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昨晚,2024上海书展·上海国际文学周的主论坛在虹口区中国证券博物馆举行,今年的主论坛围绕“故事的边界”展开,安哥拉作家若泽·爱德华多·阿瓜卢萨、美国诗人弗罗斯特·甘德和漫画家丹·诺特、法国作家克里斯蒂安·加尔桑、俄罗斯作家叶夫盖尼·沃多拉兹金、日本作家凑佳苗和辻村深月、西班牙作家安德烈斯·巴尔瓦、匈牙利作家巴尔提斯·阿蒂拉,以及中国作家李敬泽、邱华栋、尹学芸、吕新、薛舒、袁筱一、刘大先、范晔、赵松等嘉宾轮流发表主题演讲。
作为上海书展的特色品牌,上海国际文学周始终是中外作家进行文化交流、文学探讨的重要平台。与往届相比,今年的上海国际文学周新增“仲夏文学漫步:与国际作家共绘上海城市文化地图”环节,主论坛开幕前的下午,来自7个国家的外籍作家、艺术家顶着35度高温酷暑,参观了上海图书馆东馆、长白228街道、外白渡桥、上海大厦、洛克外滩源和上海外滩美术馆等城市文化与生活地标。采风结束后,作家们在眺望“外滩三件套”的苏州河畔留下“世纪同框”大合影。
美国漫画家丹·诺特在苏州河畔掏出速写本。安哥拉作家阿瓜卢萨对上图东馆赞不绝口,他形容这座造型独特的图书馆如同森林中的宝藏,“能把书籍和森林、知识和自然联系在一起,这样的城市文化设施让人感到幸福。”法国作家加尔桑自从1994年首次访沪,过去30年里他屡次游历上海,他对上海充满烟火气的市民生活是熟悉的,从长白228街坊回到外白渡桥边,他感叹:“虽然我的作品在今年才翻译成中文,但我和这里的渊源是很深的,在某种程度上,我也是见证了上海在30年里怎样变成现在这座璀璨的城市。”
以“国际性,专业性,公众性”为特色的上海国际文学周,将从今天起的六天里,邀请共计32位文学周嘉宾参加50多场各类活动,包括“诗歌之夜”,以及在上海展览中心、思南文学之家、上海图书馆东馆、朵云书院、上海塞万提斯图书馆等场地举办的文学对谈,让广大读者和作家们共同沉浸于上海的满城书香。
今年主论坛主题为“故事的边界”,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李敬泽第一个发言,他直接地给出雄辩的结论:故事是没有边界的,故事的本质就是人类永不停息地跨越边界。他回忆外祖母给他讲过的故事,老人通过口述向后代传授过往的经验,这些故事置身于封闭的过去,却面向高度不确定的未来展开,这正是故事的迷人之处。在未来,哪怕作家和小说家会消失,但故事将伴随人类远征,在故事中,人类自我选择、自我创造,奔向强烈吸引着人类的不可知,迎来新的自己和新的天地。
作家、评论家赵松以《汲冢琐语》中宋景公与邢史子臣的故事为例,谈到传统意义上的故事是有边界的,因为完整的因果链制造了封闭的叙事。然而人性是复杂的,人物会在许多情境中做出不合逻辑的行为。因此,作家的使命是打破因果矛盾的闭环,超越合理性与逻辑性,创造出有着丰富可能性的、开放的故事。文学的终点千差万别,但写作的出发点一定是打破“故事的边界”。
美国诗人弗罗斯特·甘德多年来致力于向西方世界译介拉美和亚洲的当代诗歌,翻译的身份让他持续地跨越国家、语言和文化的边界。他的诗歌写作则是更为激进的“跨越边界”,相比于传统的、关于现实的叙事,他倾向于给思维带来启发和联想的写作,因为前者对人类经验做出有限描述,后者不断突破现实与幻想、理性与激情、过去和当下的界限。他说:“我对具体的现实感到疲倦,却相信过去仍存活在此刻。当我想起亡妻,她在哪里呢?我记得拥抱她身体的感受,记得她的皮肤和嘴唇的质地,所有这些早已不存在于现实中。”他也谈到在新诗里写着:“我盯着自己小时候的照片,那个人现在到底是谁?”写作让他挣脱了线性时间,他用想象和修辞重组着生活中的不连贯之物,用“反现实”的写作换取“真实”地描述他的生命体验。
安哥拉作家若泽·爱德华多·阿瓜卢萨同样强调,他在写作中所做的全部努力是扩展界限。首先是跨过无知的界限,通过了解过去以理解当下。其次是跨越个体与他人分隔的界限,在他的小说《遗忘通论》中,主角卢多维卡通过阅读洞晓世事,而他作为写作者,也是在写作中想象、理解和接近他者。最后,写作是追求超越的——超越想象力,进而超越现有生命经验的界限。如同旅行一般,写作,以及故事,就是探索不可能的道路,在其中寻找惊奇。
匈牙利作家巴尔提思·阿蒂拉谈到,作家要跨越的第一个边界是下定书写的决心:“我必须敞开心扉,让大家看见。”写作意味着与世界赤诚相见,这比打破任何成规都要勇气。
美国作家乔纳森·斯拉特在开始写作前,他的主业是濒危生物研究与保护。他的成名作《远东冰原上的猫头鹰》和即将出版的关于东北虎保护的科普作品,都是从自身科研工作经验出发,分享关于自然中的“极限之地”的生命风景,以及频繁穿梭于人类生活和野生自然两个世界的感受。他在科学工作中,通过收集数据来确定“人类活动”和“野生动物”的边界,对边界的确认是为了更好地保护濒危动物。而在写作中,他试图重建人和自然的“完整”,用写作让更多人进入“自然保护”的结界,通过分享他的个体经历,传达人类、野生动物和广袤自然彼此不可缺失的整一性,唤起人类对脆弱物种的共情和保护欲。
旅居澳大利亚的华裔艺术家周小平回顾了他与澳大利亚原住民之间的生活故事。他认为,每一种文化都有自己丰富的内涵,无论在怎样的时代和文化语境里,人类都应该以更广阔的视野去审视世界。在无际荒漠的生活中,他突破了过往的生活边界和故事边界,走进了原住民深厚迷人的传统文化与精神世界,重建了与自然、与土地的精神联结。
法国作家克里斯蒂安·加尔桑认为,文学不必被人为地设置虚构和非虚构的界限,也不必划定体裁的等级之分。他引用英国诗人柯勒律治关于文学欣赏的表述:当读者“自愿地搁置怀疑”,对叙事感到信服并沉浸其中时,这样的文本就值得被归入“伟大文学”的范畴,因为写作者的天职是拥抱世界的整体性和丰富性。
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员、教授刘大先从他在羌族自治县北川挂职的个体体悟入手,融合他的本职社科研究,在非虚构作品《去北川》中,用不同的体裁、形式,从多样化的角度讲述了中国西南地区的历史人文、民族记忆、地理变迁、风物传统和现实发展。他在昨晚的发言中分享了他创作这部关于中国当代山乡巨变的长篇纪实文学的心得,他说,无论虚构非虚构,故事是没有边界的,正如山鲁佐德和《一千零一夜》故事持续地启发着后世:讲故事延续了时间,沟通了人心,对抗了死亡与绝望,这些就是人类需要故事的内在动因。
翻译家袁筱一对“边界”和“跨越边界”的议题表达了独到的思考。她认同真正的小说家是一个越界的旅者,这正是文学得以维系并不断创新的源泉。但她也警惕,在与人工智能共存的时代,人类越来越多地面临着种种边界的消失,在边界消弭的狂欢中,我们是否正在失去反思、跨越与交融的原动力?基于此,这个时代的人们是否应该捍卫边界的存在?因为边界是人类跨越并且创造的真正前提。
日本推理小说作家凑佳苗从“法律”“伦理”“规范”的层面反思“边界”这个议题,她把自己的写作概括为“越界”的故事,即,“正义边界”之外的故事。她希望这些小说能够引发思考:为什么能够生活在边界内?人在什么情况下会越过“正义的边界”?推理小说里“跨越边界”“冲破边界”的部分,能让人珍惜正义的社会关系,与此同时,更理性地面对人性中可能存在的“恶意”,积极地生活下去。
学者顾文艳引用了娜斯塔西娅·马丁《从熊口归来》中人类学家与熊相遇的故事,她认为,故事的边界并不意味故事的终结,因为故事的边界恰恰制造了不同世界的相遇。翻译家、作家范晔从乌拉圭作家加莱亚诺的《拥抱之书》中提取了一则细节:“马里奥把孩子们讲的故事写成歌,他抱着吉他坐在地上,围坐的孩子们给他讲七十只兔子叠罗汉去亲长颈鹿的故事……”他说,这个充满童趣的场面蕴含了故事、写作、以及文学的灵魂:“关于故事的边界和如何打开边界,至少可以让故事去做一下兔子对长颈鹿所做的事情。”
作者:柳青
文:柳青图:出版社供图编辑:王彦责任编辑:邢晓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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