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晓霖：波兰推波助澜加剧中东欧动荡与不安

作者丨浙江外国语学院教授环地中海研究院院长 马晓霖

编辑丨张一博 黎露微

9月19日，波兰总统纳夫罗茨基对法国LCI电视台表示，波兰正在加大国防开支并联合其他北约成员采取一系列行动来增强威慑力。他还暗示，波兰也在与法国讨论核共享计划，准备引进法国核保护伞。法国和英国是北约欧洲伙伴中的“唯二”核大国，法国此前宣称将为欧洲提供核保护。

▎波兰总统卡罗尔·纳夫罗茨基。图源：路透社

这是十天前遭遇神秘无人机群侵入后，波兰进一步通过渲染核武扩散和核威慑来应对潜在安全威胁。波兰一系列的“过度紧张”和借机造势乃至推波助澜，势必加剧中东欧地区动荡与不安，强化地区国家与俄罗斯的战略猜忌和相互威慑，并可能最终反噬波兰的自身安全与发展。

据报道，9月9日夜间，约20架疑似俄制无人机闯入波兰领空，北约空军如临大敌，纷纷协防波兰抵御入侵。另一个北约成员国、与乌克兰接壤的罗马尼亚也被零星无人机侵入。北约盟友不仅用雷达锁定这批无人机的位置，荷兰空军的F-35战机还直接参与摧毁行动。此外，德国部署在波兰的“爱国者”导弹系统进入戒备状态；意大利一架空中预警机与北约多国飞行编队一架空中加油机也参加应急行动。外媒称，这是北约1949年成立以来，首次在成员国领空向潜在威胁开火。

波兰总理图斯克10日宣称，这批“威胁性的”无人机“来自俄罗斯”，并指出“这次挑衅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危险。”但是，图斯克没有出示无人机由俄罗斯出发的证据。美国总统特朗普也在社交媒体指责俄罗斯“侵犯波兰领空”。俄罗斯官方却矢口否认，称这种毫无事实根据的指控始终存在。俄罗斯驻联合国代表涅边贾强调，俄使用的无人机最大航程是700公里，因此，它们在物理上不可能到达波兰领土。俄罗斯只有波罗的海的加里宁格勒飞地与波兰接壤，但那里始终没有卷入俄乌战争。

▎9月10日，波兰维里基-沃拉，警方检查一处据称被击落俄罗斯无人机残骸损毁的房屋。图源：法新社

2022年底，波兰临近乌克兰的边境地区曾遭导弹袭击并造成两人伤亡。波兰政府最初指责俄罗斯对此负责，但是，时任波兰总统杜达随后又承认，导弹很可能来自乌克兰的防空体系。所以，波兰及其北约伙伴均将这次事件定性为“挑衅”而非“攻击”，以免失去回旋余地。

观察家认为，侵入波兰领空的无人机群大概率来自与波兰接壤的白俄罗斯。事发时，白俄罗斯正在与俄罗斯举行代号为“西方-2025”的年度联合军演。白俄罗斯国防部10日称，在乌克兰与俄罗斯交火过程中，白防空部队持续追踪到受双方电子战系统影响而偏离航线的无人机，且部分已被摧毁，白方还就此向波兰和立陶宛主动通报了不明无人机逼近的情况。如果白俄罗斯这番解释能够从波兰和立陶宛得到证实，则白俄罗斯和俄罗斯两国蓄意通过无人机“入侵”波兰的嫌疑则可以得到洗白。

但是，无论如何，“无人机入侵”事件激活了欧盟和北约两大组织的紧张情绪。10日，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宣布建设欧盟“东翼监测”机制的计划。12日，北约欧洲盟军最高司令兼美军欧洲司令部司令格林科维奇宣布，已下令启动“东方哨兵”行动，丹麦、法国、英国和德国等北约成员国将为此做出贡献，该行动“将具备灵活性和敏锐性，在必要之时和必要之处提供更具针对性的威慑与防御。”

▎9月12日，北约秘书长马克·吕特在布鲁塞尔北约总部就俄罗斯无人机侵犯波兰领空一事举行新闻发布会。图源：法新社

“东方哨兵”行动的启动，等于触发《北大西洋公约》第四条响应机制，也即某北约成员面临威胁而发出集体磋商呼吁，其他成员有义务积极回应。因此，这次北约成员相继以不同方式做出反应，协助波兰加强防卫，震慑外部威胁因素。尽管第四条与启动集体防卫的第五条还有差距，但是，磋商本身也会加剧北约东翼的紧张与对峙态势，激化中东欧国家的动荡与不安。

尚无确凿证据表明“入侵无人机”始发于俄罗斯或白俄罗斯，但是，这不妨碍波兰政府抓住机遇假戏真唱，并借力打力地渲染外在威胁，提升波兰在欧盟和北约的地位，从西方阵营博得更多同情并赚取更多利益。在这一事件尚属“罗生门”式的真相不清阶段，波兰持续大呼“狼来了”，并于12日凌晨以俄白联合军演危及自身安全为由，宣布关闭波白边境和陆路联系，进而切断中国连接欧洲的经贸大动脉——中欧班列，使中欧贸易双向物流骤然大幅度受阻，双方利益受损。

▎9月5日，中欧班列“东通道”口岸段，佳木斯至同江铁路最长桥开始架梁，图为该路段扩能改造工程建设现场。图源：新华社

9月15日，纳夫罗茨基继续为紧张局势添柴加火，签署命令同意北约成员国军队驻扎波兰领土。英国防部表示，北约正在落实“东方哨兵”行动，整合多个盟友的军事资源，强化欧洲东翼防御态势。当天，波兰副总理兼外长西科尔斯基又呼吁，应当考虑在乌克兰上空设立禁飞区。 截止18日，法英均已宣布派遣战斗机赴波兰领空遂行防空任务。

9月16日，波兰防空部队在北部小镇乌斯特卡附近首次测试“爱国者”导弹防御体系。波兰总理图斯克表示，此次防空演练是“钢铁捍卫者-25”军事演习的组成部分，也是对俄白联合军演的回应。

俄白9月12日至16日举行的“西方-2025”防御性战略级联合军演，是两国常规年度训练的最后阶段，演习范围主要在两国境内训练场及波罗的海和巴伦支海海域实施。双方共动员10万名军人、一万套装备、333架飞机和近250艘军舰参加。伊朗和印度等六国也应邀派军事人员参加联合训练。俄罗斯特别强调此次联合军演不针对任何第三国，还邀请了美国官员和欧洲安全组织官员到场观摩。

尽管如此，波兰以安全为由关闭波白边界口岸，切断跨境铁路交通并在边境部署4万军队。9月16日，波兰内政部和行政部发布声明称，波白边境将继续关闭直到另行通知，并强调这是基于对波兰公民安全的高度关注，尤其与俄白联合军演相关。

波兰政府两部门明确表示，边境关闭不仅仅是为应付（俄白）演习期间的安全问题，而是直到安全局势完全恢复，相关服务信息得到确认后，边境才会重新开放。该声明提到，关闭边境可能对经济造成一系列不良后果，但是，政府将致力于减轻企业所面临的困境，特别是对那些被迫通过立陶宛等替代过境点的供应商，将采取磋商尽量减少闭关所造成的经济影响。

▎9月11日，鉴于欧洲对近期俄罗斯无人机闯入波兰领空的担忧，波兰边防人员在白俄罗斯——波兰边境的华沙大桥执勤巡逻。图源：美联社

历史上的波兰王国曾为中东欧大国，面积115万平方公里，包括今日本土及乌克兰、白俄罗斯和立陶宛等。自1772年起波兰被沙皇俄国、普鲁士王国和奥地利帝国三强联手瓜分后，又经历三次强邻的生吞活剥。今天的波兰领土也堪称作为二战结果的苏俄人为再造和领土整体西移：其西部为二战前的德国领土，其二战前的东部又变成今天乌克兰的西部。因此，波兰仇俄、厌俄传统根深蒂固。同时，由于波兰人与乌克兰人历史上相互仇杀频繁发生，甚至在二战期间彼此进行种族清洗，波兰官民对俄乌冲突的立场也算是微妙而复杂。

尽管如此，基于历史性的“厌俄歇斯底里症”，更基于现实的唇亡齿寒利益关联，波兰在俄罗斯发动“特别军事行动后”旗帜鲜明地站在乌克兰一边，扮演西方阵营特别是欧盟与北约的东部前线国家角色，大大提升了战略地位和话语权。另外，自冷战结束后，美国不愿意看到欧洲统一与融合，刻意制造新老欧洲分歧与对立，对人口相对多、面积足够大、宗教传统特殊和地缘位置关键的波兰反复笼络，赋予其“新欧洲”领袖地位，也助长了波兰的“大国情结”和桥头堡自我设定。俄乌战争的突发与持续，使波兰获得了发挥大国能量的难得机遇。

俄乌战争爆发三年多来，波兰接待和中转了无数前往基辅宣威助战的西方领导人，也为乌克兰输送了大量军事装备和战略物资，并与之签署了安全合作协定。尽管波兰并不热心于乌克兰加入北约，但是，从某种程度上看，波兰是卷入俄乌战争最深的前沿国家，因此，也难免因为两个邻国“城门失火”而承受“池鱼之灾”。此前的乌克兰导弹误袭，此次的“无人机入侵”，均属于波兰付出的代价。

从理论和逻辑上看，包括波兰在内的欧盟和北约，间接与俄罗斯陷入乌克兰战场，并有可能升级和扩大为直接军事对决。而且，双方都在做相应的低级别铺垫。在这种背景下，成批俄制无人机无论是从俄罗斯或白俄罗斯闯入波兰，俄白两国都难免瓜田李下。西方观察家认为，如果无人机并非受到干扰误入，而是被精准投放，不排除俄白以此释放威慑气球，或者对波兰和北约东翼防空系统进行探测和摸底。因此，波兰及其北约盟友才十分紧张。

▎乌克兰总统弗拉基米尔·泽连斯基五月在乌克兰首都基辅欢迎波兰总理唐纳德·图斯克。图源：法新社

波兰以维护国家安全为由大做文章，不断加码强化国防和集体防卫，凸显了作为欧洲和北约东翼屏障的战略角色和地位，提高了在西方阵营的身价，增加了向欧盟或北约成员攫取本国利益的筹码。纳夫罗茨基9月16日出访德国时，要求德国支付高达1.3万亿欧元的二战赔款，换取波兰在北约东翼发挥更大的作用。其实，德国二战赔款问题早已在法律上成为历史，但是，波兰右翼保守的法律与公正党创立20余年来，其主导的政府或执政联盟一直向德国索求高额赔偿，也始终被德国所拒绝。但是，被法律与正义党扶上马的纳夫罗茨基时刻不忘向德国“讨债”，尤其是北约东翼出现战略危机的关口。

俄乌战争爆发后，波兰“保卫欧洲”的前沿地缘分量明显加重，德国也日益摆脱和平路线而重走强军之路，并积极扮演北约东翼先锋角色。这个态势使得波兰政府借机向德国大敲竹杠，将二战与俄乌战争两件毫不相干的事并联处理。波兰这番操作客观上将自己设定为北约战车上最为卖力的一匹辕马，为了攫取好处而向前狂奔，甚至不惜搭上自身长远利益而伤害中欧乃至中波经贸，关闭边境导致中欧班列历史性地停运就是实证。

据悉，中欧班列是连接中国与欧洲的重要物流网络大动脉，波兰是其关键节点，承担约30%的运力。中国到达欧洲的铁路90%需要经过波兰，尤其是波兰马拉舍维奇等口岸，长期以来是中欧班列进入欧洲的主要通道。此次关闭边境口岸，直接导致中欧班列的波兰段中断，班列停运，大量货物滞留。这一突发事件对中国面向欧洲的国际贸易及物流业会产生严重影响。

不知是巧合还是紧急临时安排，6月底7月初刚结束七天欧洲之行的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外交部长王毅，9月12日至16日再次出访欧洲并聚焦中东欧三国奥地利、斯洛文尼亚和波兰。王毅抵达华沙之时，正值“无人机入侵”事件发酵到高点且中欧班列首次被切断的关键时刻，因此，他15日与波兰总统纳夫罗茨基、副总理兼外长西科尔斯基举行会谈，并主持中波政府间合作委员会第四次会议，十分引人注目。

▎当地时间2025年9月15日，波兰总统纳夫罗茨基在华沙会见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外交部长王毅。图源：中华人民共和国外交部

中国官方新闻事后没有提及中波高层会见是否聚焦中欧班列中断之事，但是，作为王毅访问波兰的重大成果之一，双方发布了政府间合作第四次全体会议《共同文件》。其中第七条强调，“双方就发展高效、富有经济竞争力的欧亚交通走廊的重要性及波兰在其中发挥的关键作用交换了意见。双方认识到在铁路、海事和航空货运方面提供互利服务，以及强化现有和潜在运输线与物流链的好处，愿共同保障中欧班列通道安全畅通。”

“无人机入侵”事件突然加剧欧盟、北约与俄罗斯的军事紧张与间接对抗，也把波兰提升到大玩家位置，中东欧地区的安全态势骤然紧张。但是，波兰借机切断波白边境导致中欧班列波兰段完全中断，不仅让中国无辜躺枪，也给中欧经贸合作造成双向伤害。

当务之急，中国要尽快加强斡旋，缓和中东欧国家与俄罗斯的地缘关系，尽快促使波兰恢复打通中欧班列的梗阻。从长远看，俄乌冲突长期持续引发的地缘风险以及美欧不断加码的“长臂管辖”和“二级制裁”，正日益使作为局外者的中国利益受损。因此，中国也有必要加大促谈劝和力度，推动这场欧洲内部的战争与对峙早日转向对话与缓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