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与外孙,巧妙融合了家庭生活、代际传承、性别问题、临终关怀以及死亡等话题,电影不求夸张狗血,没有滤镜,讨论现实问题毫不遮掩又平静细腻。其中,父母的无限付出以及人性之恶最为印象深刻。

首先,是父母的无限付出。东亚文化中,父母对子孙负有无限责任,要把房子留给欠了一堆债的赌徒小儿子、要一辈子卖粥攒钱给外孙,而自己吃着过期食品省吃俭用,自己硬着头皮去找哥哥要钱而不动用储蓄为自己买墓地。
父母无限付出养育大的孩子,或者自私,比如大儿子只顾自己的小家庭同时又觊觎母亲的房子;或者成年了仍不能自立,比如赌博欠下一堆债务的小儿子;或者生活艰难,比如在超市打工的女儿,单亲家庭还要养成年儿子。父母养育大了孩子,并不能从孩子处得到经济和情感的反哺,在经济上仍需要持续付出,在情感上一直是孤独的。姥姥独居生活,有自己的生活圈和生活习惯,例如去同一家店买了40年烤鱼,有要好的街坊邻居,她生活独立,虽然在情感上她是多么需要孩子,她会换上漂亮衣服坐在家门口等孩子们来参加家庭聚会,这是她隆重的快乐的节日时光,虽然孩子们总是有各种理由不来。
再者,是人性之恶。影片的主线是阿安受表妹的启发,为了得到遗产而照顾外婆;其他还有一些小细节,例如小儿子偷走母亲藏在食品柜里的20万泰株,这相当于人民币4万元,而卖一碗粥的价格大约40株,假如利润有20株,那也得卖1万碗啊!
影片里还有一处含糊的剧情,阿安的表妹阿梅说爷爷吃东西噎住了,以她的专业护理能力是可以解决的,但她没有这么做,这直接导致了爷爷的死亡。阿梅又说爷爷向往着离开这个世界,现在如愿了,他应该在另一个世界很开心,所以不会(在梦中)回来找她了,这里可以做两种解读,一种是不救治就等于杀人,另一种,尤其是在泰国这个佛教国家,求往生的确也是信徒正常的心理。影片呈现的人物的关系、行为,感觉都十分真实,并没有刻意去放大恶,所以可能是有意做了这种开放式的解读。
听到一句话说,年轻时反叛父母,到后来你终于成为了他们的样子。尤其是母女,这种循环可能更显著。影片前半段,女儿整理母亲的冰箱,批评她不该吃过期食品,这也许是她患肠癌的主要原因;影片的后半段,母亲把房子给小儿子后,阿安把姥姥接回家照顾,姥姥在女儿家翻冰箱批评女儿不该吃过期食品,贫穷、节约、对自己苛刻、付出型人格,这些都会被“继承”下去。姥姥没有丈夫、阿安的母亲没有丈夫,男性缺席,而她们都是独立的,也是一直付出的女性,而大儿子的自私、小儿子的混混、阿安的想走捷径暴富,影片中的几位男性都太令人失望,这成为影片隐含的一条批判的副线。
《姥姥的外孙》虽然是泰国影片,但片中的姥姥是广东潮汕人,所以影片拍的就是华人家庭,因此完全不觉得是在看一部外国影片。打动中国观众的原因是,影片所反映的主题,我们都能感同身受,衰老、疾病、遗产、儿孙,所有的情感、关系都太真实、太揪心、太痛,它无情地掀开和暴露了很多东亚家庭的代际关系真相!尤其是即将面临养老、疾病等问题的中老年观众,会有非常强烈的代入感。
如果说影片所反映和我们的生活有所不同,那主要就在性别歧视方面,姥姥年轻时一直照顾父母,但父母把遗产都给了儿子,姥姥什么都没有得到;而姥姥的三个孩子中,虽然照顾她最多的是女儿,但她把房子留给了儿子,影片借女儿口说出了“儿子继承遗产、女儿继承癌症”的辛辣又辛酸的话,而在新中国“女性能顶半边天”的号召下,已经在相当程度上实现了男女平等,遗产分配上一般也是男女有份。
我前几天看了《逆行人生》,网上有评价称其为伪现实主义,我也不喜欢这部电影,虽然似乎讲的是非常当下的现实,中产的坠落,但我觉得影片更多是以展示奇观的姿态去反映外卖骑手的生活,有意去放大底层的艰辛。
《姥姥的外孙》的表达,是克制的,是冷峻的,是看透了本质后以一种还原的方式呈现,它不刻意渲染,它展现的是残酷本身,这种残酷,可能是我们在生活中有意忽略的,尤其是中国人,在生活中喜欢麻醉自己,在艺术中喜欢假想的大圆满。这部电影的厉害,第一,它呈现了华人家庭中有相当普遍性的家庭关系,第二,它并不是为了讲离奇的吸睛的故事,而是让观众反思我们的文化中存在的问题,包括父母和子女的关系、如何养老、性别平等等,绝大多数电影根本没有这样直面生活的勇气和思考深度。
作者:林洁
文:林洁(中国艺术研究院文化发展战略研究中心副研究员)图:电影剧照编辑:孙彦扬(见习记者)责任编辑:邢晓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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