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爱情是一件要在黑暗里摸索的差事，你肯定会弄脏你的手。如果你踌躇不前，就永远不会有好玩的事情发生。与此同时，你必须找到和其他人之间合适的距离。太近，他们会击溃你；太远，他们又会抛弃你。该怎么和他们保持适当的关系呢？
【书】哈尼夫.库雷西《亲密》
我在极度消沉的情况下看完了这本极度消沉的书。
抱怨、挣扎、争吵，敌意，以及微弱到几乎听不到的一点来自内心的声音。然后，更加消沉了。这个东西庞大到无法化解，又没有办法避开，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出来了。我在屋子里坐立不安，转来转去，头疼，莫名发烧，失眠，天昏地暗。
这一场灾难是被三个汉堡和五杯外带咖啡消灭的。天知道我还吃了其他什么垃圾食品。月食过去，黄昏降临，内心的风暴渐渐平息了。真的就这么奇怪地平息了。于是我可以坐下来，和你聊聊，那天我们从闹哄哄的酒吧出来，彼此心照不宣又避而不谈的事。
我又开始听Cohen了，最早的那张。我一直在听的是这支歌儿：One of Us Cannot Be Wrong.我之前号称爱他，可是我觉得，大概我甚至根本不了解他，否则，这歌儿将近结束的时候那段违背他本人表达方式的嘶吼，为什么一直被我忽略呢？在这样糟糕的心境下听到这个泣血一样的嘶吼，我感觉心都被撕开了。
我曾听说过一个动人的故事。故事的主人公是个叫Marianne的女人，Cohen说，她是他见过的最美的人。他们在一起生活了七年，在九头蛇岛上。据说那是个靠海的，没有任何照明设施的地方，没有公路，没有车辆，情人们会在傍晚时分，吹着海风眺望驾着马车来约会的爱人。他在注视她的时候，她一定是不知道的，他把她写进日记里的话写进歌词，她过了很久才偶然看到。他们的爱情使他受孕，他的心里产出了一部小说，几首诗，还有几首安静忧郁的曲子。他吹着口哨唱起它们，她的孩子像天使坐在他脚下的地毯上，厨房里的Marianne则在劝说自己相信，这个口里衔着玫瑰偷走别人心的男人是她一个人的男人。
他们还是分手了。
70年代的耶路撒冷，当Cohen在一场演唱会上唱起《So Long,Marianne》这支歌儿，他声音哽咽，他转身看了看乐队，他们也哭了，他跑到后台抱着一个不知名的男人声泪俱下，Marianne的样子就在眼前浮现出来。我找到了那场演唱会粗糙的录像，我看到了Marianne，她沉静的眼神像在索取他的灵魂，我知道，她一定是以同样的深度存在于他心中的。
恋爱中，对方的形象会被一种神秘的东西夸大，这神秘的东西来自一个人内心最深的地方，他一定是唤起了他某种渴望和幻想，他把对方在心里改造成美妙事物的象征，然后把自己完全交付给对方，从纯洁的，毫无抵御的狂喜到激情四溢的频繁交流。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因这段关系受到伤害。在不知道自己将要受伤的时候，人们总是最天真，最纯粹的。
我们相互的爱情是一件救生衣，它有助于彼此双方去学习游泳。我们总以为对方是大海，他能同时承担两个人。因此，对方在我们眼中变得无比珍贵，就像一个最终的家园。那个时候，我们不知道这种认识和比喻会带来庞大的误导和混乱。我们凭着感觉，就那么干了。 感觉就是一切，名称只是余音和残烟
但是，很少有人在分手后想起对方，还能让他在心里保持一种高贵的形象。
Cohen哭了，我知道，过去还在他心里，他没有把她们寄存在歌儿里，跟无数认识不认识的人一起去唱。Marianne还在他生命里，以某种方式陪着他，一直陪着他。
“当我确切地知道我无法把内心的爱情放诸任何一个人身上时，我想到了上帝。”这是莎乐美说过的一句话。这样惊人的相似同样出现在茨维塔耶娃身上：“爱只存在于语言中，却死在行动里，吻过我的人将失去我。”
“背叛并不比忠贞来得容易，出轨的人才真正明白爱情的滋味。” 以前我嘲笑这种自私自利者的借口，现在觉得，也许这才是感情原本的样子。
跟内心爱情严丝合缝的那个现实形象存在吗？恐怕我要做出一个悲观的回答了。因为我开始越来越清晰地认识到，我们在过失和背叛中达到的自我认识，远比相亲相爱时来得多。我们其实最需要一道光，突然一下照亮黑漆漆的内心，但最终，这道光应该是来自我们自己的。爱情说，你看那个人，他比爱情还耀眼。
人到中年，很多事情都不是轻易的。结婚不是，离婚不是，性不容易，爱更难求，于是我看到了这本书，《亲密》。要放弃很多：后院开满鲜花的房子、心爱的孩子，也许还有名誉，自由的爱情要拿这些换。而我们从没有能力，在同一个人身上，再次发现爱情。我们相爱的方式不再是激情四溢，不再是彻夜长谈，而是为你洗内衣，理头发，早上早起二十分钟为你煮一点早餐，傍晚的时候开一盏灯，等你回家。我们非常慎重地选择允许一个人将手放在自己身上，亲吻，拥抱，一起躺下，亲密意味着敞开自己，褪下他的衣服，但同时也打开他的内心。允许他来探索你，也充满兴趣地去探索他。亲密，就是这个过程中那双始终温柔的眼睛。
“我们一起散步，沉浸在自己的思想里。我忘了我们身在何处，也忘了这是几时。接着你靠近我，轻抚我的头发，拉起我的手；我知道你正握着我的手，在我耳边低声细语。突然之间觉得万物如此妥帖，快乐与满足无以复加。这便是那里的情景，也是它该有的样子。这一刻，最美好的事物都聚集在身旁。”
我忘记过你么？没有，从来没有，Cohen没有忘记过Marianne，而你，一直我的第二层肌肤。（温瑶|文）
【音】Leonard Cohen-《One of Us Cannot Be Wrong》
Photo by Caras Ionut
那天你就坐在这张椅子上，那天我们误打误撞走到了这里。今天早上我一直在寻找这个地方，为了回忆往昔。不知道为什么，我希望你仍旧能坐在这里，等着我。
那一天，我们没怎么说话，都沉浸在一种迷乱的情绪里。后来你把头发拢到耳后，让我能看清你的脸。
你说：“如果你需要我，我就在这儿，你可以拥有我。”
你可以拥有我，你可以。
不过那是从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