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深媒体人张宏艳出版新书,描述父辈从印度尼西亚回到中国,再选择安居香港,迁徙过程除了地理变迁,也是身份重塑,
是离散沧桑的史诗。”

▲ 印度尼西亚华侨张宏艳:书写老一辈的韧性和逆境中求存(图:史柳艺)
原文标题:从印度尼西亚到北京到香港 身份认同与离散史诗
作者:史柳艺
张宏艳小档案
张宏艳,1970年2月生于北京,长于香港,资深传媒人。父母为印度尼西亚华侨。香港中文大学新亚书院新闻与传播学系毕业,日本庆应义塾大学政治学硕士。曾任香港有线电视新闻台总主播,在香港总商会任会务发展总监,在医院管理局任传媒及公共关系高级经理,现任香港中文大学传讯及公共关系处处长。著有《从彼岛到此岛:印度尼西亚华侨的离散故事》、《再见女主播:离开是为了回来的风景》、译著《金子的战争 — 一个日本老兵的中国战场记忆》、编著《一人一故事:新闻人的心声细语》等。
作为生于北京、长于香港的印度尼西亚华侨后代,资深媒体人、现任香港中大传讯及公关处长张宏艳在新作《从彼岛到此岛︰印度尼西亚华侨的离散故事》中,详叙家族三代华侨的身份认同与离散沧桑,从长辈们一九五零年代放弃印度尼西亚护照、孤身回到祖国的青春奋斗史,再到改革开放后辗转香港、重启人生的漫长迁徙过程。
张宏艳通过大量的调查采访,发现离散的本质不是失去乡土,而是在人口流动中重构精神家园,家在哪里,乡土就在哪里。在全球化时代,交通越加便利、互联网越加发达,东南亚新一代华侨也不知不觉成为了新「世界公民」,重塑了人口迁徙离散历史,这又与老一代华侨历经艰辛的离散经历形成明显差异。亚洲周刊专访张宏艳,探寻全球化背景下新老印度尼西亚华侨的离散经历与身份认同差异,以下为采访摘要:
在写这本书的过程中,哪一段家族成员的归国经历或细节让你特别震撼?
其实写这本书我挺惭愧的,光是动笔就花了10年,可心里琢磨这事快30年了。最早的触动来自16岁,我始终不解,为什么那么小的孩子会被独自送往异国?后来发现这并非个例:我母亲16岁回中国,叔公12岁,舅舅15岁,大量印度尼西亚华侨家庭的孩子在中学年纪就漂洋过海回到中国。最震撼的是,当时印度尼西亚与中国没有邦交,孩子们要放弃印度尼西亚护照,意味着「一去不知归期」,但父母仍执意送他们回国。
这种「一往无前」的决心,至今让我感慨。我访问过的印度尼西亚华侨,回国年龄大多在中学阶段。他们中很多人在印度尼西亚生活优渥,家里讲中文、请华侨保姆,却在青春期毅然踏上归途。放弃护照的那一刻,他们或许不知道,这不仅是地理的迁徙,更是身份的重塑。
你认为支撑华侨在不同环境中坚持的精神力量是什么?
他们回国后面对的现实与想象落差极大。在印度尼西亚,华侨家庭普遍讲中文、上华校,语言混杂福建话、印度尼西亚语和普通话,形成独特口音。回国后,这种「非纯正」的中文反而成为隔阂,让他们被视为「异类」。融入主流社会的挣扎,贯穿了他们的迁徙史。
我认为精神力量源于「选择的担当」。许多年轻人为回国与父母闹翻,当现实与理想冲突时,他们没有逃避。比如我父亲念医科,到香港后因学位不被认可只能做推销员,却坚持念夜校学英文。这种「既然选择就直面挑战」的韧性,是那一代人的共同特质。他们不是被动接受命运,而是主动在逆境中寻找出路。
书中记叙人物的方式为何采用离散片段式结构,而非线性叙事?
这是刻意的设计。如果按每个人的经历从头讲到尾,难免重复「印度尼西亚—中国—香港」的相似轨迹。我采访了太多人,发现他们的故事都沿着「出国—回国—再迁徙」的曲线展开,若线性书写会让读者疲惫。最终我决定用「地理切片」:先讲印度尼西亚为何离开,再讲中国如何适应,最后讲香港如何扎根。这种结构暗合「离散」主题——他们的人生本就是支离破碎的迁徙史。更重要的是,离散不仅是空间的转移,更是身份的撕裂与重组。
作为第二代华侨,你如何理解「乡土」的情感寄托?你认同自己是哪里人?
作为在北京出生、香港长大、日本留学的第二代,我更认同自己是「香港人」。我们这代人的朋友圈、家庭都扎根香港,融入社会的过程更自然。我能分辨印度尼西亚语、福建话、普通话混合的广东话,那是老华侨的声音印记,但我的生活圈又完全融入香港,像一个文化中间人。这种双重性让我理解:身份认同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题,而是流动的光谱。
现在香港有几十万印度尼西亚华侨后代,他们像我一样,平时是普通上班族,只有在特定场合才显露身份。有趣的是,我身边许多朋友也是印度尼西亚华侨后代,平时像「隐形人」,直到我写书才相认,这种「隐性存在」本身,就是离散的当代脚注。
在当今全球化时代的「离散」状态与老一辈华侨有何不同?
最大的区别是「确定性」。现在年轻人留学移民,大多清楚未来规划,一张机票就能回国;但老一辈的离散是「破釜沉舟」。
我母亲16岁回国时,罗湖关口的离别就有「生离死别」的味道,而现在深港通勤不过「几个地铁站」的距离。这种变化不仅是地理的,更是心态的。老一辈迁徙时,信息闭塞,对目的地一无所知,去香港时甚至不知道英国殖民地的规则;现在年轻人迁徙前,能通过互联网掌握所有信息。前者带着悲壮感,后者更像「世界公民」的主动选择。比如我父亲晚年去印度尼西亚,已能从容往返,而他年轻时从印度尼西亚回国,却是「单行道」式的冒险。
在全球化背景下,你如何看待东南亚新老华侨身份认同的变化情况?
新一代华侨更倾向「全球化生存」。我在印度尼西亚的亲人会让孩子去新加坡、英国留学,生意网络连接中国与东南亚,生活圈是跨国界的。他们不再纠结「我是谁」,而是以「家」为圆心构建身份,只要家人在一起,心就能安定。
这让我想起1998年印度尼西亚排华事件。当时一些华侨遭受袭击,却选择留下,因为「根」仍在那里。而老一辈华侨面对排华时,更多是被动迁徙;现在的年轻人则主动布局,将身份分散在不同地域。这种从「落叶归根」到「随遇而安」的转变,本质是对「乡土」的重新定义:真正的根,不在地理坐标,而在血脉记忆的延续中。
书中为何较少提及一九九八年的印度尼西亚排华事件?
书中主要聚焦1950年代回国的华侨,1998年时他们多已在香港定居。在当地的华侨虽然经历过排华,但还选择留在印度尼西亚,继续生活。那段历史对他们是沉痛的,考虑到他们仍在当地生存,细节不便过多书写。更重要的是,上一辈人面对苦难时的态度让我震撼:他们很少抱怨,而是默默寻找出路。我父亲到香港后,即便学位不被认可,仍踏实做推销员养家。这种「逆境中求存」的韧性,比苦难本身更值得书写。
策划:邱立本
编辑:李晓彤
审核:宋阳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