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村均回顾录--Z+4 被判决的小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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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村均回顾录--Z+4 被判决的小兵

第三章 凋零的年轻樱花

国际红十字会悉尼分会

昭和二十一年10月的一天,一个身穿西装的白人在阿普森所长和军管区参谋长卡明中校的带领下,对战俘营内的设施、日本人的起居状况、饮食状况、医务室患者的样貌等进行了详细的调察。并要求会见我。片山海军大尉负责翻译。卡明中校介绍说,他是医学和神学领域的博士DESCOEUDRE,是总部设在日内瓦的国际红十字会澳大利亚分会会长。之后又有两次书信往来,特别是两次赠送安慰我们日本人的各种物品,甚至还写信给我的家人,可谓情谊深厚。

“我就是刚刚介绍过的,现在在澳大利亚悉尼当国际红十字会分会会长。”他用很客气的英语说着,还递上了名片。

“我这次是按照总部的指令,来你们战俘营慰问。要是有什么困难,我愿意跟你们聊聊。”

“在阿普森少校的管理下,没有太大的困难。不过,与家庭通讯、修养书籍、精神慰藉的器材等,都是大家所希望的。”

“具体来说,是什么东西呢?”

“比如说包含圣经在内的宗教书籍、日本的报纸、杂志、棒球还有其他运动用具、留声机、广播设备之类的东西。要是能给我们本国的明信片或者邮票,那就太感激了。”

“像这样的东西,如果澳军当局同意的话,也不难给你们提供。”

“澳军那边没问题。我后天回澳大利亚。明天之内,把你们想要的东西的名目和数量写成书面的,通过当局交给我就行,在可能的范围内我会考虑的。”

说着这么亲切的话。然后还问了我自身的经历和健康之类的情况,离开的时候,更是很客气地打了招呼,还握了手。这人的人品确实有睿智的宗教人士的那种感觉。

那天晚上,把大家的愿望收集起来,写了想要日本版圣经一百本(???拿这个手段争取统战价值,确实是高)、留声机三台、收音机三套、牙刷牙膏牙粉之类的七百人份、理发用具四套、棒球用具五套等等,然后提了申请。结果在当年圣诞节的前几天,申请的东西全部都捐赠过来了。

收容所里的所有人都特别感激。不光是有了这些不缺的日用品,每天晚上还能听到来自东京的新闻和音乐,知道祖国的情况,这可是最大的安慰,大家也更开朗了。

在远离祖国、孤悬海外的监狱里,战败之后日本政府没做,甚至战胜国政府也没做的救援和慰问这些事,眼前看到的却是由各国红十字会作为会员的国际红十字会来实现的。在为过去的不理解感到羞愧的同时,也让大家相信,如果有可能,协助红十字会的工作既是报恩的途径,也是参与有意义的社会事业。

年轻人被判死刑

我的申请终于被莫里斯军管区司令官受理了。在昭和二十一年四月前后的战犯审判中,我被关押在拉包尔澳军刑务所。那时候,有很多人被草率的宣判死刑。

作为战犯嫌疑人被关起来的我的一百多个部下,差不多全都因为在激烈战况下执行任务的行为受到指控。而且审判呢,根本不去问为什么会做出这种行为,就算问了也不考虑,就只追究结果。

比如说,假设有人想从烧得很旺的大火房子里救出家人和财产,疯狂兴奋的时候,不顾一切地撞到堵在通道上的人,造成了死伤。等火灭了,而且过了很久以后,像火灾这种特殊情况啦,还有加害者的目的啦,根本就不当回事。不提醒人从通道上躲开,就那么撞上去,给别人造成伤害就是罪恶,应当判重刑。像这样的情况太多了。作为接收这些嫌疑人时向他们父母保证过的我,实在是气愤不已。

刑务所所长阿普森少校好像是接受了军管区司令部的指示,所以我在狱里的行动还算比较自由。这样一来,我不光能参与一百多个部下的审判,还能当他们商量个人情况的对象。

我都六十岁了,为了保持健康,在所有人都得劳动的时候,我在刑务所一侧的空地上开垦了大概一百五十坪的田地。累了就在田地中间弄了个大概一坪的休息棚休息,还在周围种了紫云英和百日草,从外面看不到。

六月的一天下午,隶属于陆上勤务中队的酒井伍长来了,这是个面容年轻又温和的人。他在大概一个月前的一审判决中被判了死刑,现在正等着澳大利亚那边只看文件的二审判决。他在牢里读新约圣经,写了好几篇感想,每次都拿给我看,他表现出的那种纯情,我真是觉得又可爱又心疼。

我把他带到休息棚里。

酒井:“我二审的判决应该快来了。”

我:“是到这时候了,我祈祷你提交给二审的请愿书能被接受。”

酒井:“我有件事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哪怕是晚上,好好跟您说一说……是个人方面的事……”

我:“在这说也行,不过要是看守来了咱们的谈话就得停止。这样吧,傍晚以后比较好。”我答应了,他就走了。

那天傍晚,酒井伍长来了。

我把他叫到囚舍前庭 大概一百五十坪的草坪一角坐下。晚上九点吹熄灯号之前,在庭院里进出是自由的。

我:“在你的审判记录的起诉书里写着,你作为卫生工作者虐待了印度劳务队的患者。像你这样老实的青年应该不会欺负患者吧。我觉得这是印度人的夸张捏造……”

酒井:“大多数印度患者得的是热带性溃疡或者疟疾。军医一直提醒说,如果不经常把脚洗干净,溃疡就会扩大。但还是有总不讲卫生的人,把被叫做‘一滴血’的疟疾预防药奎宁和阿替嘌呤说成苦或者对胃不好,装作喝药的样子然后扔掉。我发现这种人的时候,为了教训他……因为语言不太通……我还扇过他耳光。我不是怀着憎恨的心情,只是为了早点治好溃疡,不让他们得疟疾。我在审判的时候,把他们那不成样子、自欺欺人的情况如实说了,必须毫不隐瞒地讲出我做过的事,但是他们不承认,他们交上去的材料说因为我的处理导致有印度病人死了,这被判定为事实,然后就给我判了极刑。”

我:“劳务队的印度人和中国人,虽说曾经是俘虏,但宣过誓就被释放了,又作为劳工被运送过来。他们跟日军在一起两年多,担心因为激烈对抗盟军而被问责。他们辩解说,自己是在马来半岛或者南京被抓的,是被强行送去的。澳军不理会我们的抗议,认为他们是俘虏,而坚持继续审判。我很理解你心里的不服气。”

酒井:“审判前,我狠狠地咒骂印度人和法官,可您知道吗,自从进了这里,我读了圣经,现在已经坚信天父的爱和耶稣的指引。有了‘爱你的敌人’这种想法,不再有咒骂的心思了。(???)

我:“你有这样的想法,在入所感想里也能看出来。我很感激。

酒井:“即便如此,每次想到在东京的母亲,心里就乱糟糟的。昨晚,我想到自己被处死之后,母亲该怎么过日子啊,担心得一夜没睡……要是像鸟一样有翅膀,就能飞出去见母亲了……”

原本说话干脆利落的青年,声音开始颤抖,最后竟抽泣起来。

人啊,要是有想要达成的目标,就会拿命去拼。可要是打仗输了,因为职务上没办法才做的事被指责,被指责的人自己没觉得犯了罪,或者没多少罪恶感,结果要被处死,大好前程就没了。就算有了信仰,还是会想念父母,这才是纯真的本能啊。中了敌人的子弹,喊着万岁,笑着死去的人,心里想的恐怕也是母亲吧。

我就让他一直抽泣着。毕竟只有眼泪能多少安慰一下他的心……过了一会儿,

我:“我懂你的心情……虽说有信仰能把悲伤变成喜悦,想啥来啥,但耶稣在死的前一晚也很难过,就像你在圣经里看到的那样,

在十字架上,他三次向神祈祷:‘我的神,我的神,为啥抛弃我!’我觉得这是真的,也正因如此,更加觉得耶稣可敬、可亲。你每次一想到妈妈就心里乱糟糟的,这才是身为天父之子的人的真心。我想神肯定会把你的心意传达给你妈妈的。”

说着这些安慰的话,不知啥时候就被他的抽泣给感染了,眼睛也开始湿润起来。星星明明闪着光,看起来却模模糊糊的。

过了一会儿,酒井伍长又开口了。

“今晚想见您,是想跟您讲讲我与众不同的成长经历。要是哪天您能见到我母亲,麻烦您帮我转达我的心意。”

“我在法庭上,也会追随你们的脚步,估计迟早也得去另一个世界。不过万一有啥机会能见到您母亲,我会帮您转达想法的。您啥都能说。”

酒井:“我父亲是搞杂技和杂耍表演的,到处巡回演出。我小时候,父亲在熊本那边演出的时候,雇了个弹三味线的人,然后跟人家好上了,还带回家。从那以后,母亲就成了佣人。母亲特别能忍耐,又温柔贤惠,一次都没跟父亲闹过别扭、起过冲突。父亲那个妾人也挺好,父亲不在的时候,经常伺候母亲,打扫、洗衣服啥的,绝对不让母亲受累,还特别喜欢孩子。因为母亲不爱出门,她就带着我和妹妹去看庙会、看电影。

尽管这样,我还是特别讨厌那个女人。随着年龄越来越大,对父亲对母亲的态度,我是越来越觉得不痛快(我觉得这个酒井有点偏激了,要恨就恨你老爹去呗,是你老爹非要纳别人做小,再说这个女人进门后对他妈和他兄妹两个都是无话可说的)。我从乙种商业学校毕业以后,就找了个工作,想着把母亲和妹妹接出来,和父亲分开,独立过日子,让母亲过上不用操心父亲的生活。结果被征兵了,最后还成了战犯,落得个非死不可的下场。我一想到我死了以后母亲该多没依靠,心里就急得不行,烦躁得要命。真想在死刑前见她一面,可在这遥远的敌国岛上,根本不可能啊。麻烦您跟她说,我没见到她,先跟她道个歉……就算去了那边,我的魂也会一直守护着她。”

说完这些,这个年轻人又默默地哭了起来。

在这么个少见的家庭里长大,心里寂寞的孩子,想念母亲,操心母亲的未来,他这颗可怜的心让我心底掀起了巨大的波澜。我啥安慰的话也不说了,就只是紧紧握着他的手,由着他哭。

从那晚开始大概过了三个星期,从澳大利亚传来的二审判决,确定是死刑,酒井伍长不得不死了。

战犯要被执行死刑的时候,可能是怕出啥乱子吧。采取了特别严格的警戒措施,不让日本人靠近那囚室。“我跟军管区司令官说,日本军队里长官和下级的关系,同时也是父子、兄弟的情谊。我强烈要求去送送朋友。”最后,只有我这个最年长的,代表所有日本人去送行。于是,我目送着伍长从囚室被带出去,走向刑场。

“酒井君,我肯定会告诉你妈妈的。”

“拜托您了。那,我走了。再见。”

带着寂寞却又纯净的笑容,这个和我二儿子同岁的青年,被澳大利亚宪兵带着,迈着坚定的步伐走向刑场。

酒井伍长给战争犯罪者收容所所长阿普森陆军少校留下的一段话,还附上了片山海军大尉的英文译文。是这样写的:

“前面省略……我早晚会离开这尘世。在拉包尔接受审判的时候,我受到了圣经的教诲,得到了天父的拯救,不再执着于自己的生命,在耶稣的引领下能安详地升入天堂,拥有了能在天堂守护我在地上的母亲的坚定信念。我已经完全没有了怨恨审判的心情。我唯一祈祷的,就是澳大利亚和日本能尽快恢复友好关系,一起走向和平繁荣。”

阿普森少校一直用同情的目光看着这个面容温和的青年,被他的遗书打动,把它送到了军管区司令部。大概过了两个月,不知道为啥(……我推测是因为澳大利亚本国当局的指令……)详细调查了酒井伍长的为人。

人的真心应该是打动了不同身份的人的心吧。死刑执行后的重新调查应该就是这样。我祈祷这份记录有一天能被酒井伍长无比思念的母亲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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