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香港贸易发展局而言，高质发展的关键或许并非增添多少新元素，而是能否勇敢地对过时的做法说不。”
作者简介
胡恩威，香港实验艺术团体「进念二十面体」联合艺术总监/行政总监，从事舞台导演、编剧、多媒体科技艺术、空间建筑设计和文化政治评论。香港一带一路城市文化交流会议联合召集人。
湾仔会展中心的人潮依旧熙攘，玻璃幕墙外的维多利亚港波光粼粼。30年来，同样的场景在每个展会季重复上演：西装革履的买家穿梭于标准化的展位之间，手指掠过千篇一律的产品样本，交换着早已程序化的商业寒暄。这座见证了香港贸易黄金时代的建筑如今却像一座时光胶囊，封存着一个正在消逝的贸易纪元。
香港贸易发展局的困境恰如这栋建筑所呈现的悖论——外表光鲜，内里却困在过去的荣光里无法自拔。
90年代的香港会展业堪称亚洲典范。彼时，中国大陆制造业刚刚起步，国际市场对中国商品充满好奇却又不得其门而入。贸发局举办的各类展会恰如一座座精心设计的桥梁，连接着「世界工厂」与全球买家。那些年的展会现场，常常能看到外国采购商拿着放大镜仔细端验样品，香港的贸易专员则操着流利英语居中协调。这种场景，构成了香港作为国际贸易枢纽最生动的脚注。历史学者黄绍伦曾指出：「香港贸易发展局在8、90年代的成功，本质上是对信息不对称的商业化解。」
然而，当互联网消弭了地理隔阂，当深圳企业能够直接通过阿里巴巴接触全球客户，这种「中介者红利」便不可避免地走向式微。
走进今日的湾仔会展中心，恍惚间会有时光倒流之感。电子展区里，大同小异的充电宝、数据线铺满展台；礼品展区中，似曾相识的文具套装年复一年地陈列。
这种「市集式」展会模式，与东京Big Sight举办的专精尖主题展形成鲜明对比。在东京，音响爱好者可以沉浸在世界顶级的视听设备展中，电竞玩家能体验最前沿的虚拟现实技术。
而香港的展会，却越来越像是一个放大的义乌小商品市场。香港中文大学商学院的李明辉教授直言：「我们的会展业患上了创新乏力症，用30年前的模式应对今天的市场，无异于刻舟求剑。」
深圳会展中心的崛起，为这个故事增添了戏剧性的转折。去年参观深圳高交会时，我被展馆内涌动的人潮震撼。这里没有香港展会上常见的礼品、成衣等传统商品，取而代之的是无人机数组、量子计算模型、脑机接口设备。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许多展台直接由研发工程师驻场，他们与访客探讨的是技术参数、专利布局，而非最低起订量。深圳会展中心的数据显示，其专业观众比例高达68%，远超香港展会的平均水平。
这种差异不仅体现在展品内容上，更深刻反映了两地对会展功能的理解差异：香港仍在扮演「交易撮合者」的传统角色，而深圳已经转型为「技术对话平台」。
数据经济的大潮正在重塑全球贸易生态。贵州大数据交易所的实时交易屏上，跳动的不仅是数字，更是未来贸易的新范式。香港花了太多时间在组织实体展会，却忽视了数据流动带来的革命。当跨境数据流动量每年以40%的速度增长，当区块链技术能够确保贸易全流程的可信度，传统会展模式必然面临重构。新加坡已经率先推出「数字贸易港」计划，而香港仍在为展位出租率忧心忡忡。这种战略视野的差距，可能比会展面积的具体数字更值得警惕。
西九文化区的海滨长廊上，常能看到艺术爱好者对着维港拍照留念。这片本可成为文化会展绝佳场域的空间，却因功能单一而未能发挥潜能。反观巴塞罗那，其历史建筑与现代展馆的混搭使用既保留了城市文脉，又激活了会展经济。将西九的空置空间改造为沉浸式文化展演中心，既能服务本地文创产业，又能吸引国际高端展会。这个建议至今仍躺在文件中。空间利用的僵化思维，某种程度上折射出整个会展业的创新困境。
大疆创新总部展示厅里，无人机编队表演吸引着各国客商驻足。这家从深圳走向全球的企业，很少出现在香港的展会名册上。这个细节意味深长——当大湾区孕育出世界级科技企业时，香港的会展平台却未能及时调整定位以服务这些新经济代表。香港总商会总裁梁兆基指出：「贸发局的国际网络仍是宝贵资产，但需要重新编程来对接创新经济。」确实，香港的54个海外办事处若能与深圳的科技实力形成合力，完全可能打造出全新的会展生态系统。
夜幕降临，中环的霓虹依旧璀璨。某栋写字楼里，贸发局的年轻员工正在整理一份关于数字会展的提案。这份凝聚心血的报告将与其他数百份文件一起，等待着一个可能改变香港会展命运的决策。转型最困难的不是设计新方案，而是改革旧模式。对于已习惯既定路径的贸发局而言，高质发展的关键或许不在于增添多少新元素，而在于能否勇敢地对过时的做法说「不」。
维港的水流日夜不息，带走了时光，也带来了新的可能。站在会展中心的天桥上，既能看见停泊的货轮——那个传统贸易时代的象征，也能望见数码港的灯光——新经济正在那里生长。香港贸易发展局的未来，不在于在两个时代之间做选择题，而在于如何搭建连接二者的新桥梁。这座桥梁的建材不应是钢筋水泥，而应是数据算法、创新思维和区域协同。当深圳的企业已在自主架设通往世界的桥梁时，香港的贸发局是选择做旧桥的守桥人，还是新桥的设计师？
答案，或许就藏在下一个黎明将至时的港湾晨光里。
策划：邱立本
编辑：李晓彤
审核：宋阳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