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球要求自治的民意升温，成为中日美的新变量。琉球人争取转型正义，不满当年琉球王国被灭国，更痛心二战时近30万人被日军强逼自戕。仅16%居民自认是纯粹日本人，逾1/3呼吁改变现行政体，并在联合国控诉日、美军事殖民及种族主义。琉球知事玉城丹尼和歌手安室奈美惠是当地争取权益代表，玉城还去福州和北京祭拜「闽人三十六姓」先祖，安室曾拒唱歌颂天皇的日本国歌。”
▲ 琉球王国王宫首里城，至今五百年历史，被联合国列为世界遗产
原文标题：琉球自治民意升温 争取转型正义 中美日新变数
作者：朱元、黄杰
西太平洋地缘政治格局风云变幻。
处于第一岛链核心位置的琉球群岛（日本称「冲绳县」），自治乃至独立要求持续升温，成为撼动中美日关系的新变量。以知事玉城丹尼为代表，琉球掀起了本土文化及语言复兴、原住民身份认同和争取转型正义的浪潮，不仅挑战东京长期边缘化琉球的歧视政策，也对美军基地长年霸占土地、破坏环境和要把琉球扯进台海冲突的最前线，提出强烈抗议。
「我们不会容忍践踏地方自治的代执行！」、「别让冲绳再次成为战场！」12月7日，琉球居民展开延续了4,170天的反美军基地静坐抗争，而今年自治要求的标语明显增加。这呼应了最近几年的民调：仅16%的居民自认是纯粹日本人，且83%都认为，美军基地带来的负面影响是「不公平的」。2016年NHK民调也显示，不到一半的居民认为应维持现状政体，其余则支持成立自治州（约18%）、联邦制（14%）或独立（2.6%），但NHK在2016年之后就再没举办此民调。
▲ 反东京的示威者手持鼓吹琉球自治横幅，象征琉球对日本的全面反抗
政治上，纵使日本不承认琉球人是原住民，但当地组织去年参加了联合国原住民论坛，并控诉日本政府的「军事殖民」违反了《联合国原住民权利宣言》。当地组织也透过联合国原住民权利专家机制，指控日、美犯下了「环境种族主义」，并在那霸办活动介绍原住民权利和运动。转型正义方面，去年也有琉球人遗骸的归还运动，背后依据是世界原住民和少数民族遗骸的准则。
▲ 前琉球知事翁长雄志：琉球自治运动先锋
文化复兴方面：手部印有传统妇女刺青（hajichi）的琉球人去年举行聚会，传承文化自豪感；原住民琉球歌手GACHIMAF在那霸用冲绳语表演饶舌，重申文化认同；冲绳基督教大学的学生代表在联合国SDGs国家论坛上用冲绳语朗读《世界人权宣言》。而海外琉球人后裔的民族认同也显著升温，达70%的年轻人支持不同方面的民族文化复兴。
琉球对日本的全面反抗，代表人物有琉球知事玉城丹尼和著名歌手安室奈美惠。身为琉球人，他们都对琉球的命运有挥之不去的悲情，也有争取转型正义的激情，并在不同舞台上，发挥最大的力量，要将被颠覆的历史颠覆回来。
玉城丹尼与其琉球人母亲被他的美军父亲遗弃，对于琉球被美、日宰割的命运，他有切肤之痛。他继承了前任知事翁长雄志呼吁国际社会支持琉球人民争取自决的运动。今年中国在联合国首次正式使用「琉球原住民」一词后，他冒着日本的巨大压力，也公开坚持存在「琉球民族」的表述。
安室奈美惠是琉球王国重臣的后人，对于琉球王国1879年被日本吞并的亡国之恨，也有不敢言忘的锥心之痛。她曾公开拒唱歌颂天皇的日本国歌，因为天皇就是当年灭绝琉球王国的罪魁祸首。她出道时的1990年代，日本社会仍对琉球充满负面偏见，但她成功以非主流形象成为乐坛天后，为众多琉球人晋身演艺界打开了大门，颠覆偏见。
高市早苗的论述，就是日、美对琉球军事殖民的直接体现，和十九世纪时向琉球人宣传，作为「二等公民」应肩负保卫日本本土使命如出一辙，也是要把琉球变成帝国战争的马前卒。
日、美草拟的台海危机作战计划，就包括在琉球群岛建立临时进攻基地。两国的「利刃」军事演习，就是以琉球岛链为重心，更为该战场成立了跨军种的「海上输送群」。今年11月，日本在与台湾仅相距约百余公里的与那国岛部署飞弹，日本防长小泉进次郎到访石垣岛时称，要加强西南诸岛的防卫力量，实际上就是要把琉球人推向战火的深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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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江健三郎揭琉球血泪史
琉球还有段日本当局不愿承认的历史，就是诺奖得主大江健三郎在《冲绳札记》揭露的「琉球大屠杀」。
▲ 日本文豪大江健三郎，揭日军琉球暴行
1945年，日本败局已定，无法维持对琉球的殖民占领，宁可「玉碎」也拒让他国「瓦全」，并为防止机密外流，下达「玉碎令」，强逼琉球民众集体自杀，出现了男人亲割妻儿喉管、护士毒杀病人的惨剧。在日军挨家挨户分发手榴弹或直接射杀以及利用人肉盾牌等方式实施屠杀后，琉球南岸的海水一片殷红，人口由47万降至11万。
大江的揭发引发了近六年的诉讼，在受害者胜诉后，日本政府又试图删除课本中的相关内容，甚至大江本人也被右翼提告，事件引发约12万琉球居民抗议，至今都未落实转型正义，成为琉球人心中的最痛。
日本1879年强行废除琉球王国，设立「冲绳县」，史称「废琉置县」，但此举违反国际法的原则，实为殖民吞并。在此之前，如韩国史学家白永瑞所说，琉球与中国的相似度远高于日本其他县市。
中、琉在历史上有深厚联系，包括在那霸市发现了汉代的明刀钱、刻字贝片，琉球群岛也有出土大量元青花等元末至明初的瓷器。
而琉球国的生产关系与日本也不同，约十四世纪时，琉球就采用了中国式的井田制，即「经为界，均井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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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的文化灭绝与压迫
琉球作为独立的主权王国，自14世纪起与中国建立朝贡关系，接受册封，使用汉字，信仰儒家思想，有独特的语言与文化体系。明太祖朱元璋曾派遣「闽人三十六姓」赴琉，对当地航海、外交与治理影响深远。之后康熙与乾隆也分别赐印给琉球王，表示承认其属国地位。
1850年代期间，琉球王国在与美、法、荷签订的通商条约中，使用「咸丰」为年号。至今，琉球人多仍坚守着汉俗礼仪，如清明节家祭，端午节吃粽子挂蒲艾，中元节烧纸祭祀，九九重阳节饮菊花酒，屋顶装饰着辟邪的石狮，丁字路口放置着石敢当，信仰妈祖和保生大帝。
▲ 琉球人端午节划龙舟
然而，日本的吞并切断了这条千年连结，并强行推行畸型的「同化政策」，禁止使用琉球语、改用日语，抹除琉球王室象征，试图将琉球人「改造」为「日本人」。
如在1899年，下令禁止在当地曾是高贵身份象征的纹身，并将其定义为是一种「野蛮的」和「未开化」的风俗，意图让琉球人对自己的文化产生自我否定。
又例如，琉球语中大量词汇发音和汉语相近，包括冬至、夏至、兄弟等。日本为了强逼琉球人学日文，从1970年起，采取了激进的语言改造措施，将说琉球语定义为「丢人」的事，学生说琉球语会被在脖子上悬挂「方言札」侮辱处罚，直到下一个说琉球语的人被发现来代替他为止。
这种文化灭绝与政治压迫的历史创伤，至今仍在集体记忆中挥之不去。而二战后美军基地的长期存在，更是对当地人民的持续剥削。过去50年，驻琉球美军等人员犯下的刑事案件数量达6100余起，其中凶杀、抢劫、纵火和强奸等恶性案件近600起，多达700余人涉案，并造成约4900多人死伤的交通事故。
揭开美军操控琉球秘辛
美军陆战队在冲绳的普天间基地
琉球（日本称冲绳）无法推行实际政治改变的根本原因，就是当地长期被30多个军事基地的约3万名美军驻扎，占用了逾四分之一的土地资源，将140多万岛民束缚在「基地经济」的枷锁中。美军为当地仅制造了5%的GDP，但却占据了最优质的土地，且高度渗透岛上的酒店、地产、运输等行业，致使近三分之一的经济都与其勾连，让反美要求难以实现。
经济以外，美国的长期占据也伴随着思想上的渗透。在1945年冲绳战役的筹划阶段，美军召集人类学家编写了《琉球群岛的冲绳人》和《民政手册：琉球群岛》两部内参民族志，并发放到海军高级军官手中。它们可被视为是琉球版本的《菊与刀》，为美军解释战略要塞中的民众的心理，虽然本质上是学术著作，但却被美军挪用，为统治琉球制定了一套「亲美离日」的战略。
虽书中指，「琉球人的语言、服饰、法律、装饰、习俗和礼仪方面，都可看出是中国的合格附属」，「文化上，琉球人是中华文化的携带者，以及向日本人普及中华文化的老师」，但美军战略家从以上观察中却看出，琉、日之间的裂痕是可被利用的政治资本，并开始扶持琉球人的独立意识。
基于此，美军战略家提出制造日、琉政治裂痕的建议：第一，透过文化宣传塑造（脱离中国的）琉球人的意识，强调日殖暴力，并从中招揽服膺于美国的代理人；第二，促成一个跨国的「自由琉球运动」，团结各地曾被日本歧视的琉球人后裔，并培育认同美国价值的集团。
这两部民族志是美国对琉球知识的「创述」，还有很多后续版本，如前海军军官卡尔的《冲绳岛民史》、美国军政府文教出版的《冲绳十年后》和华盛顿军事历史研究中心的《琉球群岛的军政府》，都明确支持「亲美离日」政策。
纵使中琉有着深厚文化和历史联系，但就如多伦多大学日裔学者米山莉萨指出，在东亚前殖民地中，几乎没有任何与中国的国际关系能在没有美国介入下进行谈判。在这个层次上，美国的战略是成功的。
然而，在另一个层次上，美国也低估了琉球人对美军基地的反感。2014年，支持自治的翁长雄志获选琉球知事，重新凝聚反美基层力量。他在2018年去世后，继任人玉城丹尼继承了他对抗东京政府的运动，反对把琉球卷入台海战争，成为东亚和平曙光。
（黄杰、高屹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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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亚小瑞士」的构想
玉城丹尼上任以来，坚定反对美军基地扩建，他多次赴东京与华盛顿陈情，要求重新评估基地必要性，主张「琉球的安宁不应建立在军事对抗之上」。玉城更提出「和平之岛」的愿景，主张将琉球转型为东亚非军事化的中立对话平台，呼应「东亚小瑞士」的构想。2019年的公投中，大多数琉球人都同意他的想法。
然而，日、美却以「区域安全」为由，持续施压琉球接受基地存在。这种「以地方牺牲换取国家安全」的逻辑，暴露了东京对琉球的结构性歧视——琉球人不是「国民」，而是「可牺牲的他者」。
正因如此，越来越多琉球人质疑：我们究竟是日本的一部分，还是被占领的殖民地？
前年7月玉城访华时，专程赴北京通州的「琉球国墓地遗址」祭拜先祖。他以双手合十之礼，依琉球传统习俗进行祭典，所用之香亦源自中国传入。此举不仅是个人情感的表达，更是政治宣言：琉球的根不在东京，而在福州与北京。他透过祭祖仪式，重新连结被中断的历史命脉，向世界宣告「我们没有忘记自己是谁」。
▲ 琉球知事玉城丹尼在北京通州祭祖：琉球的根不在东京，而是在北京
他也在福州探寻「闽人三十六姓」的足迹，强调两地的血缘与文化纽带。中国学界亦呼应跟进，主张设立「琉球事务办公室」，支持琉球社会自决。虽北京至今保持战略模糊，但民间与学界的声浪，已形成无形压力。
▲ 琉球知事玉城丹尼在福州祭祖，称有责任进一步延续中琉交流
玉城领导下的琉球自治运动和各种的本土文化复兴，就是在向日本右翼表明：琉球不愿成为大国博弈的棋子，更不愿被他人的战略野心所牺牲。
玉城反对将琉球军事化，主张透过对话化解争端。此立场与中国倡导的「和平共处」、「避免新冷战」高度契合。与其说琉球亲中，不如说他们厌恶被卷入大国对抗，以及质疑美国的战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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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峻的现实阻碍
尽管自治要求高涨，琉球仍面临严峻现实障碍，在欠缺经济和安全保障下，「高度自治」可能是更现实的过渡目标。参考加拿大魁北克、西班牙加泰隆尼亚等案例，琉球可争取「特殊邦」地位，拥有独立的外交、经济、文化权限，甚至自主决定是否容纳外军。
琉球的命运，不仅是地缘政治的计算，更是正义与尊严的追寻。玉城领导下的自治运动，是一场对殖民历史的清算，对军事霸权的反抗，对主体性的重建。它提醒我们：和平不应建立在牺牲之上，安全不应以压迫为代价。
当安室奈美惠静默拒绝《君之代》，当玉城丹尼在北京双手合十祭祖，当青年在街头高呼「我们是琉球人」，这不仅是地方民意的崛起，更是对「何谓正义」的全球提问。
在中美竞争加剧的今天，琉球若能走向「和平中立」，或将成为东亚的「瑞士」，为区域对话提供空间。反之，若大国继续将其视为棋子，则冲突的火种将永难熄灭。
历史的洋葱已被层层剥开，真相正在浮现。琉球要的不是复国的幻影，而是被尊重的权利。
这份权利，不应再被延误。
策划：邱立本
编辑：王可心
审核：宋阳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