄伽丘们的旷世之恋,看似神秘,其实是人间恋情爱而不得的一种艰晦的折射;塑造可望不可即的贝雅特丽齐模式,但丁是创始者。
罗丹与巴尔扎克
众所周知,罗丹在其创作盛年被法国作家协会恳请为巴尔扎克造一尊塑像。据载,为巴尔扎克造塑像的愿望在法国文艺圈里很强烈,且在他故世后一直筹备。中间几次兴起又几次变卦,皆因为大家都对这位文豪十分景仰而且对选择雕塑家十分挑剔,屡因众说纷纭、莫衷一是而延滞。
到了1891年,意见最后统一:决定请那时在法国艺术界名声如日中天的雕塑家罗丹操刀。罗丹本人也是巴尔扎克的崇拜者。他领受了这项殊荣,非常兴奋。可他并没像以往那样接到活儿就尽快进入创作,而是把这件事看得非常重要。他首先要再读巴尔扎克,力图理解这位文坛巨匠的心灵世界和创造精神。他认为熟悉作家和他创造的人物才是把握作家精神内涵的捷径。
接着,他又多次到巴尔扎克的家乡都兰省的乡下去了解他的生长环境和成长经历,特别是他在那儿找到了各种不同年龄和身材的模特儿来模拟、体现巴尔扎克的外形、体态、性情和神貌。罗丹视此任务非常神圣,并全力以赴从事创作,精益求精揣摩作家的心态。他希望把巴尔扎克塑像做成不朽的作品,从而在自己的创作史上留下一块里程碑。
其实,此时的罗丹已经是一位享有盛名的雕塑家了,没必要像个刚出道的生手那样卖力;但在他心中不仅仅把为巴尔扎克造像看成是一件工作,更是一项使命。其间,塑像订件委托人暨法国作家协会几次催他完工,而且他早已因一拖再拖超过了原定一年半交工的期限。到了1894年,法国作协甚至要采取法律程序毁约,但是罗丹还是一次次要求延期,直到1898年罗丹才最后交出了他后来轰动世界艺术界的《巴尔扎克像》。
罗丹的《巴尔扎克像》(网络资料图片)
但是当年他的这件名作引来了一场不可预期的轰动和恶评。罗丹艺术感觉太超前了,他的呕心沥血之作其时人们不能理解,更不愿欣赏。一时间,各种批评和抨击甚嚣尘上:它被讥为粗制滥造、怪异、病态,得到“一堆煤”“麻袋里装着的癞蛤蟆”等恶毒的评论。最后,法国作协拒收此作。而一批声誉卓著的作家和艺术家如左拉、法郎士、莫奈、德彪西等人则盛赞、支持罗丹,一时间引起了社会上的轩然大波。
很显然,罗丹当年走得太先锋和前瞻,他这次尝试在当时失败了。罗丹为此心力交瘁。最后他决定把这件作品收回到自己的创作室,退还了稿费,自己舔干伤口。但他确信自己是对的,他有信心:总有一天世人能够看出他此作的不朽价值。其间甚至美国和德国政府想向罗丹购买他的巴尔扎克雕像,但是被罗丹拒绝了。他希望自己的巴尔扎克矗立在法国的土地上。可惜,罗丹没有活着看到自己的成功。1939年,巴黎人终于将它矗立在了巴黎,但此时距罗丹去世已经22年了。
为巴尔扎克塑像,罗丹几乎名声扫地。依他的名气,遵循世俗,随便造一个应时的塑像即满可以取悦世人,但他不惜赌上自己的后半生也要塑出他心中的文豪。
为塑巴尔扎克,罗丹所费心血最多,他自认为这应是其一生的巅峰之作。在此期间,他共创作了约50个小样与习作。他声称,除了形似,他更注重巴尔扎克的精神世界亦即神似。最后的定稿,罗丹选用了穿睡衣的巴尔扎克。这也是此作备受争议的一个焦点。
因为那时人们观念还比较拘谨,美学取向也相对保守,时人认为名作家巴尔扎克形象应该“高大上”和亮丽光鲜,让他穿睡衣出场似嫌猥琐。罗丹却不这样认为,他觉得巴尔扎克常年在漫漫长夜里呕心沥血,无比勤奋,罗丹则选用他夜间写作喘息散步的间隙,表现这头文学雄狮的气象,因为这最能体现巴尔扎克的精神。
这种看似“大写意”的表现手法其实最不易创作。众所周知,罗丹当然是现实主义精雕细刻的能手,他的大理石雕塑曾让人有耳目一新的振奋。但在塑造巴尔扎克时,他觉得不用“大写意”则不能表现巴尔扎克的精、气、神和他的大气磅礴、汪洋恣肆的创作生命力。这看似粗糙的雕像其实充满了细节的真实。
据考,罗丹甚至费尽周折找到当年专为巴尔扎克做衣服的裁缝,去了解他的身材和衣饰等种种细节。罗丹认为自己这种雄浑的风格比细腻写实的表现要难多了。
其实,在考察了这件事的前前后后以后,我认为:罗丹塑造巴尔扎克也是在塑造他自己。他二人有着共同的身世、共同的抱负和天才,也有着共同的理想;他们当然会惺惺相惜,抒发共有的雄心和引领世人的前卫的艺术理念。罗丹创作的巴尔扎克可以看作他自己留给世人的艺术宣言和遗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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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王海龙编辑:金久超责任编辑:朱自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