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印钞的美国为何会害怕逆差?

北大纵横
2025-04-17 07:59 来自北京市

作者 | 镇长本人

这次特朗普加征关税,核心理由是美国长期巨额逆差,认为全世界都在占美国便宜。

这看起来似乎有些奇怪,甚至感觉美国人强词夺理,毕竟美国用自家“印”出来的美元购买全球各国的原材料、工业制成品以及背后的劳动付出,按理说美国占了大便宜。

更何况,正因为美国长期巨额逆差,所以全世界才能获得海量美元,而为了保证这些美元外汇的保值增值,于是又投入美国资本市场,造就了繁荣的美国金融,也才有了美元霸权。

美元霸权的本质就是规模悬殊的货币流通量带来的碾压优势。

相比美元,在中国崛起之前,全球任何国家的货币流通量都要小得多。如果在外汇和资本市场相互开放的情况下,如此庞大的流通量差距意味着美元资本可以轻易操控任何一国的货币汇率,制造金融危机,进而抄底各国优质资产,这就是美元霸权,其威能甚至超越核武器。

欧洲各国之所以要推出欧元,就是因为就算法国、德国独立面对如此庞大的美元,也势单力薄,需要团结几十个国家的力量,将欧元的流通量提升到与美元一个数量级,从而对抗美元霸权。

货币的根基是人类的物质创造,也就体现为GDP,只有足够庞大的GDP,才能建立与之相匹配的货币流通量,在不同货币之间的博弈中保持独立。

所以按理说,逆差对美国来说是好事,本不应该如此担忧。但特朗普的担忧并非杞人忧天,这在美国已经形成共识,越来越成为美国帝国霸权崩塌的祸根。

要说清楚这个道理,需要先补充现代货币发行的基本原理,为方便理解,小镇接下来就不用专业词汇了,只是表述大概意思。

除了如津巴布韦币之类直接印出来的,全球大多数国家的货币并不是凭空发行,而是一定要有一个凭证载体,可以是黄金也可以是信用。

在布雷顿森林体系崩塌之前,人类货币发行的凭证就是黄金等贵金属。

最初有多少贵金属发行多少货币,但长期使用后,强势货币也被人相信,再加上货币本就是为了方便交易,很少有人把货币兑换为黄金,于是1份的黄金,可以发行几十份甚至上百份货币,只要算好兑换率就行了。

自工业革命之后,人类生产力激增,就算1份黄金可以发行1000份货币,也远远无法满足人类对货币的需求,发行倍数如果继续提高,信用货币再无信用,这套模式就很可能崩溃,必须想办法提高黄金储备。

但问题来了,黄金只能靠恒星演化形成,而黄金的储量很低,开采提炼黄金需要消耗大量人类的劳动力,每年增加的储备是有限的,而人类生产力提升远高于黄金储备的增加,于是流通货币不足越来越阻碍人类经济运行,通缩压力越来越大。

在这一背景下,必须想办法为货币发行寻找一个新的锚定物,让人类可以摆脱黄金,不仅节约大量的人力物力,还可以最大限度按需发行货币,确保人类经济活动不因为缺少流动性而受阻,但这套新的模式也必须遏制直接印钱的贪婪,避免如金圆券、津巴布韦币般货币滥发导致恶性通胀。

于是就有了美联储这个天才般的发明。

美联储不可以肆意发行美元,而是要遵循一套严格的规范,这套规范就是美国联邦储备法。

基本发行逻辑是这样的:美联储要准备好发行货币所需要的担保资产,这些资产一般是各类债券,拿着这些担保资产到美国财政部登记,从而获得对应的美元基础货币,美联储再用这批美元基础货币到债券市场上购买债券,于是美联储就获得了更多债券,新增的美元也就流入到经济运行中。

之后美联储还可以继续滚雪球,拿着新购买的债权再去找财政部获得新的美元基础货币,然后再去购买债券,向社会提供更多美元。

这套逻辑看起来多此一举,看似不过是左手倒右手,似乎可以无限循环,跟直接发钱没啥区别。

但不是的,因为这套逻辑的基本前提是必须社会上先发生债务,所以真正发行美元的并不是美联储或者美国财政部,而是参与经济活动的所有个体、企业乃至国家。

比如一个人想要购买一套房子,以自己未来30年的产出为凭证向商业银行借100万,于是就产生了100万的信用或者说债务,商业银行就可以把这笔债务卖给美联储,美联储一边向商业银行提供美元,另一边还可以拿着债务再从美国财政部获得更多美元。

企业、国家也是一样的,对应的就是企业债以及美国国债。

由亿万个体、企业、政府产生的零零散散的信用,通过债券市场和美联储汇总在一起,就构建了美元发行的基础。

美联储不产生信用,只是信用的搬运工。

其他各国货币发行机制基本都类似,只不过因为美国最早构建这套体系,而且通过两次世界大战以及冷战胜利获得了巨大优势,已经成为人类经济运转的底层。任何国家要想重建一套独立于美元的新体系,不仅成本高昂,事实上一般情况下也没必要,随着全球货物和货币的流通,世界各国对美元也有一定的影响力,美国并非可以任性妄为。

于是各国乃至一些地区就在美元这套体系上搞自己的货币发行。比如中国发行人民币,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就是基于外汇尤其美元外汇,只是近些年随着中国经济体量越来越大,货币流通量已经跟美元在一个数量级上,与美国进入无可避免的战略竞争期,继续与美元捆绑开始弊大于利,所以国内开始转换货币发行锚,要逐渐转向以中国自身产生的债务作为人民币发行的锚点。

当然,现在只是刚刚开始,还需要很长时间。

网上有些人说人民币发行可以基于电力、制造能力等等,这种说法只是借助货币发行的基本模式,论证中国在电力、制造能力方面的巨大优势,但能作为货币发行锚点的,目前也只有债务,只有债务能够把所有人融入货币体系。

正因为债务来自于信用,所以当前主要国家发行的货币也被称之为信用货币。

简单介绍了当前人类社会货币产生的基本模式,不要再误以为货币是印出来的,这仅仅是俗称。除了少数肆意妄为的小国,包括美联储在内各国央行,从没有凭空向市场发行货币,而是一定要有一个凭证,这个凭证也就是上面说的债务,意味着海量货币背后是一个个承担还本付息责任的负债主体,是国家、是企业、也是个人。

先要有人或者组织借钱,才能产生新的货币,而借到钱的前提是有足够的偿债能力,或者最起码让人相信能够偿还,也就是足够的信用。

表现在现实中,就是最起码要满足两点:有足够的信用借新还旧、至少把利息按时足额的偿还。而这两点的核心是按时足额偿还利息,否则又如何借新还旧呢?

说到这就能够解答:为什么美国会担心长期逆差?

因为美国即将面临严重的信用危机,每年巨额逆差,背后是美国政府承担越来越高的付息压力,虽然美国经济体量庞大,而且由于科技领先和霸权优势,能够承担如此巨额债务的付息义务,但架不住吸血虫太多。

吸血虫无底线的贪婪下,美国正在陷入帝国崩塌的危局。

这可不是小镇危言耸听,美国现在面临的,在中国古代历史上已经发生过多次了,每一次都会导致帝国的崩塌。

这个危局在中国被称之为“历史周期率”,其核心本质就是资产兼并,由于古代财富创造主要依赖土地,于是就表现为土地兼并。

历朝历代官绅豪族侵吞大量土地,导致帝国财政税基被侵蚀,而帝国要维持整个国家的运转,财政支出压力越来越大,演化到后期,帝国的维持就像万丈高空走钢丝绳,土地兼并到达极点,也就积重难返,一遇到重大的天灾人祸和外部威胁,就很容易轰然倒塌。

最典型的就是明朝,汉唐宋等也有类似的严重问题。

抛开现代科技进步和经济繁荣的表象,聚焦资产兼并的本质,美国现在正发生的就是越来越严重的资产兼并,其外在表现就是资本兼并。不再是如古代的官绅豪族兼并土地,而是金融巨头、跨境资本巨头、互联网巨头等等兼并现代社会财富产生基础的资本。

美国政府的税基被严重侵蚀,呈现中国古代帝国中后期干弱枝强的典型特征。

美国仍然强大,但美国政府却越来越虚弱,这是美国开国元勋们埋下的苦果。美国联邦政府一开始就是服务资本和公司的畸形产物,国家为公司服务,公司在国家之上,这就是小镇在《商人治国是一场灾难,还不如让演员来》批判的。

如果美国这些资本巨头能够把产生的财富按照规则分润给美国政府,也就是依法纳税,美元这套发行机制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崩塌,因为人类生产力的提升完全可以覆盖成本。

但问题是美国上上下下都在吸血,只顾私利,不顾国家。比如特朗普和美国议员们成了各种股神,还借助旋转门疯狂为自身牟利,又因为美国陈旧落后的政治体制,没有任何人为美国政府财政负责。

虽然理论上有联邦债务上限的限制,但限制一再被打破,马上特朗普政府就要推动进一步提高债务上限,考虑到每次提升至少要覆盖未来两年,这次提升后美国国债上限很可能达到40万亿美元。

如果巨头们依法纳税,美国政府的财政收入还是可以维持的。但都在逃税,这就是美国想要推动全球最低企业税率的关键原因,也得到了包括中国在内全球主要国家政府的支持,在遏制跨国巨头逃税方面,各国政府利益是一致的。

只是仍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在全球化时代,资产兼并变得更加复杂,一国很难扭转。除非在拥有强大军力、科技、生产力的同时,还掌握直属国家的强大资本,以强大的直属力量抗衡民资、外资的无序与贪婪。

小镇之前写过一篇《藏在水面以下的真实世界》,这篇文章主旨是说看似中国从美国获得巨额顺差,但这只是表象,是现行海关和国际贸易结算规则落后时代产生的错觉。实际上如苹果等跨国巨头,通过全球无工厂模式,以知识产权为名垄断了国际贸易的绝大多数利润,这些利润没有给到任何国家政府,自然也包括美国政府。

就导致美国政府陷入严重的入不敷出,税基侵蚀越来越严重,而为了满足各大利益集团无限的利润追求,美国各个领域私有化都在加剧,尤其体现在美国医药、教育、保险、军工等领域,政府财政也被侵蚀为私利,每年9000亿美元的军费,带来的军力提升还不如中国的一半。

不仅导致美国人承担的基本生活成本压力越来越大,也让美国政府必须拿出更多钱用于维持帝国的运转,这钱既然无法从税收中得到满足,也只能不断扩大债务。

所以特朗普反对巨额逆差,想要推动制造业回流美国,是有其合理性的,但问题是特朗普做不到,甚至特朗普也不想做到,只不过想以此为旗号为自己牟利罢了。就如中国古代一样,世家豪族们根本不在意国家的死活,只想着一家一姓,但历史的戏剧性在于,覆巢之下无完卵。

今年6月起,仅2025年美国就有约3万亿美元债券到期,必须借新换旧,但是美联储迟迟不愿意降息,按照美国10年期国债收益率4.58%左右,如果要借新换旧并且新增发行一批债券,届时美国的财政压力可想而知。

这或许是特朗普给以很多国家90天宽限期的原因,很可能接下来会胁迫各国在被加征关税和购买更多美债之间二选一。

但问题是,正如前面所说,美联储也不过是债务的搬运工,而利率实际上是经济活动的无数主体复杂博弈产生的最终结果,美联储的确可以通过公开市场操作等调控美元利息,短期也可以背离市场博弈,但中期一定要回归,并且为扭曲付出更大代价。

特朗普与美联储之争,也可以理解为短期利益与中长期利益之争。特朗普希望美联储放弃中长期,支持特朗普的短期需求,至于以后,特朗普不在乎。

而美国如此高昂的借贷成本,也是维持帝国霸权的代价,如果没有如此高的利率,又如何吸引全球资本投入美国,购买美国的债务呢?

在正常情况下,美国已基本无法自救,这套体系的崩溃是必然的,当然这不是说美国就亡了,就像中国古代历朝历代都没能摆脱“历史周期率”,但总会有新王朝的诞生。

帝国危局的核心仍然是阶级矛盾,只不过在全球化和社会进步、技术进步下被进一步掩盖。全球化让阶级矛盾掩盖在国家矛盾之下,社会进步增加了性别矛盾等多元化对立,而技术进步令穷人获得的份额更少也足以维持更好的生活。

但变局到了,新的共享公建的区域主义正在崛起,带动全球化由帝国剥削向平等互惠方向重塑,科技优势和军力优势开始向后发国倾斜,而阶级矛盾导致的贫富差距、国际矛盾也到了爆发的临界点。

帝国财政的崩塌,正是百年未有大变局的核心变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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