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考虑从叙利亚撤军：特朗普2.0时代如何搅动中东局势？

作者 | 于雪茹（北方民族大学卡塔尔研究中心研究员，外国语学院副教授）

当地时间2月4日，美国国防部两名官员透露，美方正在起草计划，可能在30天、60天或者90天内撤走驻叙利亚的全部美军，但该报道目前无法核实是否为特朗普应对叙利亚问题的真实意图。2月10日，美国国防部长海格塞斯在接受记者采访中回应了美国撤军叙利亚的相关报道，他表示“美国国防部制定的是一项应对计划，为各种突发性事件做好准备。”

美国可能从叙利亚撤军的消息一出，引发各方纷纷猜测，特朗普葫芦里到底又在卖什么药？是故技重施、哗众取宠，还是打算生产新的“幺蛾子”？事实上，特朗普第一任期曾考虑过从叙利亚撤军的计划。2019年10月，面对土耳其、叙利亚以及多国压力，特朗普就曾宣布从叙利亚撤军。当时，由于美国国内利益相关方特别是时任国防部长马蒂斯和军工复合体强烈反对，加上美国盟友包括库尔德武装、法国、以色列和沙特等势力的执意阻挠，特朗普的撤军计划最终流产。

值得一提的是，当时特朗普虽有意撤军，但也明确表示要在库尔德武装“叙利亚民主军”控制区驻留一支约500人体量的特遣队，用于“保护油田”。不仅如此，在酝酿撤军的舆论背景下，美军击毙了盘踞在叙利亚的“伊斯兰国”武装首脑巴格达迪。据美国《新闻周刊》报道，特朗普亲自批准了这一行动。巴格达迪的死亡为特朗普积攒了重要政治资历，成为后者“让美国再次伟大”的重要外交遗产之一。

可以看出，特朗普1.0时代的叙利亚撤军计划让美国和特朗普本人都得尽实惠。如今2.0时代伊始，鉴于国际形势和地缘格局的微妙变化，特朗普政府是否会从叙利亚完全撤军仍属于不确定性事件。

后冷战时代美国延续对叙利亚强硬政策

二战后国际社会一度形成了分别以美国和苏联为首的两极世界，开启大国博弈的新阶段。这一时期国际体系表现为美苏双方以冷战形式在政治、经济、军事等各个领域展开斗争。叙利亚位于地中海东岸，与土耳其、伊拉克、约旦、黎巴嫩和以色列为邻，国土面积约18.5万平方公里。因为以色列与阿拉伯国家存在重大利益冲突，而美国在以色列建国初期就与之形成了重要的合作关系，从而决定了叙利亚逐步在外交、军事方面采取亲苏政策，也必然与美国处于两个不同的阵营，矛盾斗争由此展开。

阿拉伯国家之间的派系之争和叙利亚内部分化势力的存在，为美国搅动叙利亚局势提供了可乘之机。1970年开始掌权的哈菲兹·阿萨德属于什叶派阿拉维派，这让叙利亚与什叶派掌门伊朗结成同盟的同时，也受到周边逊尼派国家的排挤和孤立。

苏联解体后，叙利亚的地缘位置决定了它对俄罗斯的重要性，俄罗斯维持了苏联时代与叙利亚的军事安全合作关系。作为俄罗斯在中东利益的延伸，叙利亚是俄罗斯黑海舰队进入地中海并获得补给的重要通道。同时，俄罗斯可以利用叙利亚军事基地从战略上包抄北约组织南翼，进而作为战略跳板推动俄罗斯影响力深入非洲大陆和红海地区。反过来，叙利亚也是欧美各国围堵、孤立俄罗斯的有效抓手。因此，后冷战时代的叙利亚依然是大国相互制衡的工具和博弈场所之一。

2011年中东剧变引发叙利亚内战，发展为外部武装干涉。叙利亚国内除了巴沙尔前政权之外，还有库尔德武装、“叙利亚国民军”以及当前掌权的“沙姆解放武装”等多个派别，相互之间矛盾众多。美国借机搅动局势，扶植亲美势力，推动“政权更迭”，其心昭然。

美国“三管齐下”使叙利亚民众苦不堪言

美国对叙利亚的制裁始于阿萨德政权初期，起初主要通过经济封锁和外交孤立等方式实现，1979年，美国将当时的老阿萨德政权统治下的叙利亚列入“支持恐怖主义的国家”名单。

叙利亚内战爆发以后，美国以反恐的名义和查处化学武器的借口开始常态化在叙驻军，并实施有限军事介入。时任美国总统奥巴马公开表示巴沙尔应下台，并在同年召回驻叙利亚大使。2012年，奥巴马再次提出“巴沙尔下台时间已到”，并通过美国中情局（CIA）秘密物色叙利亚反政府武装，开展活动。据公开数据显示，截至2013年4月，美国对叙利亚反政府势力的“非致命性”援助达2.5亿美元。

2014年，美国以国际反恐为名领导国际联盟开始在叙利亚对“伊斯兰国”极端组织进行空袭。2015年，各国支持的反对派武装对巴沙尔政权形成军事威慑优势，俄罗斯和伊朗出手干预，叙利亚进入相对稳定的时期。2016年，美国增派200名士兵常驻叙利亚，包括特种部队、排雷专家和军事顾问等专门技术人员，主要部署在库尔德武装控制的叙利亚北部和西部地区。

2019年，美国出台《凯撒法案》，加强对叙利亚的经济封锁，美国在叙利亚驻军总量也由此前的900人扩大到2000人。观察家们认为，由于美国对大马士革实施残酷的封锁和制裁，又通过驻军和库尔德武装垄断了叙利亚的粮食和石油，导致阿萨德政权经济十分困难并逐步失去民心和军心，最终一触即溃而倒台。

2024年12月8日，“沙姆解放武装”推翻阿萨德政权，成立过渡政府并接管政权，但美国财政部仍未解除任何一项制裁，只是对部分制裁进行“临时豁免”至2025年7月7日，豁免内容不包括来自伊朗和俄罗斯的援助。

追逐利益与彰显霸权促使美国染指叙利亚

由于地处石油资源丰富、分化力量突出的中东地区，叙利亚独特的地缘政治地位使其沦为美国追逐经济利益和彰显政治霸权的工具。

首先，美国“反恐”叙事话语背后难掩掠夺的本质。一直以来，美国以“反恐”之名与叙利亚境内的库尔德武装进行密切联系。在美国的支持下，库尔德武装控制了叙利亚北部和东部包括哈塞克、代尔祖尔、拉卡在内的省区，这些地区不仅石油、天然气储备丰富，同时也是叙利亚重要的粮食产区。

据叙利亚石油部公布的数据，2022年上半年，驻叙美军平均每天掠夺叙利亚6.6万桶石油，占该国总产量的83%，每月非法获利3500万至4000万美元。美军对叙利亚粮食的掠夺如出一辙。2022年6月，美军出动40辆卡车直接掠夺叙利亚的小麦，导致绝大多数叙利亚人民挣扎在饥饿线上，靠人道主义援助维生。盗取石油和粮食的收益被直接汇入美国私人和政府安全机构的银行账户中。由此可见，“反恐”叙事背后掩藏的是对经济利益的贪婪追逐。

其次，美国在叙利亚持续挥舞拳头和大棒，其目的在于刷存在感，彰显其政治霸权地位。巴沙尔政权倒台后，叙利亚过渡政府总统领导人艾哈迈德·沙拉（原名阿布·穆罕默德·朱拉尼）主动寻求对美国和以色列缓和关系，明确表态不会袭击驻叙利亚美军基地，也不会与以色列为敌，这一做法显然不足以取悦美国。2024年12月23日，美国继续出动百辆战车增援库尔德武装，阻碍“沙姆解放武装”的统一进程。2025年1月30日，沙拉在就职典礼上，强调了要在叙利亚全部领土上行使主权、发展经济的愿景，美国当晚即出动无人机在叙利亚北部实施“定点清除”行动，死者是沙拉最信任的军事首领之一。

截至目前，美国并未取消任何一项针对叙利亚的制裁，只对个别条目进行临时豁免。种种操作表明，美国在向叙利亚过渡政府“秀肌肉”，意图让后者屈服于它的操纵，从而维护它自身及利益集团的霸权地位。

特朗普2.0时代撤军叙利亚可能是“以退为进”

增援行动之后立即宣布撤兵计划，特朗普“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做法，似乎毫无章法，但从根本上体现了他以自我为中心的单边思维和利益驱动下的“美国优先”理念。2025年2月1日，以美国为首的国际联盟部队向叙利亚东北部军事基地增派了部队，补充了武器、后勤、医疗等物资。相较之下，撤军消息却缺少细节支持。这一对比似乎在暗示，特朗普不会轻易放弃美国在叙利亚甚至中东地区的利益，1.0时代以退为进的回马枪式的撤军可能会再次上演。

首先，叙利亚国内割据状态依然存在，中东的地缘博弈依然激烈。虽然叙利亚“沙姆解放武装”组建了过渡政府，但是控制区域不足50%，美国支持的库尔德武装依然控制着叙利亚石油和粮食资源丰富的地区。如果美国实施撤军，土耳其支持的“叙利亚国民军”势必继续向东推进。由于土耳其与库尔德武装之间积怨已久，且土耳其在中东也显露出地缘政治野心，它或许会不惜一切代价消灭被美国抛弃的库尔德武装，取代美国在叙利亚的利益。从特朗普的一贯作风来看，他不可能将美国在叙利亚的利益拱手相送。

从现实情况来看，虽然特朗普已经彰显自己在叙利亚过渡政府面前的影响力，沙拉也在积极靠拢美国并示和以色列。然而，面对内忧外患，沙拉仍需在国际社会寻求广泛合作，以巩固政权和发展经济。叙利亚过渡政府如何平衡美国和土耳其等国在叙利亚的利益冲突，目前仍不明朗。因此，特朗普不大可能断然丢弃叙利亚这个具有重要地缘价值的战略支点，除非美国已有把握和信心操控叙利亚过渡政府并压制土耳其等中东大国。以节省军费为理由的撤军计划可能只是幌子，是特朗普为了兑现竞选时的承诺做出的表态式宣言，或许会无疾而终。

其次，巴以冲突虽然暂时进入停火状态，但是加沙问题距离解决还有很长的路要走。特朗普“清空”加沙的计划是他目前搅动中东乱局的一个步骤，受到国际社会的广泛关注，埃及、约旦、土耳其、卡塔尔等国表示“不可接受”、坚决反对。目前，美国也在就核问题对伊朗进行极限施压，伊朗总统表示要抗争到底。由此可见，虽然美国的亲密盟友以色列当前取得了阶段性胜利，但其今后在中东的利益巩固和扩张仍然需要美国的大力支持，叙利亚的地缘重要性决定了特朗普不可能弃之不顾。

总之，特朗普2.0时代的中东政策可能折射出美国中东战略收缩的意图，将战略重心与资源更多地投向亚太等地区，专注于大国博弈竞争，同时在中东地区保持离岸平衡状态，推进以色列—阿拉伯国家关系正常化进程，制衡中国日益增强的地区影响力，拉拢沙特阿拉伯等海合会国家，重启对伊朗的极限施压2.0胁迫手段。美国从叙利亚实施全面撤军可能不符合特朗普政府的短期利益考量，但可能会成为美国中长期的军事调整布局计划。由于美国对叙利亚过渡政府缺乏政治信任，对是否减少对叙库尔德武装的支持政策仍犹豫不决，以色列和约旦等盟伴国家试图游说美国保留在叙利亚的军事存在，这些复杂事态可能会促使特朗普政府就叙利亚撤军问题采取持续观望以及预案规划等应对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