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腾讯公益王冲:用数字工具,让信任“不言而喻”

公益资本论
2025-07-03 20:32 来自北京

“腾讯公益开放日2025”活动现场的AI公益产品体验

近日,腾讯公益发布15款公益数字化工具,涵盖公益项目执行全流程及捐赠人服务等场景。这些数字化工具借鉴商业领域技术,试图解决公益信任痛点,让执行更高效、反馈更及时。目前,上述工具已完成核心链路验证,腾讯公益平台数字化负责人王冲介绍,未来将持续优化,推动行业形成生态,以数字化重塑公益信任。

如果你参与过公益捐赠,你应该会关心两个问题:我捐的钱去哪了?我捐的东西到底有没有送达?

怎样更好解答这两个问题,关系到公益的信任根基。

在生活中,资金和物品的流向如何追踪呈现,这种呈现方式是否可靠,其实已经是我们习以为常的问题:用微信支付给朋友转一笔钱,你不会担心对方会收不到,或者收到的钱变少了;在网上下单买东西,物品从仓库到送达的情况都是清晰可见、实时更新的。

困扰公益行业许久的信任问题,是否可以用类似的数字化方式解决?6月24日,腾讯公益开放日,腾讯发布了15款公益数字化工具,就是针对行业痛点问题做出的探索。

这些工具包括资金拨付工具、物资执行工具等,全面覆盖了公益项目执行全过程、以及捐赠人服务等核心业务场景,把商业社会里常用的工具和技术能力,根据行业需求和流程进行改造,希望用这些工具,让公益执行更高效、信息反馈更及时、捐赠体验更流畅。

为什么做这件事情?为什么以这样的方式来做?这些工具能给行业带来什么改变?行业的接受度怎么样?最近,我们跟腾讯公益平台数字化负责人王冲聊一聊,请他分享这背后的思考和实践,以及展望了公益未来的可能性。

01

对齐用户的常识体验,公益才能获得更大信任

问:你是半路进入公益行业的,之前对这个行业的主要认知是什么?

王冲:我可能和在行业里摸爬滚打很多年的人不太一样。我是甘肃人,我们那里土地沙化问题特别严重,所以很早就参加植树活动,而且是每两周就会种一次,因为在甘肃,平均种四棵树苗才能成活一棵。这种公益种子从小就埋在心里,但都和金钱无关。

捐钱上,更多是跟着爸妈在寺庙的功德箱里捐,真正捐钱是我们这代人的共同记忆,2008年地震,举国悲痛,每个人都想为灾区出一份力,我记得特别清楚,当时我一个月生活费八百元,也捐了两百元。

在我的理解里,公益是积德行善的事,但光有爱心和冲动是不够的,它其实非常专业。在进入这行业前,包括我在内的很多人,经过从“郭美美事件”到近几年的舆情,都会意识到,当我们付出金钱、物资、时间或精力时,如何将这份善意精准、无损、及时地传递到需要的人手中,是一个关键问题。中间的流程就像商品一样,从需求到设计、生产、配送,最后送达消费者,是一个非常专业的过程。

这背后的逻辑,跟很多商业逻辑是相通的,因为在这个时代,人们在商业社会中习以为常的体验和常识,自然会被带到公益行业中。现在的年轻人无法理解为什么一个捐款项目还需要拿着纸币去发放,无法理解为什么我捐赠的包裹中途会杳无音讯,如果行业不积极对齐这个时代的体验,未来面临的压力和用户的不理解,一定会越来越严重。

问:你是从用户体验的角度来看待公益的体验,包括提到的舆情问题,我觉得可以分两个层面来看:第一,我平时的生活体验是这样,所以对公益场景里的体验也有同样的期待;第二,在公益行为中,我献出了爱心、捐出了钱物,所以我的期待非常高,一旦出现被欺骗被利用的问题,容忍度会变得极低。第一个是对体验的期待,第二个是对事件本质的期待。

王冲:很同意,而且后一种期待可能更高。在商业社会,我花十块钱买一杯柠檬茶,它很凉爽,酸甜好喝,我的需求就达到了。但在公益领域,我还投入了大量的期待,就像2008年生活费只有八百元的时候,我捐了四分之一,并且带着极高的情感投入,我期待的回馈,其实比那笔钱要多得多。这也解释了公益行业出现问题时,这种超预期的期待与远低于常识的回馈体验之间形成的巨大鸿沟,会让公众的不理解被放大,从而导致灾难性后果。所以行业更应该去对齐这个时代的体验和要求,才能获得更高的信任度。

问:很多人看到公益行业的舆情,第一反应可能是觉得道德沦丧,觉得无法信任,如果这么想,问题会变得很无解,但你是想到商业体验和方法去解决问题,这背后有什么思考?

王冲:腾讯SSV(可持续社会价值事业部)最初的构想,就是利用腾讯的科技能力、在商业中积累的能力和经验来创造可持续的社会价值,我们在思考很多问题时,会很自然地去商业领域寻找答案。这背后有几个我认为比较底层的逻辑。

首先,商业能做到的事情,意味着商业链条的各方参与者,都能从中获益。我们希望公益也是这样,不是在存量中做价值迁移,而是在价值盘子不断做大的过程中,让需要帮助的人得到所需,让好人有好报,让整个链条中的贡献者都能获得回报。

其次,我理解公益慈善本质上也是一种交换。我付出时间、知识或金钱,换来的回馈,可能是看到受益人改善后的愉悦,也可能是找到一份心灵宁静,或者收获声誉口碑等等。这都是交换,而交换就会遵循着最基本的商业逻辑。

举个例子。我大学时在VC(风险投资)实习,当时电商刚兴起,都在讨论电商对传统消费的改变,一位投资人告诉我,不用总结那些复杂的模式,电商本质上只做了四件事:第一,重构入口流量;第二,重新分配出口流量;第三,改变传统产业链的某个关键环节;第四,完全重塑产业链的核心环节。

回想公益行业进行数字化转型时,我们做的那些基础性工作的内核,跟那位投资人说的,几乎惊人相似:第一,数字化募捐,就是对入口流量进行重新调整;第二,机构在公域和私域的运营,是对行业的出口流量进行重新分配;第三,当我们在做资金发放工具时,就是对行业某个核心业务链条进行改造;第四,当机构使用企业微信,在私域里不断发布项目进展、维护用户时,用户感受到信任,进而拉动更多人来捐钱,你会发现,传统业务的核心链条正在被重塑。

所以说,商业领域的智慧、方法和成果,如果能因地制宜、与时俱进地应用到公益行业——完全照搬是行不通的——但因地制宜的改变,能为行业带来很大的想象力。

问:坦率说,行业里有一种叙事,觉得商业是逐利的、非道德的,而公益是超越的、不求回报的,你跟公益行业的人交流过这些观点吗?他们怎么看待你的想法?还有,当你觉得这个东西可以为行业带来更好的改变时,大家会不会问,为什么要改变?动力是什么?

王冲:我认为参与公益是一件好事,参与的各方都是好人,好人就应该有好报,这是基本逻辑。如果有一个模式让好人没好报,让英雄“流血又流泪”,那这件事情本身就是不道德的。参与公益慈善领域的人也需要活得更好,才有能力和资源去做更多的好事。当然它跟商业是有明确差别的,你不能逐利。

公益是一个庞大而复杂的行业,要分层看。这个行业有负面舆情,但仍然能看到许多有系统性思考且积极求变的人,这就是我们早期最需要团结和共创的对象,主要有三种类型:

第一类是在行业经营多年,体系成熟,业务和口碑都已积累起来,做得很好,已经从80分的基础上去追求90分,在思考和求变。这是我们业务上的共创伙伴。

第二类是那些虽然规模很小,可能成立不到三年的机构,创始人可能来自互联网或商业领域,创新求变的思考非常多,从他们身上我们也汲取了很多营养。

第三类是那些在公益链条某个环节的机构,做着价值感较低的事情,明明可以做得更好,却没有办法。

举个例子,我们去甘肃调研发现,大基金会募资后,资金会给到省级的执行机构,再下拨到市级、乡级,最后到村里发钱。这些执行机构的人,大量工作停留在建表、收表、核实身份、发钱上,这些工作说白了机器人也能干,而发完钱后,那些留守儿童或失独家庭的老人,如何去陪伴他们、做心理辅导,这些能发挥人的价值的事情,就没时间做了。他们也非常沮丧,所以只要把对的方式和能力给到他们,他们就能做出不一样的东西。

问:公益行业的人也想把事情做好,那些负面舆情,对真正想做事、想把事做好的人也是伤害。

王冲:慈善行业在美国GDP占比2%,体量非常大,中国这个比例可能就0.1%,为什么?有一点就是大众对公益的期待可能远超商业期待,但在体验上的巨大落差,使得大家不愿意把钱放到这个行业,本质上就是不信任。

问:怎样重塑信任呢?

王冲:方法有很多。比如像一些基金会,通过创始人超强的个人魅力和口碑,让大家觉得把钱放在这里是放心的,这肯定是一种路径,但不是腾讯作为一家互联网科技公司能够做的贡献。我们所擅长的方式,是利用我们的数字化、智能化能力,以及广泛的用户连接能力,去帮助行业重塑信任。

02

好产品无需解释,用户天然就能理解

问:数字化的解决方案是怎样实现信任的?我们具体做了哪些事?

王冲:数字化方案可以分为三块:数字化募资、数字化执行、数字化服务。

这些年腾讯公益平台线上的募款形式,包括乐捐、一起捐、月捐等等,已经百花齐放,数字化募捐已经达到比较高的水平。我们目前工作主要集中在数字化执行和数字化服务上。

中国有数万家公益机构,公益项目更多,但在执行上无非三种方式:一,把钱给到受益人;二,把物资给到受益人;三,把具象的服务给到受益人。我们就是围绕这“钱、物、服务”三个维度来进行规划和设计的。

对于数字化服务,现在志愿者、捐款人甚至受益人来自全国乃至世界各地,在互联网空间里,机构如何把他们有效地组织和运营起来?其实可以拆解为两点:第一,如何在公域进行运营,这可以借助公益平台已有的能力;第二,如何在私域里通过一对一、社群或类似BBS的社区形式,去服务好这三个人群。

当这些事情都做到,就是覆盖了整个周期和长链条的全面数字化升级。

问:怎样用数字化方式帮行业做资金执行?在执行层面上,关于信任的痛点是什么?

王冲:团队有过很多想法。比如有人提出用区块链,有人建议完全走银行卡,把每一笔转账记录和发票都拿出来,还有人提出“雁过留痕”,在经手的每个环节拍照,最后把钱摆在桌上拍照,也提到使用微信支付、银联甚至支付宝等工具。到底哪个方案更好?我们有两个原则:

第一,不要在办公室里找答案,而是去跟行业伙伴、跟用户要答案,答案在他们那里。第二,要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做事,商业支付已经成为人们日常生活的习惯,我们就应该站上这个“巨人”的肩膀,举重若轻地把事情做好,而不是凡事从零开始。

所以我们抓住两个很重要的点。首先去探寻什么样的体验才是好的?用户每天生活中与钱相关的行为是怎样发生的?这种用户体验的常识究竟是什么?答案其实很容易找到:我们每天消费时,都会数次甚至数十次地打开微信支付,点击两三下就完成了付款。想清楚这件事,答案就非常清晰了:用好微信支付的能力,去契合当代社会对资金流动的体验。于是我们跟微信支付团队沟通,他们也非常支持,因为可持续社会价值是公司每个团队的共识。

接下来,我们又必须思考清楚:要完成这种体验、实现这种业务流程,需要具备什么能力?微信支付的能力很多,我们到底该用哪一块?

我们最终用到微信支付的两个核心能力,来解决公益行业在钱款拨付上的信任问题。第一个是“核身”能力,就是核实身份,金融行业对参与方真实身份的要求最严苛,会通过人脸识别、身份认证等方式,非常明确且不容置疑地去识别受益人;第二个能力是微信支付的资金通道,它背后隐藏着非常复杂的打款流程,但体验上可以实现瞬间的、端到端的转账。我们就用这两个能力,精准直击行业的“信任”痛点。

想清楚逻辑后,协作就非常顺畅。在复杂的业务流程中,合作伙伴看到你梳理出的核心环节和识别出的核心能力,会觉得你是懂行的,可以一块做点事情。于是,我们迅速和支付团队达成一致,利用他们的能力搭建起框架并进行实践。这是我们在数字化执行上推出的第一个产品,并很快得到了验证。

问:用户捐了钱,核心诉求就是想知道自己的钱是不是真正到达了受益人,如果诉求被满足,其实就能解决执行层面的信任问题。

王冲:对,而且我觉得好产品是举重若轻、是优雅的。为什么选择微信支付?因为我把钱转给朋友这个日常行为背后,其实隐含了很多信息:第一是很快,不可能一周后才到,一定是一秒之内就到;第二,中间是无损的,不可能我给朋友转100块,他只收到90块;第三是不会错配,我把钱转给小张,小李是不会收到钱的。

之前在公益行业,这几点恰恰是大家头疼的问题。因此当用户知道机构使用了微信支付后,这些都不需要解释,用户天然就能理解,这就是“对齐用户体验的常识”。

问:常识背后是经过反复验证、最终形成的普遍共识,是一种不言而喻的东西。

王冲: “不言而喻”这词特别好。一个好产品是不需要去解释自己的,当用户使用的时候,你想表达的东西他都能感受到。我常举一个很俗的例子:要证明我身上没带刀,不需要把每件衣服都脱掉摆桌上,这样做第一效率很低,第二成本很高,第三非常不优雅。我只需要轻松地走过安检门,警报没有响,所有人就不会怀疑我。

我们在很多事情上都希望达到这种状态。我比较反对“极致透明化”,透明只是产生信任的手段之一,当我们找对了数字化的方向之后,透明其实是一种感觉,是不言而喻的,在你使用好产品的一瞬间,你就感受到了。

问:你是如何洞察这个问题的?因为“透明”理念提了很多年,大家都有一个共识,就是当信任缺失时,自然想通过透明的方式让人看见、让人相信,所以会尽可能地把所有东西都展示出来。

王冲:我观察到的现象是,行业里很多人在事无巨细地做透明,但没有达到太好的效果。因为极致的透明带来了成本提升和效率降低,以及用户体验的下降,而体验下降可能带来更多的不信任感。这里就形成了一个鸿沟:我们希望通过透明产生信任,结果却适得其反。

透明本身没错,只有透明,你才有更好的解释力去证明你没有作弊,因此我在想,可能不是“透明”有问题,而是我们“表达透明的方式”有问题,可以有更好的方式去表达。这种方式一定不是像罪犯面对警察一样,需要解释昨天晚上每一分钟做了什么来自证清白,一定有更好的、让对方听得懂的方法。后来发现我们是“端着金碗要饭”,金融行业就是极其强调低容错率、高信任度和高违约成本的,像微信支付这么好的行业基建,为什么不用?

我认为很多事情,当看到本质,你的方案往往不是一个巨大的、复杂的东西,可能就是一件事,做对就全盘皆通。我们在做产品或业务时,非常追求这种思考,虽然不一定能在每件事上都做好,但这一定是我们的追求。

问:从本质上,信任包括了哪些要素?

王冲:这是一个组合型概念,建立在一个“共赢”的局面上,即由捐款人、受益人、行业参与者形成的一个真实的价值链条,既包括了适度的透明,也包含了一种“你不想作假、不能作假”的机制和流程。同时,它也包含了在你项目执行之后,机构与用户之间在更长的时间维度里建立起来的长期信任和好感。它还建立在用户持续看到帮助的对象在缓慢变好的基础上。当这些要素都具备时,信任感就会产生。它是一个综合的感受,需要时间经营,也需要工具和能力的加持,最终产生的是一种比较复杂的情绪。

很像人与人之间的交往,绝对不是极致的透明所能带来的。他总是通过第一件事发现你靠谱,而且这种靠谱是以一种自然、正常、优雅的方式展现的。后来又经历很多事、交叉验证后,觉得你这个人真的很棒,于是逐渐放下防备,产生了好感,慢慢地甚至不需要再验证,就能相信你去做更多事情,把更多的资源或情感都交给你。

03

脚上没有沾过泥巴,这事情肯定做不成

问:有了想法后,你们是不是也在公益行业做了调研?

王冲:对。看起来我们已经想得很清楚了,但一定要和合作伙伴共创,必须跟着公益机构、执行机构去跑一遍流程。比如我们的资金方案,就是在上海仁德基金会的会议室里共创的;我们的物资方案,是跟顺丰基金会共创。服务方案也是如此。在做资金项目时,我们跑遍了整个业务流程,去了上海,到兰州,再到重庆北碚,还去了云南红河,看他们如何把钱发到受益人手中。

当产品上线后,我们依然要下去。做这件事情,如果脚上没有沾过泥巴,你肯定是不行的。我们要去看这工具能不能用,离理想状态还有多远,为什么受益者没有收到钱?到底卡在哪里?有哪些地方需要和合作伙伴一起优化?这都是过去一年我们反复尝试的。

问:跟合作伙伴共创的过程,有没有发生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情?

王冲:一开始我们觉得有微信支付,能核实身份,也有资金通道,这个主要链路形成之后,就可以直接用了。到了实地才发现,还有很多工作要优化。

比如做受助人信息的批量反馈,必须前置做一个受助人信息收集工具。当信息有了后,如果是未成年人,没有银行账户和手机怎么办?我们发现,受助人和真正的收款人,很可能是两个人,而且收款人不一定是父母,在一些贫困地区也不一定是爷爷奶奶,爷爷奶奶没有设备,很多情况下,收款人是孩子身边最适合接收的人,比如老师。

我们甚至看到一个学校全是留守儿童,那校长就要负责收款。过段时间,校长反馈说,这个工具好是好,钱发得很明白,但不爽也是真不爽。为什么?因为钱打到他账上,提现需要他来掏手续费。我们马上回来研究,这手续费能不能减免,因为是公益项目。

这些东西,在办公室一定想不到的,必须深入用户场景,一个产品才能从想清楚了核心要素和链路的“60分作品”,打磨迭代到“90分作品”。坦诚说,虽然做了很多工作,但在我心目中,它仍然算不上一个非常优秀的产品,还有很多地方要打磨。但我们有信心,信心源于对业务运作足够细致的了解,以及对参与各方的关键用户的问题有能力解决。总有一天,它会迭代成一个90分以上的产品。

问:这个过程,有没有遇到反对的声音?

王冲:有的,不是所有机构都想改变。有个“创新扩散”理论,人群中2.5%是创新者(Innovators),特别愿意尝试新事物,你一推出产品,他就会找来用。然后13.5%是早期采纳者(Early Adopters),他们是行业先驱。再往后是35%的早期大众(Early Majority),过了这个阶段,就意味着行业接受度过半了。再往后是35%的晚期大众(Late Majority),会看前面的人用什么,他们才用。最后15%落后者(Laggards)是基本不会改变的,直到别无选择,才会接受新事物。

我们现在找的都是行业的创新者(Innovators)和早期采纳者(Early Adopters)。他们的改变意识很好,也确实承担了“小白鼠”的角色,因为在他们的业务里做试验,一开始可能会发现产品不好用。我们很感激他们,也建立了很好的“革命友谊”。他们早期使用时,其实是有一些成本的,但很快有机构跟我说,资金和物资类的工具,越用越好用,一旦用了就停不下来,因为效率变高了,成本变低了,还能给用户提供更好的反馈,这是我们很高兴看到的。

现在基本处于这个阶段,接下来要把产品打磨到相对完善的阶段,让更多行业伙伴来使用和体验。想达到最终想要的结果,需要一个过程。

我们现在有两种复杂的心态,一种是“只争朝夕”,觉得有很多事情要做,很多功能要迭代;另一种是“久久为功”,觉得这件事情需要极大的耐心和敬畏。这个行业很多人努力了很多年,用各种方式去改变都失败了,我们不能觉得自己多厉害,很快就能让行业改天换地,那是不可能的。如果能用两年时间让这个行业的一半人转变,那就成功了,这个行业也会焕然一新。

04

不迷信数字化,清晰认识能力边界

问:我想再聊一下落地的适配。我发现有一些特别的功能,比如对“24小时未收款自动退款”功能的优化,还有“中止拨付”的功能,这些在原来微信支付里是没有的,这些改动背后的考虑是什么?

王冲:这都是使用过程中发现的问题。比如钱打出去了,一开始有近一半被退回,为什么?因为收款对受益人来说是“重要但不紧急”,钱到了就行,没必要十分钟内收下,明天再收也行,这与微信支付里两个人转账的逻辑不同。针对这一点,我们做了两方面优化。首先,如果是公益打款,其实没必要设置短时间的自动退回;其次,钱到了之后,用户不是每天盯着看,因此我们可以增加一个实时的收款提醒,促使他尽快收款。

我们也发现,在一些大病救助或儿童资助的案例中,确实存在一些不幸家庭,在收款几次后,案主可能因为病情恶化离世,这时就要及时终止善款,并将善款分配给其他需要的人,这样可以避免之前公益行业出现过的舆情:孩子已经不在了,家长还在持续收款,这种事情会引发信任崩塌。

产品主要链路建立起来后,所谓的“边界条件”,其实有非常多场景,每覆盖一个场景,就解决一类问题。随着时间推移,当我们把绝大多数场景都解决了,这个产品的完整性和可用性就会好很多。

问:公益场景可能还要在效率和公平之间做权衡,需要更多考虑公平因素,哪怕某个场景的案例并不多,或许也需要去考虑。

王冲:不是每遇到一个场景都要做一次加法,我们会去寻找“最大公约数”,看这场景是否代表一类人群,是否值得改造。不是所有的解法都需要改变业务流程或运营手段,在某些场景,数字化未必是最好的方案,通过传统方式可能会更好,我们也不会强求。

我认为数字化就像“透明”一样,不追求绝对,不是通过数字化就能解决所有问题,永远不要觉得数字化就是这个时代的绝对答案,那是过于傲慢的,要对这个行业有足够敬畏,对你的用户足够敬畏,对自己能力的边界也一定要有估计。

问:你觉得数字化的能力边界可能在哪里?

王冲:我想过这个问题。第一,能帮助机构带来更多收入,这是在整体业务做得更好、服务更多人群、口碑建立起来后自然产生的;第二,能帮机构拥有更大的用户基础;第三,能提升业务运作的效率;第四,能降低日常的经营成本。这是数字化能带来的帮助,除了这四点,其他的不用强求。

05

不单打独斗,形成生态非常关键

问:这是一个需要长期构建的信任体系,你觉得现在处于什么阶段?

王冲:万里长征远没有到终点,但已经迈出坚实的步伐,无论是数字化执行还是数字化服务,我们都已完成了核心产品的链路,并在核心业务流程上得到验证,这一步迈得很坚实。

第二阶段是持续优化产品和运营。不光是产品功能的迭代,再往后要向更广阔的行业去拓展。就需要更生态化的打法,更系统性思考和面向行业的综合策略,让行业逐渐采纳。

问:从用户角度看,大家通过腾讯公益平台捐赠,如果形成这样的交付期待,所有机构来筹款,就需要用这种方式去满足用户期待,这也能推动公益机构去接受这套模式。

王冲:这很重要,我们不能单打独斗,如何形成一个“生态”的打法非常关键。这需要三个条件:第一是官方倡导;第二是行业有标杆,它迥然于过去的运作方式,又证明了自己是好的,其他人才可能发生变化;第三是用户,最后一切的价值都要在用户身上体现。当这个行业完成数字化转型后,能产生更好的反馈和服务,当用户看到这些更好的反馈和服务之后,他会用脚投票,会知道自己的钱投在哪里,从而倒逼行业发生变化。我认为这三个条件缺一不可。

问:行业创新者标杆,有没有哪些让你印象深刻?

王冲:顺丰公益基金会,跟他们非常有共同语言。首先,这是一家大公司的基金会,创始人每年要投很多钱,但苦于仅能通过捐钱的方式做公益,一直想把核心能力拿出来。当我们去谈物资执行方案时,他们异常兴奋,觉得终于能用这种深度和影响力去参与公益,当即就给了几个大仓的支持。

第二,他们给出一个远低于商业的优惠价格,不仅拿出核心能力,还拿出了真金白银,甚至还调动内部的产品和技术进行开发。这代表了有社会责任感的公司,愿意拿出远远不只是钱的、更珍贵的东西,去拼出一个更好的解决方案来赋能行业,这让人特别兴奋。

问:过去公益也需要物流,顺丰进来后,解决的最核心痛点是什么?

王冲:顺丰的几个核心能力,在帮机构提升效率上都很关键。比如“仓”,物资买来后,仓储本身就是很大成本。还有“分拣”,比如我们现在给一个山区女孩寄送一个大包裹,里面可能包含文具盒、生理包、书包、读物,甚至还有带尺码的衣服,这些东西如何分拣?一个只有几个人的基金会,需要耗费大量时间、出错率还高,但在物流行业是基本操作,顺丰带来了极大的效率提升。

其次是“成本”,顺丰确实拿出了极大的优惠价格。第三,它的核心业务链路是数字化的,能把包裹的流转流程、签收情况反馈给用户,用户看到就会像对资金一样放心,不需要质疑是否能送达。

问:像顺丰这样的,可能还有很多力量想加入进来,他们本身有需求,但对合作伙伴也有要求,信任也很重要,这里的信任,核心要素又是什么?

王冲:首先是“初心”,听起来有点虚,但很重要,你是不是真想把事情做好?背后有没有额外的利益诉求?大家是会观察的;其次是“能力”,你有什么样的能力贡献出来?到底靠不靠谱?大家也希望能“棋逢对手”;第三是“格局”和“开放度”,如果你什么事都只想自己干,或者想抢头功,那大家不会跟你深入合作。

问:现在大家也很关注AI技术,这对公益数字化产生什么影响?

王冲:当前阶段带来的是效率提升。举个例子,各机构每年都面临复杂且漫长的审计过程,AI可以帮助机构更好地生成报表,更合理地发现问题。

第二是帮助用户。我们经常看到特别复杂的机构介绍,AI可以帮助用户去收集和处理机构信息,剥丝抽茧挖掘出核心要素,帮助用户判断这个机构是否靠谱。

还有一些很有趣的应用,比如团队正在做的,帮助机构生成数据报表,可以反映业务状态。很多机构管理者并非经验丰富的职业经理人,即使把数据给他,也看不懂,很难发现问题、做出相应决策。现在不仅能把报表给到他,还能让AI帮忙分析,指出哪块可能需要加强等等。我相信,未来AI也会像商业领域一样,给公益行业带来惊喜。

问:在未来,你期待看到的结果是什么?

王冲:我期待看到这个行业发生一些正向变化,让公众和政府对这项伟大事业更有信心。如果这种变化的起点是因为我们做的一些工作,那会是一件很有成就感的事情。

采访:珊珊

编辑:廷鑫

热点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