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人物周刊·叶子有约》
有幸邀请到的嘉宾是
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
国际和平妇幼保健院围产科主任
花晓琳

人物简介:
医学博士主任医师博士研究生导师
中国医促会妇产健康医学会常委 中国研究型医院妇产科专委会常委
上海医学会妇产科分会委员兼秘书,产科学组组长
上海市医学会医疗事故鉴定专家库专家
中国性学会性教育分会委员 上海市性教育协会理事
全国卫生产业企业管理协会抗衰老分会常务理事
2021度年上海市卫生健康系统先进工作者
2022年度上海市卫健委优秀学科带头人
研究方向:妊娠高血压及妊娠合并心血管相关疾病
主持包括3项国家自然基金在内的多项科研基金,以第一/通讯作者发表论文48篇,授权2项发明专利
凌晨时分的上海,城市沉醉在酣甜的梦中,唯有国妇婴的产房里灯火通明。
当清亮的啼哭声划破夜的寂静,花晓琳的双手托举起湿漉漉的新生儿,汗水和血水都化作了生命辉煌的前奏——啼哭的不仅是婴儿,更是一个家庭崭新的希望。
为了这声啼哭,花晓琳医生咬牙熬过了从医之初的无数个大夜班,亲眼见证了产科医学的发展迭代。在提高产科医疗服务水平这条道路上,她已经从跟随者变成了领路人。
"熬过最初十年,便是柳暗花明。"
二十多年前,当年轻的医学生花晓琳第一次踏入产房,迎接她的是严苛的临床训练和累到崩溃的大夜班。当时的她不会想到,这方寸之地会成为自己一生的“战场”。
怀揣着从小对白大褂的向往,花晓琳通过高考进入了上海第二医科大学(现为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本科毕业后她选择了妇产科继续读研,因为这是“一份迎接新生命的工作”。
成绩优异的她成为了国妇婴院长的亲传弟子,也是国妇婴的第一位研究生,在那里她度过了11年学医生涯中的6年(硕士+博士),研究的方向是胎盘源性疾病。
毕业后她先后任职于上海新华医院和一妇婴,积累了丰富的临床经验。后来又回到国妇婴,成为妇产科的主力医师,在花晓琳心中,“国妇婴就是我的‘娘家’”。
“妊娠和分娩是女性最特殊的生理时期,妊娠过程对身体造成的压力非常大,还会引发各种疾病。分娩期又格外的危险,有60%到70%危及生命的情况都发生在这时。”虽然已经是博导和围产科主任,但花晓琳对待孕产期疾病仍然战战兢兢。
从医之初,大夜班的煎熬挑战着美好的初心——“几乎每次值完班我都要大哭一场,觉得终于又熬过来了。”她回忆道。
那时她每隔五六天就要值一个大夜班。从清晨七点半常常要干到次日的中午,产房如永不疲倦的战场,她需要近30个小时连轴转。其间会有三四十个婴儿在她的见证下诞生,七八十位孕妇需要医疗团队的倾力守护。
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十年。在那些不成眠的夜晚,血水与嘶喊几乎要淹没她对职业的信仰。
“开始的那五年,我无数次冒出过要辞职的念头。”花主任对此并不讳言。
转机藏在一声声真挚的“谢谢”里。那些塞到手里的喜蛋和喜饼,让她在挣扎摇摆中重拾力量。
每每有产妇抱着新生儿出院,“她们那种发自内心的感谢,让我觉得付出是值得的。”她说。
有位产妇看到她彻夜忙碌着为自己调整催产素剂量,很是感动,还给她介绍了个男朋友,那就是花晓琳如今的丈夫。而她最早接生的孩子已经二十多岁,也到了为人父母的年纪,当年的产妇也仍然与她保持着友谊。
“熬过最初的十年,就是柳暗花明。”如今作为上海国妇婴围产科主任,她仍坚守在临床一线。
当一位43岁初产又怀着试管婴儿的孕妇突发180/140mmHg的险恶高血压,花晓琳团队立刻开启绿色通道,为她施行剖宫产手术,保住了母子的性命。术后,产妇又出现极其凶险的HELLP综合征(肝功能异常,肾功能异常,血小板下降),经过医护人员的全力救护再一次转危为安。住院两周后,她已经平安出院。28周早产的新生儿仅有两斤多,如今也在ICU里被精心照料着,体重一天天增长,再过两三周也能出院了。
“换成早些年我都不敢想象,”花主任感慨地说:“超高龄产妇,试管婴儿,这么严重的高血压,竟然还能救回来。很多人说现在生孩子已经不是什么危险的事了,其实是因为医疗水平高了,医生把风险锁在了安全范围里。”
那一刻她忽然懂了,那些无眠的夜晚和崩溃的大哭,都是为了锻造今日转危为安的本领。
如今,花晓琳主任肩上的担子更重了。她是学科带头人,是科室主任,要管理庞大的团队,要兼顾徐汇和奉贤两个院区的工作,还要推动国妇婴围产科的学科水平提升,服务质量进步,忙得不可开交,却也多了一份自信从容。
“从产科到围产科,不止一字之差”
“以前孕妇快生了才找医生,现在孕8周就来建卡了。”从医20多年,花晓琳经历的不仅是个人的成长,更是中国围产医学的进化。
她这样解释“围产科”这个医学概念:“从孕28周到产后42天,产科、新生儿科、产前诊断全面融合。”每周雷打不动的围产科大交班,前述科室与超声、放射、护理多学科联动,方便学科之间交叉和融合。
由国妇婴首创的这种模式,让上海孕产妇的死亡率降到了十万分之二到六,连续几年位列全国第一,远低于纽约的十万分之十,比肩北欧的安全水平。
在花晓琳刚上班时,国妇婴只有产科、妇科、计划生育三个主要的科室,今天各科室都有了自己的亚专科,能够做到更加精准化的治疗。
变化的背后是时代的浪潮。
以前的孕妇都比较年轻,以自然受孕为主。近十年来,尤其是二胎三胎政策放开后,孕妇普遍更加高龄。以前大于35岁就是高龄孕妇,现在40岁以上的超高龄孕妇比比皆是,这在20年前是很少见的。
随着年龄增长,妊娠期的风险会增高。再加上辅助生殖技术的发展,使之前无法怀孕的夫妇也怀上了孩子,孕妇分娩期的风险也会增高。
此外,医疗技术的整体进步,让此前患有不宜生育类疾病的女性也能怀孕生子了。
疾病谱的改变,孕妇年龄结构的改变,使得今天的产科要面对的病患人群跟20年前大不相同。
变化的不仅是疾病谱,还有孕妇的心理需求——她们要的不再只是平安,更是有尊严的孕产体验。
看到产妇因为疼痛把自己的手臂抓出血痕,把产床的栏杆掐到变形,听到她们撕心裂肺的哭喊,医生们也在思考,有没有办法缓解这种痛苦?
于是有了镇痛分娩。
当00后孕妈渴望更私密的就诊空间,40岁以上的产妇希望有资历更深的医生看诊,花晓琳觉得有些事情需要改变了——“从只管治病救人,到提供人文关怀;从任由孕妇孤军奋战,到丈夫全程参与并剪断脐带,更人性化的孕产服务已经是现代产科的必答题。”
“医疗水平同质化,但关怀需要个性化。”
走进国妇婴的“福麒麟”病房,恍若置身星级酒店。过去那种七八个人挤一间病房、产妇疼得乱喊乱叫的情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安静的产房和家庭化的病房。
“福麒麟”的名字来自花主任的创意——麒麟是送子的神兽,“福麒麟”项目就是要为孕产妇提供更优质的分娩体验。
花主任说,“产科医生是陪伴女性人生最重要时刻的人,除了精良的医术外,还要具备人文关怀的理念。在治疗的同时,言语的安慰和情绪价值的给予也是非常重要的。”
在孕产过程中,“福麒麟”项目为产妇孕妇提供正高专家团队(平均临床经验25年)的全程护航,多学科协同作战保驾护航。当紧急情况发生时,有N对1的专属微信群秒回咨询,还有专人陪诊。
而独立的分娩室则让丈夫亲手剪断脐带成为可能。单人间病房里,产妇不必在众人面前强忍住呻吟。
在这里,生孩子不再是孕妇一个人的战斗,而是全家人和全体医疗团队的协同作战。
当技术抵达高峰,细节处的微光才能照亮生命的幽谷。
在医疗方面,医护团队给每一位孕妇的都是一样的技术和服务,都遵循相同的诊疗规范和流程。在这之外,每个人的需求千差万别,医护们都会想方设法地去满足。
就像花主任说的:“医疗水平要同质化,但人文关怀必须个性化。”
怀孕分娩是女性生命当中非常重要的时期,也是她和家人共同面对的非常难忘的过程。花晓琳希望自己的团队带来的体验能够更好更有温度。
“可防可控的疾病,早一分知晓便多一寸生机。”
门诊室的门每次开合,就有一名孕妇蹒跚进出。一位医生半天看诊60人已是极限。但花晓琳的“战场”早已越过院区的围墙,延伸到了“云端”。
她在微博、小红书等平台已经拥有42万的粉丝,每两周雷打不动地更新原创科普文。“产科医生花晓琳”的账号牵动着千万孕产妇的心。
关于自己的研究方向——妊娠期高血压,她更是不厌其烦地一遍遍普及相关常识。
文字里藏着刻骨铭心的教训:曾有多少子痫前期的孕妇因为不会测血压而延误了救治,又有多少家庭因无知而酿成永远的伤痛……
面诊的服务范围毕竟有限,而做科普受益的是千百万计的群体。
令花主任感到欣慰的是,随着社会整体文化水平的提高,科普的效果也日益明显。
前文提到的43岁怀上试管婴儿的孕妇,就是在了解了很多医疗知识后,在孕二十六周时感到头痛眼花就立刻给自己测了血压。发现数值高得不正常,她没有丝毫迟疑就从老家乘高铁赶到了国妇婴的奉贤院区。到达时人已经处于生命垂危状态,经过及时的剖宫产手术才最终转危为安。
受益于花主任在科普方面的努力,这位产妇只是及时量了一次血压,就救回自己和孩子两条命。这也印证了花主任常说的那句话:“可防可控的疾病,早一步知晓就多一分生机。”
如今,已经是博导和主任的花晓琳仍然坚守在她的门诊室和手术室,牢牢扎根在临床一线。那是她和千万孕产妇共同战斗的地方。
无论经历了多少个不眠之夜,治愈了多少的危重病人,当又一个胎儿在眼前顺利娩出,她依然会百感交集,会热泪盈眶。
暮色中的国妇婴,福麒麟病房里陆续亮起暖色的灯,这片灯火每天都温柔守护着人间最珍贵的啼哭。
那些被花晓琳的双手托举过的生命,终将在某天知晓,自己降临人世之初,曾经怎样地被一双温柔的眼眸注视过。那目光是对生命的虔诚与热望,更是穿透所有至暗时刻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