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驻俄罗斯记者卢宇光：抵达，是战地记者的底线

“记者不是战士，但必须抵达战场。”俄乌战争爆发三年多来，63岁的卢宇光始终站在枪林弹雨的最前线。作为凤凰卫视驻俄罗斯首席记者，他以“战地记者”的身份，成为全球华语媒体中唯一一位连续三年深入俄乌战场的新闻人，为观众提供多元视角。

他的镜头记录下瓦格纳叛乱的独家现场，他的报道揭露了库尔斯克战役的残酷真相，他的故事让人重新思考：新闻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卢宇光与本文作者金小菲

瓦格纳叛乱，你在独家现场报道中释放出部队撤退的消息。令人记忆深刻的一幕就是你在采访时意外遇到一位瓦格纳士兵，你们紧紧拥抱在一起，你说“这是我在巴赫穆特的好兄弟”。为什么会选择在这么严肃的新闻中添加这样一个元素？

战争中有两种人，军人和记者，我们是逆行者。我们是全球第一家进去报道瓦格纳事件的国际主流媒体，是独家抵达，非常难得，所以我们一定要做好。那在前线要报道什么？在现场就要有故事，要讲故事，瓦格纳就是一个故事。我虽然没有办法在镜头前详细讲述跟那位士兵之间的友谊，他在巴赫穆特如何帮助过我，但一个外国记者经过一番曲折，认识一个瓦格纳士兵，这就是新闻的亮点。

卢宇光（前右二）与俄军：生死边缘

如何看待在战地中建立起的这些“亲密关系”？

在战场前线，最困难的时候，在地下室里，我曾与二三十个人分享过一瓶水、一个罐头。我在前线有很多好朋友，每天朝夕相处，但他们随时就因为残酷的战争致残或离世。比如俄罗斯独立台的记者伊利亚，我们一起报道过俄格战争、叙利亚战争、北高加索系列反恐战争以及车臣战争。去年7月，他在阿夫迪伊夫卡的战役中，在前线报道时，遭遇火箭炮自爆，他的左手被炸断了；还有一位俄罗斯国民近卫军的参谋长，我们两家住在一起，他在扎波罗热前线遭遇无人机袭击，被炸死了；我在瓦格纳的好朋友安德烈，因受伤感染破伤风而离世。他的太太花了50万卢布为他买了墓地，我们几个兄弟觉得他们家还有孩子要养，很困难，所以凑钱给他办了葬礼。

这些年在战地面临极大风险，团队的成员不停变换。如何保证采访工作不受影响？

最主要的原因是凤凰的企业文化，要求记者具备全能素质：你是一个记者，同时也是摄影师、录音师、灯光师、后期剪辑师、技术工程员，要会开车、懂军事。团队如果有任何人离开，其他人都可以马上补位。很多摄影师来应聘，我的考核标准就是跟着我做一个现场报道，逆光要把人影拍到，走动时声音要收到。我们是实战部门，在新闻第一线，要求的就是作品质量，大家电视上见。在战火纷飞的战场，所有场景都要拍一遍就成功，因为没有时间让你再来一次。

作为战地记者，如何在战场中坚守新闻理念，做出客观、公平、平衡的新闻报道？

凤凰卫视始终坚守“大事发生看凤凰”的新闻理念。记者不是专家、评论员，也不是战士。新闻记者的使命就是把现场的五个W（何人、何事、何时、何地、为什么）清楚地告诉观众。不能站在那里夸夸其谈、指点江山，记者的使命是还原真实的现场。

2022年年底，你采写的新闻《马里乌波尔残疾老人挣扎生死线》荣获2023年亚洲影艺创意大奖香港地区奖最佳单一新闻故事/报道以及2023亚洲电视大奖。在战火纷飞的前线，为什么会关注这样一个老人的故事？

我觉得作为一个战地记者，不能只报道今天两军占领了什么地方，打死了多少人。我们作为华语媒体，更关注的是当地老百姓的痛苦。战争令他们流离失所、家破人亡，他们的血和泪，更值得我们关注。人都是有七情六欲的，记者要能体会底层人民的痛苦。充满人性的故事，才是精彩的故事。

在持续已三年多的俄乌战争中，你曾多次命悬一线，死里逃生：2022年3月24日，在乌克兰，随俄军的国际记者团遭到炮击，你的手部被玻璃割伤，缝合十针；2024年初，你下榻的宾馆被炮火击中，爆炸点距离房间只有20多米；还有一次在前线上报道时，火箭炮曾击中采访车，所幸采访团队当时刚进入超市购买物资，又逃过一劫。很多人都形容你“不怕死”，在战场这么多年，是否真的不曾恐惧过？

在战场上没有谁不怕死的，但是死亡对我来说并不可怕。我曾经看到过隧道里的那束光，非常亮。那个时候我跟自己说，我还有很多愿望没有完成，有遗憾，所以不能死去。我现在活着，就想努力把这些遗憾弥补掉，把恩报掉。凤凰要求我们首先保护好自己，再做报道。我有非常丰富的战地报道经验，我们通常避免去很危险的场地，而是选择在战后被释放的地区做还原报道。假如我们像战争刚发生时，在马里乌波尔受伤时的那种状态，我想我现在死了一万遍都不算多。

作为一位久经沙场的资深战地记者，你还有什么新闻理想想要去实现？

我觉得作为一个新闻人，要坚守岗位，怀抱感恩之心。凤凰卫视有恩于我。2002年，我加入凤凰卫视一直坚持到今天，一手建立起驻俄罗斯记者站，也受得越来越多俄罗斯人的认可。大家都知道我们作为凤凰卫视的记者，始终在战争第一线采访报道，认为我们是真正的新闻人，这让我感到非常荣幸。我想，等俄乌战争结束的时候，或许就是我退休的时候，我期待这个时刻的到来。人不能总活在战场里，要有自己的生活，人生还是要有诗和远方。

卢宇光在战争废墟中报道：还原真相

后记：新闻的意义

卢宇光的故事是凤凰卫视新闻精神的缩影。“大事发生看凤凰”，在信息爆炸的时代，新闻的意义不在于速度，而在于深度；不在于立场，而在于真相。

原文于4月17日刊发在《亚洲周刊》，引用时略有改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