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龚 自 珍
龚自珍(1792~1841),字璱人,号定庵,又号“怀归子”,杭州人。清道光年间进士,曾任礼部主事,乃倡导“经世致用”的今文学派的重要人物。
学识渊博,中西贯通,富有开放进取精神,是清末开一代风气之先的著名思想家与文学家,对后世影响甚大。
诗风凛然
作为清末著名诗人,龚自珍留下许多脍炙人口的诗篇,其48岁时所撰的诗集《己亥杂诗》,有七绝315首,不乏震撼人心的名篇。其中流传最广、影响最大的,当属第125首,诗曰:“九州生气恃风雷,万马齐喑究可哀。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这首悲天悯人、洋溢着蓬勃朝气和革新精神的诗篇,被选入小学语文课本,许多人均耳熟能详。
而《己亥杂诗》中的最后一首诗,同样震撼人的心灵!只是由于特定的社会历史原因,远没有像前一首那样广泛流传,或许不少人还未听闻过。其诗云:“吟罢江山气不灵,万千种话一灯青。忽然搁笔无言说,重礼天台七卷经。”
由此可见,悲智双运、世出世间圆融的正信佛教,是龚自珍的精神归宿。第221首诗中有句云:“烈士暮年宜学道”①,可谓振聋发聩。
身处国难频仍、民生艰困的清末,龚自珍信佛奉佛,绝非有些人所误解的消极厌世,而是基于佛教众生平等、无我无常、空有不二、中道实相等义理,以其超然出世又奋勇入世的大乘菩萨精神,自觉觉他,唤醒愚顽,救国护民。龚自珍是近代“佛教救世”思潮的先驱之一,对魏源、康有为、梁启超、章太炎等近代思想家有很大影响。
深研教理
中国佛教的诸宗各派,龚自珍皆有所涉猎,尤为推重以《妙法莲华经》为根本经典的天台宗,对以《华严经》为主的贤首宗也多有关注,而对流于狂禅的宗门末流批评较多,净土归趣则是一以贯之的。
他对《法华经》及天台教观有甚深造诣,认为《法华经》“于诸经中之重要,如日方中,为佛教最盛之貌”,赞天台智者大师及其《法华玄义》是“义学之渊海,三藏之总龟,法王之首辅,大士之化身”,立誓“愿尽劫皈依,为不侵不叛之臣”。
他不仅精心校雠②《法华经》,而且于道光十七年九月二十三日夜忽证法华三昧③。正因此,《己亥杂诗》最后以“吟罢江山气不灵,万千种话一灯青。忽然搁笔无言说,重礼天台七卷经”作结,顺理成章。
天台宗历来有“教演天台,行归净土”的优良传统,天台智者大师著有释疑解惑、劝生西方极乐的《净土十疑论》流传于世;《华严经·普贤行愿品》最后也以十大愿王导归极乐;诸宗归净更是入宋以来中国佛教的基本趣向。
学佛导师
龚自珍皈信佛教后,法号定庵居士,他的“学佛第一导师”江沅(号铁君),虔信笃行净土法门,以是之故,龚自珍一直有很深的净土情结。《己亥杂诗》第141首,即是诉说对佛学导师江铁君的深心缅怀及自己的净土情怀,诗曰:“铁师讲经门径仄,铁师念佛颇得力。似师毕竟胜狂禅,师今遟我莲花国。”
定庵还自注曰:“江铁君沅是予学佛第一导师,先予归一年逝矣。千劫无以酬德,祝其疾生净土。”定庵尊铁师为“学佛第一导师”,并赞扬铁师一门深入,心不旁骛,念佛得力,如此则显然超胜于那些空腹高心、自以为是的狂禅之辈。
第四句中的“遟”,是“迟”之古字,此作“栖遟”解,即栖迟、栖居、神栖之意;“莲花国”,即西方极乐世界,或曰西方莲邦、西方安养世界、西方弥陀净土。莲宗六祖永明延寿大师有一净土名篇,即题曰《神栖安养赋》。“师今遟我莲花国”,即是赞铁师“神栖安养”矣。定庵在注中所言“千劫无以酬德,祝其疾生净土”,既是对铁师如愿生西的衷心祈愿,也是内心净土情怀的自然流露。
私淑前贤
铁师江沅之佛学,则绍承于晚清著名净业大居士彭绍升(1740~1796)。彭绍升,字允初,法名际清,号尺木、二林、知归子。撰著甚丰,如《一乘决疑论》《华严念佛三昧论》《净土三经新论》《念佛警策》《居士传》《善女人传》《二林唱和诗》等,还重订《西方公据》及莲宗十一祖之《省庵大师遗著》(并撰序),指导其侄彭希涑编撰《净土圣贤录》。
彭际清解行并重,终身奉事佛教,广种福田,行菩萨道,深信切愿,志在西方,一心念佛,安详而逝。龚自珍对彭际清极为尊崇,深受其佛学思想与行持的影响。他认为彭际清是“大菩萨度世示现”,曾撰《知归子赞》,首句即是“怀归子曰:震旦之学于佛者,未有全于我知归子者也”。
显然定庵居士自号“怀归子”,即由“知归子”而来。故梁启超在《清代学术概论》中认为“自珍受佛学于绍升”。知归子、怀归子之“归”者,即是归趣之意,趣向菩提大道,导归西方极乐净土也。“怀归子”之号,正是龚自珍净土情怀深厚的明显体现。
他不仅深受江沅、彭绍升净土思想的影响,也受到清代的莲宗祖师蕅益、省庵、彻悟思想的影响。如他将莲宗九祖灵峰蕅益大师视为晚明以来续佛慧命最重要的两位尊宿之一,有诗曰:“有明像法披猖后,荷担如来两尊宿。龙树马鸣齐现身,我闻大地狮子吼。”(《己亥杂诗》第146首,自注“拜紫柏、蕅益两大师像”)以龙树、马鸣比拟紫柏真可、蕅益智旭两尊宿,评价可谓高矣;龚自珍关注最早推尊彻悟大师为莲宗祖师,并编辑《彻悟禅师遗稿》的灵峰派八世钱伊庵居士(?~1837),对由禅归净的莲宗十二祖彻悟大师之思想行持肯定也有所了解。
导归极乐
龚自珍不仅服膺净土教理,而且落实于自身修持实践,他发愿往生净土,曾制定具体的实施方案,拟用八年时间诵《往生咒》49万遍,还有专门的记数簿,甚至在旅途车船上,也虔诚诵读,不敢有丝毫懈怠,期望通过持咒而得佛力“秘密加被,灭我定业,上品上生,生阿弥陀佛常寂光土”,这在《己亥杂诗》中也有所体现,第22首曰:“车中三观夕惕若,七岁灵文电熠若。忏摩重起耳提若,三普贯珠累累若。”并自注:“予持陀罗尼已满四十九万卷,乃新定课程,日诵普贤、普门、普眼之文。”若是时时处处观照,实可谓精进不懈。
龚自珍事亲至孝,除中国儒家传统孝道思想的影响外,也与佛教中无缘大慈、同体大悲的无上孝道思想有着密切关系。净业三福中第一条就是孝养父母、奉事师长,定庵居士力行不倦。
怀归子与其夫人何吉云曾敬舍净财,助印《圆觉经疏》120部,回向其亡故的慈母:“愿以此功德,回向逝者,夙业顿消,神之净土。存者四大安和,尽此报身,不逢不若。命终之后,三人相见于莲邦,乃至一生补处。”“既至于西,西人浩浩。余慈母在焉,迎予而劳。”
他不仅祈愿慈母早日往生净土,而且祈愿夫妻二人命终时,一起往生极乐世界,与慈母相聚在西方莲邦,然后倒驾慈航,随“一生补处”的未来佛弥勒下生世间,广度众生。
悲心广大
龚自珍其心广大,不仅祈愿亲人离苦得乐,更要度尽一切众生。他撰有著名的《发大心文》,其中如是表达其自度度人、度尽众生的菩提大愿:“我若度人,当发大愿心,先度此生父身、母身、眷属身,再度旷劫以来,不可说不可说父身、母身、眷属身;又当度此世一切知识我之身,又当度旷劫以来,不可说不可说知识我之身;又当度旷劫以来至于此世,与我有仇有怨之身,乃至遍度旷劫以来,至于今世,若因缘,若增上缘,若等无间缘,若所缘缘,若有情而作缘,若无情而作缘,人所不见天眼乃见之身,依《首楞严》说,十二类生,各各入其类中,而说法要,而化导之。”
龚自珍始终关心国家民族的命运前途,无我无畏地为美好的理想而奋斗不已,佛教关于普度众生、同生极乐的思想,正是他的精神动力之一。怀归子的净土情怀,既是他与此生曲折坎坷命运抗争的精神支持与心灵慰藉,也是他尽未来际誓变五浊恶世的娑婆秽土为清净无染的人间净土的菩提大愿与高远理想。
①全诗曰:“西墙枯树态纵横,奇古全凭一臂撑。烈士暮年宜学道,江关词赋笑兰成。”诗人面对居墅西墙旁的枯枣树,顿发烈士暮年归佛之感慨,笑说吟唱“暮年诗赋动江关”的庾信(小字兰成)。第三句末字“道”,是“佛道”“菩提道”之意,不用平声的“佛”而用仄声的“道”,是七绝格律之需。
②雠:chóu,校对文字。
③《己亥杂诗》第78首:“狂禅辟尽礼天台,掉臂琉璃屏上回。不是瓶笙花影夕,鸠摩枉译此经来。”并自注:“丁酉九月二十三夜,不寐,闻茶沸声,披衣起,菊影在屏,忽证法华三昧。”
作者丨黄公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