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以勋(公益慈善论坛联合创始人、主编)
最近,围绕李亚鹏与陈行甲这两位“明星”公益人展开的大讨论中,很多人希望自己的捐款百分百用在受助人身上,而不是用来交房租、发工资……;还有些人认为公益机构的运营成本越低越好,公益从业者就该低薪——想拿“高薪”发大财?去别的地方吧!
我呵呵一笑:“其实,公益机构完全可以实现你们期望的“零成本”运作,公益从业者也可以接受低薪甚至零薪,只要公益机构和从业者的所有刚性需求,社会都可以无偿供给!”
听到这话,你们肯定会哈哈大笑,然后愤怒地指着我的鼻子:“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你这是开玩笑呢,想得太美,太天真了!”
嗯,这才是正常反应嘛!我努力忍住笑:“不是你们先开玩笑,先想得美的吗?不是你们先用道德绑架公益机构和从业者的吗?让你们低价或无偿为公益机构和从业者提供必需品和服务,怎么就急得跳脚了呢?合着,死道友不死贫道,只要刀不落到你们头上就无所谓呗!”
难道你们就想不到,咱们公益机构不是神仙庙,工作人员要养家糊口,办公室要交租,项目调研与执行都得花钱——这些成本,就是让你们的善心落地的必要开支啊!
可咱们的制度和公众期待,却像在玩一个“大家来找茬”的游戏:公益机构成本越低,道德得分就越高,越值得信任。运营成本高于制度规定的比例?不可以!工资和你们一样多了?绝对不行!
难道公益机构和从业者该喝西北风过日子,没风的时候就晒太阳,通过光合作用维持生命,晚上就靠吸收月光精华修仙,最后飞升成为“月光族”的一员?
因为他们善良,愿意主动扛起责任,投身扶弱济困、保护环境……等公益慈善事业,就活该被你们欺负和怀疑?
好了,咱们先不互相开玩笑了,开始认真聊聊吧。

一、被道德和制度困住的中国公益
先从陈行甲说起。这位老兄,可不是一般人。他从反腐成名的县委书记转型为全职公益人,带领团队在白血病儿童救助、乡村儿童心理健康领域做得风生水起。结果,73万的年薪一曝光,能淹死人的口水就汹涌而来。
咱们来算笔账:他掌管的基金会年度资金规模数亿,十几人的专兼职团队,项目覆盖全国多地。73万的年薪放在同等规模的商业机构里,恐怕连中层都够不上。况且,他这73万年薪来自企业的专项捐赠,不是从公众捐款中支出的,民政部门的年检审计都没发现有啥问题。
再说管理费,按规定不能超过10%——制度的本意是防止善款被滥用,实际却成了套在公益机构头上的紧箍咒。结果就是,公益机构为了应对审计和年检,取信于资助方与捐赠人,使劲压低运营经费与项目成本,更不敢给员工涨工资。然后呢,有能力的专业人才留不住,项目质量上不去,无法让各方满意,这显然是一个恶性循环啊!
这就让公益行业面临一个很尴尬的现实:一边喊着要专业化、职业化,一边在对专业定价时却前怕狼、后怕虎。这狼与虎,就是监管制度和社会舆论,谁遇到了不怕呀!
更吊诡的是,公众对公益慈善的信任,居然建立在“低/零成本”“低薪”之上。仿佛管理费用越低,从业者越穷,就越可信、越有道德。
其中的逻辑,细想一下真的挺可怕——这明明是在选毫无私心杂念、又拥有超凡能力的圣人、超人、大罗金仙,而不是干活要拿工资、为柴米油盐操心的世俗凡人啊!
二、从传统慈善到专业公益,认知该升级了
很多人所能想象的行善场景,大概有点像古代富人的“施粥”现场:
在中国古代遇上灾荒,常有心善的富人开仓放粮。富人可能会身穿打着几个补丁的衣服,亲自站在粥棚前,一脸和善、亲切地给面黄肌瘦的灾民们盛粥,以示同情苦难、济世救人的诚意。再往后,大概会有官府或乡民敲锣打鼓,将写着“乐善好施”之类的牌匾送到他家。当然,自家的田地越多越好,该交的地租一个子儿都不能少,不听话的佃户还得教训一二。
这种“道德表演式行善”的文化基因,至今还在影响着很多中国人的观念和行为。比如很多人就喜欢让受助者拿着自己捐赠的钱或物资,排排站,拉横幅,咔嚓咔嚓一通拍,晒到朋友圈就能收获一波赞:大爱呀,好感动哦!只是,受助者的生活,往往依然如昔。
可是,现代社会所遇到的复杂问题——乡村儿童心理危机、环保、社区发展——哪一个是光靠捐钱、发物资就能解决的?
要想有效解决这些问题,就需要进行专业调研、系统干预、长期跟踪,需要做好项目管理、数据分析、品牌传播。但这些专业能力,在市场上可都是明码标价的。
但很多人的认知,还停留在大善人“乐善好施”的旧时代。他们眼中,只有慷慨捐赠的“慈善家”、无偿服务的“志愿者”,甚至他们在当地都没见过或了解过一家聘请了全职人员的公益机构。
于是,优秀的人才面对公益行业的低薪,来了,走了;又来了,又走了……流失率居高不下。为什么会这样?因为他们也是凡夫俗子,但情怀不能当饭吃,理想也需要体面支撑。
三、从“看成本”到“看成效”,改变正在发生
现在,咱们换个角度:
如果一家公司用低于市场价一半的薪水招人,你会觉得它道德高尚,还是觉得它天真幼稚,是出来搞笑的?
为什么到了公益领域,逻辑就反过来了?很多人还觉得就该如此呢?
健康的、正常的公益生态应该是——专业的人,用专业的方法,在必要的成本支持下,解决专业的问题,并获得体面的回报。这并非离经叛道的谬论,而是基本常识。
好消息是,变化正在发生。
与思想守旧的父辈们不同,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在捐赠时,更关注每笔捐款的“社会成效”,而非只看管理费用的高低就作出简单粗暴的评价和决定。因为新时代的他们,已经明白:一个年薪百万但能解决千万问题的公益经理人,远比一个零薪酬但毫无作为的“圣人”更有价值。
制度层面也在悄然破冰。一些地方开始试水“成效付费”或“为结果买单”的新机制——公益组织真正解决了某个社会问题,达到了约定的成效,政府或资助方再支付相应费用。
和那种死卡管理费用比例、不管实际效果的做法比起来,这不仅是思路的升级,更是对公益专业价值的真正尊重——毕竟,我们最终想要的,是一个更美好的社会结果,而不是一份无可指摘却无济于事的“清廉”账本。
就像你请人修桥,你不关心桥修得结不结实,却整天盯着工人是不是多吃了一碗饭,这逻辑根本就不对嘛!和捡了芝麻丢了西瓜有啥区别?
四、监督与透明,解开公众疑虑的关键
正如陈行甲在接受《经济观察报》访谈时所说:现代公益已经不是简单的“发善心”,它是一项极其复杂的社会工程,需要顶尖的管理、财务、项目和传播人才。如果我们希望用一流的人才去解决最棘手的社会问题,就需要提供与他们的专业能力和责任相匹配的、有市场竞争力的薪酬。否则,这个行业将无法吸引和留住人才,最终损害的是服务对象的利益。
如果你们担心公益机构发放的薪酬会过高,涉嫌私分公共财产,也很好解决——坚定地行使你们最喜欢也最擅长的监督权利就行了。
比如完善政策,要求机构理事会在制定薪酬标准时,必须提前与员工协商谈判,达成一致意见,并对外公开,保证薪酬体系公平、合理、透明,既与领薪者的专业价值相匹配,又经得起政府和公众的质询。
尤其在发布招聘信息时,必须注明各岗位的具体薪酬,而非“面议”“提供有竞争力的薪酬”这样的模糊表述。这其实也是公益慈善论坛汇总发布全国各地公益机构招聘信息时,一直提倡并落实的做法——不注明薪酬,招聘信息不予发布。
薪酬是机构机密、员工隐私,不能公开?咱不说国外如何,你们去看下公益慈善论坛发布的每期招聘信息,还有台湾公益组织的征才启事,人家为何能光明正大地公开具体薪酬?为何你们做不到呢?
公益从业者也要敢于争取和捍卫自己的劳动权益,如果你觉得工资太低、不合理、不公平,甚至机构拒缴五险一金,就去投诉、申请仲裁、打官司,不要让机构也来道德绑架你!
有人就说:“如果你愿意接受低于市场价的薪酬,很可能是因为你高估了自己的善意,低估了生存的难度与压力。”这话说的,真狠,也真对。
公益慈善,不是道德的选秀场,而是专业的竞技场。我们必须把公益机构从“低成本运作”的道德泥沼中拖拽出来,让他们以必要且合理的成本做好每一个项目;必须把公益从业者从“安守清贫”的道德祭坛上解救下来,让他们能够拿着体面的薪酬,脚踏实地解决问题。而这,才是对受助群体、对你我的善意,最负责任的态度和方式。
毕竟,谁愿意饿着肚子去拯救世界呢?




