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奇赫:用有意味的形式穿透表象——读张琪凯的装置艺术 - 凤凰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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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7-30 21:35 来自北京

张琪凯

2024年7月26日,艺术家张琪凯个展“怒而飞”在位于上海福州路655号的春美术馆开幕,由张子康担任策展人。此次展览展出艺术家创作于2021-2024年的装置、绘画等17件作品,以及一段包含艺术家以往展览现场以及本次展览花絮的视频。

拥有中国美院和意大利米兰国立艺术学院双学位的张琪凯,近年来一直在不断的痴迷于中国传统文脉的探寻。他将自己的“平静”“灵思”隐藏在作品里,展出的作品中也能见到他二三十年前的影子,将“一贯性”“延续感”写在近40年的艺术旅程中。

以下是“凤凰艺术”特约撰稿人于奇赫为您带来的评论。

火山岩是一种多孔的石材,它那嶙峋的造型在春美术馆的“白盒子”空间中更显得冷峻。张琪凯认为,火山岩原本是熔融的岩浆,其内在是“火”,而凝结后的黑色只是它的表像。在作品《盘桓》中,火山岩压住了钢丝,它们之间的关系则是“火”跟“金”的转化。“金”在《尚书·洪范篇》中解释为“金曰从革”,这里的“从”可以取顺从、服从之意,而“革”可以取变化、改革之意,说明“金”也具有两方面不同、但又能够彼此转化的特性。

▲ 《盘桓》(前),尺寸可变,火山石、碳钢丝,张琪凯,2024

中国古人认为阴阳变化产生了五种要素,分别是金、木、水、火、土,每种元素都具有特定的属性和意义,彼此之间存在相生相克的关系。约成书于东周时期的《黄帝内经·灵枢·通天》记载:“天地之间,六合之内,不离于五。”中国现代著名历史学家顾颉刚则认为,阴阳五行是“中国人的思想律”

张琪凯谈到另一件作品《风动》,同样也包含着五行的思想。在这件作品中,由四根钢丝绳固定的一块长方形玻璃板悬于半空,有一定的倾斜,上面放置一块石头以及百余粒白色、黑色玻璃珠。在一旁电风扇的左右摆动中,这些玻璃珠不断地被风吹到高处,又在没有风的时候落到低处。张琪凯认为这些珠子滚动起来的感觉很像海浪,而这种“水”的意象恰好与“风”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关系。

▲ 《风动》,尺寸可变,玻璃、亚克力珠、钢丝、电风扇,张琪凯,2024

再如展览中的紫竹中内置机械,也是“木”与“金”的关系,同样包含在架上绘画中所使用的纸以及金色颜料之中。对此,张琪凯表示:

“近些年,我逐渐回归到对东方思想与美学的探讨与迷恋中,希望能从更深层次的中国文化传统中发掘符合自己文化气质的精髓,再结合自身的感悟与理解,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艺术之路。虽然在欧洲的时候,有些作品也涉及东方文化与美学的范畴,但差别是:在欧洲时是有意识地强化,现在是自然地去表达。所以,这里边有一脉相承的东西,同时又有根本的变化。”

▲ 《竹阵》,300 x 200 x 200 cm, 紫竹、电机,张琪凯,2024

此次展览的标题也能反映出这个问题,“怒而飞”三个字出自《庄子•逍遥游》鲲鹏展翅的状态,而这则故事也阐述了万事万物之间的关联性与相对性。策展人张子康也谈到,西学东渐后对传统美学思想的研究亦大有人在,但是相当一部分艺术从业者是以西方美学思想和美学理论入手,试图用西方的理论来解释东方的传统美学思想,这种解读方式虽然有其便利之处,但难免容易陷入“以己养养鸟”的窘境;而传统美学始终贯穿于张琪凯的艺术发展之路,这是作为一个中国艺术家根植于基因深处、无法割舍的文化烙印。

▲ 展览现场

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张琪凯穿梭于万物但并不被其所迷,而选择在平凡的寻常物中,通过不断地组合、移动,试图洞察物与物之间的关联并使之相互影响,寻找这些表象间内在的、本质的关系。

对于关系的探索,与张琪凯曾求学于中国美术学院与意大利米兰布雷拉美术学院(Accademia di Brera)的经历有关。

“20世纪90年代,当我突然置身于西方的环境,这种异域的变化带来的是对自身的反思,自觉不自觉地会去探讨东、西方文化和身份认同等方面的问题,也会在作品中体现自己东方身份的独特性。回国后,身份差异的问题不再存在,但对中西方的地域、文化、意识形态等异同问题有了切实的感受与体会,便希望借助学习到的西方艺术语言体系与逻辑方法去探讨社会现实与国际关系等方面的问题。”

张琪凯说道。

在跨文化的语境中,各种熟悉和陌生的图像交替冲击、洗刷着张琪凯,他需要在寻找自己艺术语言中不断地处理文化位置、语言思维、生活环境等诸多复杂的关系;同时,他也要考虑不同的事物怎样结合,例如黄笃就曾指出张琪凯的艺术“融合了中国传统智慧的‘法本法无法,无法法亦法’意大利‘贫穷艺术’(Arte Povera)的方法”。

此外,如果翻看张琪凯在1997-2009年创作的纸本手稿,可以发现他在包含水墨元素在内的综合材料中,贴上了宗教图像、民国月份牌、流行时尚杂志等印刷图像。笔者认为,张琪凯在早期艺术中所使用的拼贴(Collage)的创作手法,让他的大脑与双手都愉快地“做着运动”,快速完成了非现实的重组和观念的瞬间呈现。从某种角度来说,此次展览中的竹子与火山岩、扭曲的竹子与铜铃、火山岩与钢丝就是将毫不相干的事物“拼贴”在一起。

▲ 拼贴,39X29cm,纸本,水墨,张琪凯,1997

▲ 拼贴,39X29cm,纸本,水墨,张琪凯,1997

▲ 拼贴,74X58cm,纸本,张琪凯,2000

从形式上看,此次展览所讨论的关系包含着现代主义意味的形式感,艺术家将内容和形式、感性与理性进行了统一。例如展览中的作品《怒而飞》(2024),很像是艺术家捏着炭笔、用力在一张雪白色的画纸上划了数道;而《盘桓》(2024)则像是艺术家用毛笔在纸上顿了几个点,然后笔尖在翻转后形成了连续的线条。这种形式感消解了作品中自然物的细节,也让三维空间变成了二维空间。当然,这种形式感并不是艺术家创作的目的,但却是创作过程的一个结果,也是艺术家长期浸润于东西方学院教育的结果。

▲ 《怒而飞》,尺寸可变,竹竿、火山岩、电机、木头、钢丝,张琪凯,2024

从内容上看,此次展览所讨论的关系具有多义性,因为张琪凯曾长期关注种族、宗教、性别、资本、文化冲突等问题,多数作品都可以在不同的社会语境中进行阐释;装置作品《恒NO.2》中青砖垒成的造型与西方新古典主义风格建筑相似,既可以与此次展览的所在地相联系,也可以用以讨论相关的城市问题。

▲ 《恒No.2》,750 x 120 x 80 cm,铁管、青砖、火山岩,张琪凯,2024

张琪凯也意识到看似静止的事物中隐藏着无穷的玄机,他表示:“一个元素的大小、位置、形态的变化,必将导致其他所有元素状态的改变,所以我更倾向于理解与遵循世间万物本质及规律。”而关系的形式也让内容发生变化,正如意大利米兰国立艺术学院教授迪耶戈•埃斯坡瑟铎(Diego Esposito)这样评价张琪凯的作品:“他的作品所呈现的形象非常完美,有时作品背后隐藏着象征含义,但并不显得沉重”。

世间的万事万物,都无法做到真正意义上的独立存在。纵观此次展览中的作品,若要点明张琪凯艺术实践所要探索的关系,那就是一种相互影响,相互制约,相互作用的关系,对应中国传统的五行思想:这种关系不仅仅是事物内部各要素之间的关系(例如紫竹会因为干湿度的变化而出现裂痕),还包括了事物同外部的多种关系(例如若干个火山岩有的被艺术家放在地上、有的被固定在墙上)。

▲ 展览现场《不二》 《赤No.7》《虚空 No.2》

相比张琪凯在2000年前后创作的作品而言,同样是讨论关系,但那时的作品中充斥着很多文化符号,而且与时代的变化较为紧密。此次展览中作品的语言被艺术家提炼地更为纯粹,同时代保持了一定的距离。张琪凯也对笔者坦言,如今的他希望能通过创作寻找一种永恒的关系。

▲ 展览现场《石骨》(右) 《恒》 (左)

那什么是艺术中的永恒?有的人说是人性,有人说是思辨,也有人说是生死(拉丁语“Memento mori”的意思是“铭记死亡”)。我觉得关于这一问题的讨论,可以在张琪凯2003年获得布拉格双年展优秀奖作品《禅园1号》中看到一些端倪。在这件由木头、沙土、头骨、昆虫和干树枝组成的作品中,他透过生灭表相去观照生命的真实,已经触及到了关于永恒的话题。

架上绘画暂且不论,装置可能更好地说明这一问题。显然,新作《怒而非》《盘桓》都不可能是永恒的,因为展览结束就会被变成不同的材料装箱运回工作室。因此,张琪凯并不是追求物质的永远占有或是自己精神的不朽,而是追求一种存在的永恒感,就是他认为作品完成之时的状态,不增不减、不挪不移。而这种永恒感,则被北京大学朱良志教授认为是“中国艺术的崇高理想境界”

▲ 展览现场《木心》

张琪凯是通过其艺术直觉把握永恒感,因此这种永恒感也无法言说,笔者不能简单地说电风扇吹不动石头、紫光檀可以被一层一层地剥离;但这种永恒感在静止的作品中表现为一种积聚势能,而在转动的作品中则表现为一种周而复始。所以,张琪凯执意追求的是永恒的黑色和永远的静止、不动的竹子,即庄子所说的一种非死生境界,无生无灭、无古无今。而佛学中有“无生法忍”的说法,张琪凯所追求的关系应该更接近于这个层面,即不生不灭的智

而这种永恒感在其形式上可能更容易理解,法国现代派诗人夏尔·皮埃尔·波德莱尔(Charles Pierre Baudelaire)曾就现代性发表评论:“现代性是半个艺术,艺术的另一半则是那些永恒的,不可改变的东西”。他认为,构成美的一种要素是永恒的,而另一种要素则是相对的,它是环境的产物,即美所处的时代。因此,现代性是一种建立在情势上的东西,它十分短暂,转瞬即逝,带有偶然性。而张琪凯正在从东方的智慧中寻找不受现代性干扰的关系,表现为一种美的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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