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无明缘行的大乘解释
3.1. 行是觉知着影像的了别识
大乘解释十二缘起要扩展行支的范围。行支不仅包括直接支持各缘起支的行，还包括暂时不能进入现行循环的种子，而且因为种子无量无边，所以以这部分为重点。直接支持其他各支的行本质上也是种子，只不过熏入之后直接进入现行循环，没有经历自类相续的中间阶段，也可以不安立种子概念，说它们只是行。
种子又是什么呢？考虑崩溃现行循环之后的境界，这时候没有大的影像结构，只有无数没有组织的觉知着影像的了别识片段在自我延续，这就是种子，也是了别识最基本的形态。广义的行与狭义的行在这个层面可以完全统一。一切行本质上都是觉知着影像的了别识，只不过有些组织起来形成觉知庞大复杂影像的了别识，有些只是影像片段，其本质都一样。
这样解释行就把一切事物和现象都还原到了别识，然后再回答行本身，也就是了别识本身是如何生起的。只有大乘十二缘起需要回答这个问题，小乘不需要，因为了别识刹那生灭属于变易生死和行苦，而小乘只求解脱分段生死，消除苦苦和坏苦，不需要消除变易生死和行苦，也就不需要深挖其因。大乘则需要解释其起因。
佛在经中反复强调四谛的殊胜，四谛框架不仅可以概括小乘法，也可以概括大乘法。大乘苦谛不仅包括苦苦、坏苦，也包括行苦。要消除行苦必须搞清楚造成行苦的因，这就是大乘集谛。大乘灭谛讲消除变易生死和行苦后的境界，即佛的境界。大乘道谛讲修证的道路和方法。十二缘起属于集谛，小乘十二缘起只要讲到微细现行循环就可以了，大乘则要把一切现象还原到了别识，然后再重点解释了别识本身的缘起。把了别识的缘起解释清楚后才能讲大乘灭谛和道谛。
3.2. 什么是无明
3.2.1. 觉知有影像是无明
《大因经》没讲“无明缘行、行缘识”，而是“识缘名色，名色缘识”，构成一个相互为缘的循环，由这个循环再缘起以下各支。《大因经》是佛陀向阿难解释缘起甚深义，这个特殊说法显然与缘起的甚深义有关，即，这样表述能凸显缘起甚深。
从解释学的角度看，出现新说法意味着自由解释的空间变小，可能给出确切解释。就像两个未知数只有一个方程，这样没法解，再加一个方程才能解。另外，无明与行都比较模糊，名色与识相对清楚，从名色与识入手容易找到确定性强的解释。
名色就是名与色两类影像，名色缘识就是影像缘起了识。《论唯了别识》论证，只有“觉知有影像这件事”，没有觉知到的影像，觉知到的影像是根据“觉知有影像这件事”假安立出来的，唯有假名，并非实有。即“影像”所指的独立于“觉知有影像这件事”的“影像”不存在。没有影像，觉知也就不成为觉知了，本质上只是意识活动。
认为真有觉知的影像，于是缘起了意识活动，这就是名色缘识。把影像当有，则意识活动就成了觉知，觉知到影像，故说觉知缘起了影像，也就是识缘名色。没有觉知就没有影像，没有影像，觉知也不成其为觉知，这就是“识缘名色，名色缘识”。
《大因经》没有讲无明和行，如果把行理解为了别识，则识与行本质相同，只是范围不同。故名色缘识也可以启发对无明缘行的解释。本来没有影像，只有觉知有影像这件事。但人们只能觉知到影像，觉知不到觉知本身，即只能觉知到假相，觉知不到真实存在。这是一种遮蔽，假相遮蔽了实相，虚妄遮蔽了真实，妄觉遮蔽了正觉，这就是无明。正是这种无明缘起了行。
3.2.2. 有相是无明
觉知有影像是无明。影像是意识创造的，能帮我们认识事物。但影像在深层意识转了几圈，越来越明显，越来越强，主观意识无法控制，最后完美模拟出有客观外境的效果，把意识完全封闭住。这时候已经不知道它是意识创造的，以为有个深奥的无明让我们只见假象，见不到实相。
所以，无明没那么神秘，最初的无明就是想。想制造影像，这些影像就在遮蔽真实，遮蔽从这里开始，这就是无明。我们意识不到这是遮蔽，这也是无明。影像逐渐变得丰富逼真，我们对其演化过程完全不知，这还是无明。即，一切使用影像的意识活动都是无明，对影像遮蔽真实的无知也是无明，对影像演化的无知也是无明。
意识活动大多含有影像，比如触、想、思等。识是了别义，也有影像的含义。那些没有明显影像的意识活动，也都有微细分别，或依附于有影像的意识活动。可以说，一切意识活动都直接或间接使用影像，都在无明范围内。
打个比喻，无明影像如天上的云，遮蔽天空，让我们见不到太阳。在日常经验中，乌云遮不住太阳，总有云开日出的时候，让人觉得似乎无明不难消除。但换个星球就不同了，比如，金星的大气成分决定了其大气层厚重浓密，有硫酸液滴形成的不透明云，厚度极大，没有一丝缝隙，永远不会打开。站在金星的地面看，天空永远被乌云遮蔽着，太阳永远出不来。大部分众生的无明不像地球上的云，而像金星上的云，众生被封闭起来，长劫流转也见不到一点点真实。要想云开日出就要彻底改变大气成分，这比淘干海水的工程还大。
影像就是相，故也可以说“有相是无明”。反之，要破无明证到明，就要离一切相。《金刚经》说“菩萨应离一切相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离一切诸相，则名诸佛”、“一切诸相，即是非相”、“是实相者则是非相，是故如来说名实相”、 “不取于相，如如不动”“若菩萨心住于法而行布施，如人入暗，则无所见；若菩萨心不住法而行布施，如人有目，日光明照，见种种色。”有相是无明，所以说住相修六度如人入暗，离一切相才能破无明证到明，如日光明照。
3.2.3. 有分别是无明
十二缘起层层叠叠，非常复杂。把十一支层层还原到行，就是把空间分别还原到最基本的影像。影像还有复杂的结构，结构简化到一定程度，不构成完整的影像，可称为影像片段或微细影像。继续简化到极限，最基本的影像结构是什么呢？是分别，如一条线把白纸一分为二，这就是分别。计算机中只要有0和1就能表示所有复杂的数据和图像。同理，只要有一分为二的分别，就能产生所有复杂的影像。有分别就有影像，故“有相是无明”，等价于“有分别是无明”。
所有分别中，最基本的分别是能所分别。先有能所分别，然后在所的一面继续分别，逐渐复杂，才有种种影像。所以，“有分别是无明”也可以说“有能所分别是无明”，因为所有分别都含有能所分别。
要突破无明，就要离一切分别。能所分别是所有分别的基础，所以离能所分别就能离一切分别。离能所分别的觉知就是觉知觉知本身，这就是明，就是般若，也是二取空所显真如。不能觉知觉知本身，就会有能所分别，进而觉知种种影像，这种觉知状态就是无明。
3.2.4. 有生灭是无明
从有支到行支，抽掉层层执取，还原到影像。影像继续还原是分别，分别中最基本的是能所分别。从有支到行，再到能所分别，都属于空间分别。把空间分别还原到最基本的程度，时间分别的重要性就浮现出来了。时间是与空间相对的另一维度，时间分别是与空间分别相对的另一维度的分别。时间分别就是生灭，是时间上的迁流。
时间迁流和空间分别分不开，时间变化要依赖空间分别建立和显示。就是说，时间和空间不能单独出现，有时间迁流必然有空间分别，有空间分别也必然有时间迁流。空间分别显现出影像，时间迁流是影像的生灭，生灭性是影像的根本特征。时间分别与空间分别是一体两面，要有同时有，要拔除同时拔除。这个一体就是融时间分别和空间分别为一体的最原初的分别，这就是根本无明。
根本无明把世间和出世间截然分开，也就是原初分别把世间和出世间截然分开，或者说有分别与无分别是世间与出时间的分界点。理解这一点，再看“有分别是识，无分别是智”，才理解其深刻含义。
无明缘行，行是迁流义，行最根本的特征是刹那生灭。行就是融时间分别和空间分别于一体的了别识，是后面各支的基础。破无明则无生灭相，“诸行无常，是生灭法，生灭灭已，寂灭为乐。”说的就是破根本无明。如果把行理解成一切现象，这个偈子不显得深刻。如果认识到一切事物层层还原到最后是融空间分别和时间分别为一体的行，这个偈子就显得深刻了。它是说，其他安立都不是根本的，最根本的虚妄安立是生灭，消除生灭，才能见到本无生灭的真实存在。
《解深密经》说：“我于超过一切寻思胜义谛相，现等正觉；现等觉已，为他宣说、显现、开解、施设、照了。”[13]“现等正觉”也有破根本无明的意思。不破根本无明，则永远在生灭分别中停不下来，只能后念观前念，不会有真正的现觉。破根本无明，消除生灭分别，才能现等正觉。
3.3. 依附无明的层层执取
根本无明是觉知影像，在此基础上又层层叠加了众多执取。还灭无明必须去除这些执取。《从唯假名到唯识无境》和《论三心不可得》剖析了多层次的执取，包括军林、极微、外境、过去心、未来心、现在心、心念的趋势相、受、形色、表色等等。
十二缘起给出了另一组在影像上层层叠加的执取。识支加上了有影像的组织中心，背后是我执。名色支用名言表示影像，背后是对名言表示的执取。六入是信息根据形式分为六种，且被认为来自外部，背后是内外的执取，信息分类的执取。触是根尘和合而生识，影像被解释为六尘和六根和合而生，背后是对根和尘的执取。受支的苦、乐、舍受是根据外尘是否有利于五根而安立的，背后是执五根为我的执取。爱、取两支是法执的生起。有支是外境模型，背后是对外境的执取。我执、名言表示、六分、内外、六根六尘、三受、法执、外境，这是一组由细到粗叠加在影像之上的执取。
觉知有外境的意识活动，同时整合了所有这些执取，然后熏入执取种子，进入相应的现行循环，支持其运转，为十二缘起持续提供动力。要灭无明，先要层层消除外围执取，然后会逐渐显露出深层次的执取，最后显露出根本无明，再消除。
这一组执取与前面讨论过的有所不同，根据影像、外境、三受三个重合点，可以分层对比，如下表。从表上看，十二缘起的执取比军林到形色、表色等执取更系统，也更深刻。
4. 什么是明
十二缘起支都属于世间法，但从老死到无明形成一个趋势和方向，这个方向继续延伸就是无明的反面，也就是明，所以，十二缘起隐含讲了明。什么是明？无明是没有智慧，不能见实相，只能见虚妄影像。无明灭则虚妄相消失，智慧生起，见缘起的真实相。所以，明就是般若智慧，十二缘起也是导向般若的法。故《弥勒菩萨所问经》说成就般若波罗蜜要觉知十二缘起。经文：“弥勒！云何诸菩萨摩诃萨成就般若波罗蜜？弥勒！若诸菩萨摩诃萨如是觉知，依此法有此法、依此法生此法，所谓无明缘行，行缘识……如是唯有大苦聚集灭。弥勒！如是诸菩萨摩诃萨毕竟成就般若波罗蜜。”[14]
2024年4月25日星期四
2024年7月19日星期五 增加了什么是无明的讨论，完备大乘十二缘起的解释。
[13]CBETA 2022.Q3, T16, no. 676, p. 689c21-24
[14]CBETA 2022.Q3, T11, no. 310, p. 627c17-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